歐陽家不愧是戲劇的老本行,歐陽鐵錘深得精髓,短短幾句吆喝,唱作念打,粗俗不堪,誇張胡鬧,卻勾起所有人的好奇心。外中內城的火民,或聚集宋家門口,或聚集法鏡前麵,想看熱鬧。
打架而已,時有發生,火民熟悉。
挑戰宋家,膽大包天,聞所未聞!
自家孩子鬧騰,得罪宋家?法不責眾,回頭再收拾,狠狠抽一頓鞭子,或關幾天礦洞給宋家做交代,現在先混在人群裏看戲要緊!
眾人或鬼鬼祟祟,或毫不在意,都不想製止孩子們胡鬧。他們還勸相熟的城防隊兵士:“都是孩子,晚點再管,難道軍神宋家會怕小姑娘嗎?宋家需要你們出手嗎?一起看熱鬧……”
孩子們沒有管束,鬧得更加歡騰。他們敲起鑼鼓,吹起嗩呐,戰歌的調子走得七扭八歪,難聽刺耳,但好歹能聽出幾分殺氣,催促宋家開門應戰。
全城聚集,熱鬧堪比火神祭祀。屠家帶頭組織紀律,維護安全,避免踩踏。許多機靈的商販趁機在法鏡和傳音石附近擺設攤位,賣瓜賣茶,邊賣邊吆喝:“千年一遇!孤膽勇女挑戰軍神宋家!小店賠本支持!買茶送瓜!買瓜送茶!僅限今日!”
各家母親和舅舅們邊看戲邊顯擺:“我看見我家兒子在彩車了,敲鼓敲得最響亮,虎虎生威,比隔壁王家閨女強多了。王家舅爺,你沒給孫女吃飽飯?”
王家舅爺臉色驟變,他咆哮著對彩車罵道:“三妞!你給我狠狠敲!拿出平日裏訓練的氣勢,敲響點!別丟人現眼!”
南州姑娘們也不甘示弱,借著張大猛的勢,搶了個好地盤,拉起趕製的大紅橫幅,一邊給自家未開業的布行做宣傳,一邊尖叫著支持宋宣:“宣娘子威武!宣娘子以一當百!宣娘子天下第一!”
城防隊隊長是宋家人,匆匆趕來,遲了半步,再控製不住群情洶湧。回頭看見自家隊員也在偷偷摸摸看法鏡,氣得渾身發抖,說不出話來。
宋家大宅裏,所有人都驚呆了。他們從未見過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無例可循。年輕的小輩們不知事,氣得火冒三丈,紛紛請願,要收拾那混血雜種的女人。
長輩們知道部分內情,又得家主禁令,不準靠近宋宣,亦不準宋宣入族譜。他們裝聾作啞,按住衝動的晚輩,已是艱難。如今,宋宣大張旗鼓地打上門來,擂鼓叫陣,滿城沸騰,逼得他們進退兩難。
宋金戩是族中長老,暫代管事。她被氣得老臉發青,呼吸急促,手裏寶刀緊了又鬆,鬆了又緊,久久說不出話來。
“七姨奶奶!若不開門應戰,世人會當我們宋家是慫包!”
“刀姨的女兒罷了!她跟中州男人私奔,放棄宋家繼承人之位,她的女兒連靈火都沒有,是個廢物!太姨奶奶,你們在忌憚什麽?!”
“戰!宋家從不怯戰!”
“戰!打斷她的反骨!”
“戰!戰!戰!”
“……”
“閉嘴!你們懂什麽?!”宋金戩一掌拍碎鐵木案桌,忍住幾欲吐出的血,訓斥道,“宋家以軍法治家,不論對錯,唯將令是從!你們要造反嗎?!”
請戰聲戛然而止,人人噤若寒蟬。
……
外頭的熱鬧並不因宋家的忍讓而消停。彩車上的大戲越唱越激烈,歐陽鐵錘站在萬眾矚目的中心,渾身飄飄然,越叫越來勁:
“老宋家!開門啊,這樣叫陣都不出來,該不會怕了小輩吧——”
“老宋家,你若認輸,就趕緊出來向宣姐道歉,承認自己有眼無珠,全家都是瞎子!”
