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長卿一直念及宋家是宋宣的母族,和屠家關係緊密,為維護顏麵從不說壞話。如今看見宋宣蠢蠢欲動,想起她在南州的前科累累,心下大亂,苦苦相勸:
“你別亂來,宋家在西州掌管軍權,鐵麵無情,宋家人個個都是六親不認的主。我娘說過,現在的宋家家主——也就是你奶奶,當年親手殺了違背軍規的親弟弟,誰求情都不好使。”
西州人護短,若有親人犯下大錯,隻要沒造成嚴重後果,都會爭取送礦山做苦工或終身監禁。
宋家家主殺弟是幾十年前的事,宋家將此案細節全部封禁,真相不得而知。唯一確定的是,宋家家主是在殺死親弟弟後,突然得到家族認可,成為繼承人。
屠長卿感歎道:“我娘也不理解。她那時還小,曾在宋家見過那對姐弟。兩人相差五歲,一起長大,感情深厚。她說宋家主的弟弟是個性格開朗的少年,天賦出眾,勤奮好學,很招人喜歡。
他出事時剛滿十七歲,按西州習俗尚未成年……所以熔山裏說得上話的世家,和宋家相熟的友人,全都去輪流勸說,希望看在孩子年幼的份上從輕發落,但無濟於事……”
宋宣驚歎:“我奶夠狠啊。”
她自詡心狠手辣,但對親朋好友或老幼都會留半條性命,頂多折騰得死去活來。
屠長卿讚同:“按輩分,他是你小舅爺爺,若是沒死,應該是他照顧你,說不定還要給你換尿布。”
宋宣想象那場景,忍不住捧腹大笑。
屠長卿趁熱打鐵強調:“宋家族譜和史料裏記載過很多類似的事。他們性格嚴肅,不苟言笑,我們小孩都害怕……你千萬別招惹。宋家無弱小,你奶奶、姨媽、舅舅和表哥表姐們,個個都是殺人不眨眼的頂尖高手!”
宋宣點頭如搗蒜:“好的。”
屠長卿怕說得太狠,又安慰道:“宋家守規矩,隻要你不違反熔山城律法,他們就不會動手。你先跟我回家見娘親,她可喜歡你了。到時候讓她安排你回宋家的事,宋家總會給屠家麵子。要是老宋家欺負你,你就做老屠家的人,我來對你好!咱們一起拋棄那群沒眼光的……”
他邊走邊碎碎念。
宋宣故意落了兩步,走在他身後,抬頭看了眼鋼鐵城牆上的守備軍隊,饒有趣味道:“嗤,有意思。”
……
張大猛帶著南州眾女在熔山城的城門處告辭,他們急著去城防所接受審查,辦理擔保、定居和經營的手續。
屠家在同意宋宣和屠長卿的親事時,已給宋宣登記了身份。屠長卿在熔山也頗有名,大家都知道西州第一的煉器世家出了個分不清礦石和爐火的笨少爺,手無縛雞之力,長得特別白,白得能發光,性格還嬌氣……
反正不是好名聲。
眾人不敢當麵招惹,全靠他有四個漂亮又強悍的姐姐,是許多男人心裏的女神,既怕被他姐姐打,也怕被他姐姐的追求者打。
兩人順順當當地穿過鋼鐵之門,進入熔山城。
熔山城裏的街道很規整,房屋皆是高樓,低的兩三層,高的十幾層,風格怪異,色彩繽紛。
路邊的孩子在玩機關做小的烏鴉,鐵皮和木頭做的美人在高台跳著詭異的舞蹈,雙目失明的老人牽著有鋼鐵假肢的大狗,到處都是奇奇怪怪的店鋪,奇奇怪怪的風格……仿佛在彰顯自己的獨特個性。
男人多數在礦山和礦場幹活,晚上才回家,白天的熔山城裏,打鐵的、搬貨的,趕車的、巡邏的……都是女人,偶爾有幾個男人出現,都是家裏負責照顧孩子的舅舅或舅爺。
西州盛產虎孩子,看孩子不是一件容易的活。舅舅們需拿著棍子,虎視眈眈,時時提醒,處處警惕,就像看管狼崽子一樣看著孩子群,但凡走神,他們就能搞出花樣百出的事情來。
宋宣沒走多遠,就看見幾個虎孩子爬到高樓上,有男有女,腰間都掛著繩索往下跳,好像是比試膽量。其中有個孩子的繩子沒拴好,一頭砸向店鋪的屋頂。
孩子沒事,屋頂塌了。
店主氣得在門口罵罵咧咧,孩子的舅舅年紀尚輕,似乎剛接手這攤子事,有些手忙腳亂。他匆匆找來,一邊教育自家孩子,一邊向店主賠錢道歉,剛處理完這樁事,回頭發現,其他的孩子都不見了。
他手裏拎著虎孩子,孤零零地站在街道中心,寒風卷起枯葉,在他空****的頭上飄了幾圈,表情看著既絕望又可憐。
宋宣又走了幾步,看見茶館裏,有兩個六歲的孩子在吵架,吵得麵紅耳赤,誰也不肯讓步。周圍有群大孩子在圍觀,不斷煽風點火,看熱鬧不嫌事大。
女孩高聲叫道:“我娘說,豆花該放紅糖和蜂蜜!”