“宋傲雪!宋淩霜!你們躲在媽媽懷裏做烏龜嗎?!”
“烏龜!烏龜!”
“烏龜!烏龜!”
所有虎孩子都熱血上頭,不怕回家被打死,跟著一塊兒鬼叫狼嚎。火民們也漸漸不滿起來,雖然孩子們胡鬧該打,但宋家閉門不見,讓他們更加嫌棄。
西州人的觀念裏,打架不丟人,打輸也不丟人,但不敢打架,或者打輸後哭鬧才是最丟人現眼的事情。他們抱著雙臂,置之不理,甚至阻攔城防隊,想要宋家給個解釋。
宋宣也翻身跳上彩車,站在歐陽鐵錘身邊,向四麵八方的觀眾做了個拱手禮,意氣風發道:
“我是宋宣,宋金刀的女兒!我爹名叫宋丹靈,是我娘的贅婿!他與我娘情投意合,生死相依!他在我娘去世後,獨自撫養女兒,拜祭守墓,守節二十餘年!他品行高貴,行醫濟世,活人無數!憑什麽不能入宋家族譜?!憑什麽不準他帶我娘回熔山安葬?!
世人皆說,火民性情剛烈,重情重義,愛憎分明!大家為我評評理!豈有這種道理?!
今日,我尊母命!孝雙親!要為爹娘討個公道!行事孟浪,多有得罪!還望諸位行個方便!”
眾人齊聲喝道:“好!”
雖然西州不重嫁娶,但宋丹靈改姓入贅,死心塌地跟著宋金刀過了一輩子,在妻子去世後,蓄須沒有再找對象,獨自撫養孩子。在火民心裏,是值得敬重的男人,是孩子的父親,理應入家族族譜,百年後與妻子合葬。
宋宣容貌出眾,身材高挑,孝順親人,本事看著也不錯。更重要的是,她有膽量為父親要名分,不畏強權,光明正大地向宋家挑戰。
這是好女兒啊——
宋家瞎眼了嗎?
火民素來護短,對喜歡的孩子更加護短。屠家聯手張家和歐陽家混在人群裏悄悄帶風向,更加群情洶湧,逼著宋家出來應戰,迎宋金刀英魂回熔山,給宋醫師名分,承認宋宣這個好女兒!
屠長卿緊緊抱著一本羊皮舊書,忐忑不安地站在彩車旁邊。是他提出用孝道做敲門磚,幫孩子們規避律法,還寫了檄文。
但是……他明明引經據典,很正經的文章,被歐陽鐵錘嫌不夠大膽,辭藻華麗,用典太多,沒文化的人聽不懂,便大筆一揮,刪刪減減,添油加醋,改成這樣了。
好誇張,好尷尬……
北州的時候,野蠻人聽不懂,他沒有感覺。如今在熔山,到處都是相熟的長輩……他尷尬得直摳腳趾,恨不得把頭埋進地底。但想起肩負的重任,強撐著鎮定,眼巴巴地看著宋家大門,盼著早點結束煎熬。
萬眾期待,宋家大門緩緩打開。
宋金戩嫌丟人,沒有親自出來。她派孫女宋傲雪,帶著幾個小輩,打算以禮相待,把宋宣邀請進門,客客氣氣地解決此事。
宋傲雪是從訓練場上回來的,穿著玄甲,腰配寶劍,臉上帶著禮節,眼裏卻布滿冰霜。她的性子再沉穩,也受不住這般羞辱,奈何奶奶有令,不得不從。她掃了眼彩車上鬧事的虎孩子,把名字一一記在心裏,喝令道:“成何體統!”
雌虎入林,殺意凜然。
彩車上,每個虎孩子都想起被她收拾的恐懼,嚇得丟下樂器,鼓聲驟停,噤若寒蟬。唯有屠長卿放鬆下來,長長吐了口氣……
宋淩霜看向宋宣,耐著性子,勸道:“你讓他們回去,不要鬧事,你的請求可以商量。”
宋宣丟開擊鼓的鼓棒,從彩車上一躍而下,跳到宋淩霜麵前,挑了挑眉毛,笑著問:“你能做主?”