男孩大聲反駁:“我娘說,豆花就該放辣醬汁!”
女孩:“我娘是對的!”
男孩:“我娘才是對的!”
兩孩子吵了半天,誰也吵不贏,在其他孩子的煽動下,撲向對方,直接動起手來。
“你娘是醜八怪!”
“你娘是大蠢蛋!”
孩子年齡雖小,打架技術嫻熟,小拳頭輪得虎虎生風。在一片喝彩聲中,女孩把男孩高高舉起,狠狠砸向桌子,男孩的腦袋像個衝出去的鐵球,把桌子砸成兩半,摔得暈頭轉向,額頭青腫,半天沒有爬起來。
女孩跳到他身上,掄起拳頭往下砸,邊砸邊問:“豆花是甜的!你服不服?!服不服?!”
男孩實在忍不住痛,眼淚汪汪地哭道:“不服!就不服!”
圍觀孩子看得哈哈大笑,嘲弄道:“李小蛋,你行不行啊?”“怎麽就輸得掉眼淚了呢?”“你舅舅沒教你打架嗎?”
兩個舅舅匆匆趕來,一邊拉一個,把打架的孩子分開,客氣地向對方道了個歉,領著自家孩子回去。
女孩的舅舅,走得抬頭挺胸,意氣風發,就像隻驕傲的大公雞。男孩的舅舅走得低眉順眼,垂頭喪氣,像隻抬不起頭的鵪鶉,他咬牙切齒地發誓,要回去給孩子狠狠練,免得墮了母親顏麵。
宋宣看得有趣,半天沒挪步。
屠長卿湊到她耳邊,很有經驗地說:“這倆孩子的母親也不是好惹的主,等她們知道此事,得親自約架打一場。”
西州尚武,男女老幼皆驍勇,但凡外敵入侵,一聲號令,人人都能拿起武器,上陣殺敵。
熔山最多鐵匠街,滿街都是鐵匠鋪和武器店,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勾,十八般武器應有盡有,奇門暗器,機關陷阱,更是不計其數。有不少外地來的商人在挑揀進貨,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
年輕的女鐵匠留著一頭短短的寸發,膚色黝黑,體型健碩。
她嫌幹活太熱,隨手把上衣脫了半邊,綁在腰間,隻穿著短短的裹胸,露出結實的身材。手裏拿著一把重達數百斤的大鐵錘,重重地敲打著燒紅的鐵塊。耳邊掛著的琉璃銀耳墜,隨著敲打聲,輕輕搖晃,就像一彎月牙,落入火花間。
旁邊夾取鐵料的是她的母親,耐心教導女兒敲打的技巧,拉風箱的是她的小妹妹,在認真地聽母親的授課,跟姐姐學習打鐵技巧。
“別看了,都是普通貨色,”屠長卿拉著宋宣,強行把她的目光從武器鋪裏挪開,小聲勸道,“等到了屠家,你去看我母親和姐姐們煉器,那才是登峰造極的絕技。我家武器應有盡有,你喜歡什麽,我都給你找出來。”
宋宣戀戀不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西州人不擅紡織和裁剪,所有裁縫和布料都來自外地,路上的行人穿得風格各異,有南州的保守,有中州的端莊,有西州的簡約,全部混在一起,隨心所欲。
唯獨高大魁梧的身材,熱情奔放的笑容,豪邁響亮的聲音,額間火焰般明亮的寶石,色彩豔麗的編繩腰帶,讓人絕不會錯認火焰子民的身份。
宋宣看見有幾個年輕姑娘,打扮得潑辣大膽,格外不同,她們穿著短衣和短裙,露出漂亮的黃金腳鐲和寶石鈴鐺,長長的頭發披散下來,編成許多小辮子,發間墜著漂亮的小彩珠,臉上用丹砂畫著紋飾,充滿野性和熱情,處處惹人注目。
她們身邊聚著幾個騎鐵甲獸的少年,也是同樣打扮,調笑鬥嘴,喧嘩吵鬧,惹得路人頻頻側目,露出嫌棄的表情。
宋宣問:“他們是什麽人?”
“別看,別靠近,”屠長卿小聲解釋:“他們是熔山的紈絝子弟,聚在一起,仗著家世,橫行霸道,無法無天。
每天除了玩鐵甲獸和找刺激外,不做任何正經事。城防隊天天上門警告,家裏的長輩被氣得頭痛,但打也沒用,罰也沒用,拿他們沒辦法……”
宋宣覺得這種描述有些熟悉,她想了好一會,恍然大悟:“我想起了,丹城人也是這樣說我的!”
屠長卿惱道:“胡說什麽?丹城人沒眼光,不懂你的好,你做的事比他們強百倍。”
宋宣樂道:“應該的。”
屠長卿發現自己的話被誤解,趕緊解釋:“我沒說你不好,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宋宣笑道:“我懂。”
紈絝群裏為首的少年,聽見說話聲,神色不虞,他回過頭,朝兩人的方向看了一眼,忽然笑了起來。他輕輕地吹了個口哨,騎著鐵甲獸躍出人群,以雷霆萬鈞之勢,蹄聲如雷,踏碎青石,直直地朝宋宣猛撞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