宋家通過族會商議,願意妥協,同意宋丹靈以宋金刀贅婿的名義入族譜,為宋金刀舉行歸靈儀式,派人陪宋宣回丹城辦理遷墳之事,不要繼續胡鬧。
宋傲雪昂首道:“能!”
宋宣的腰上係著屠家舅爺爺給的空間儲物袋,裏麵堆著無數靈石,屠天易和屠家姐姐們熱情相贈的法器和武器,還有屠長卿從庫房裏拿的各種符咒。
“你等等,”她在儲物空間裏翻了一會,拿出個精致的小錦盒,客客氣氣地遞給宋傲雪,笑著道,“這是我給宋家的禮物,你可以接下,替我轉交給奶奶嗎?”
宋傲雪的眼裏露出一絲迷惘,但晚輩給長輩送禮,也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事情。她見錦盒不算貴重,縱使金銀珠寶,宋家也不是回不起禮,點頭接過,然後打開看了一眼。
錦盒裏是一塊千年琥珀,金色的琥珀如濃鬱的蜂蜜,包裹著一朵火紅的花,花瓣有七片,舒展開來,鋒利如劍,守著鮮血般的花蕊,仿佛把遠古的戰場凝固在裏麵。
宋傲雪從未見過這種花。
宋宣介紹道:“這朵花名為赤刃凝血,你知道它的用處嗎?”
宋傲雪一臉茫然,她搖搖頭,感覺自己好像在哪本閑書裏見過,好像絕跡的東西,又記不太清楚……很快,她在琥珀下發現了一封紅色的信件,緩緩展開。
信件用朱砂寫道:
祝女神律,宋宣以赤刃凝血花下戰書,挑戰宋家主支六十九人,宋家需應戰……
宋傲雪怒道:“這是什麽?!”
信件裏的小陷阱發動,手裏琥珀破裂,赤刃凝血花發出淡淡的紅色光影,長劍碎開,就像片片花瓣,漫天飛舞,落在宋家每個人的手背,然後化作一個小小的寶劍標誌,仿佛決鬥的印記。
宋傲雪拚命擦拭,卻怎麽也擦不掉。
宋宣吹了聲口哨,得意道:“成了。”
屠長卿捧著古老羊皮書上前,高高舉起,朝眾人展示裏麵的狗爬字:“這是最古老的火神神律,祝女娘娘製定,宣華娘娘抄寫!有火神殿神官的蓋章認證,是真品古董!”
宋傲雪讀過此書,不敢冒犯。她忽然想起書中的一條沒人在意的神律,驚恐交加,額間冒出冷汗。
屠長卿翻開書頁,高聲道:“神律第七十八條,火民可以赤刃凝血花為盟約,發出挑戰書,接花者不得拒絕決鬥。”
宋宣捧腹大笑:“長卿已經查過西州所有的律法書,神律裏有很多條約,不合時宜,早已稟明神殿,經家族議會和神官問卜後廢除或修改。但是,這條祝女娘娘製定的神律,你們一直沒有廢除,哈哈,百密一疏,不夠謹慎啊……”
蘇醒的回憶裏,她用這招坑過祝女,耍過潮生,捉弄過許多師姐和師姐夫,小把戲玩得駕輕就熟,爐火純青,被大家聯手打了一頓才消停。
宋傲雪忍無可忍道:“赤刃凝血花早已滅絕千年!神律自然廢止……你們哪來的花?!”
屠長卿乖巧道:“雖然赤刃凝血花在魔物消失後滅絕,但……我家寶庫裏收藏了一朵被包在琥珀裏的花,我娘送給我做結婚禮物了。”
首富屠家有深不可測的藏品庫,曆經數千年時光,幾百代人的積累,裏麵的天材地寶,多不勝數。
宋傲雪陣陣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