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富貴哭喪著臉,指了指後院,然後長長地歎了口氣,不想說話。
屠長卿看見他這副模樣,心生擔憂,拔腿狂奔。句府的人早已得過主母吩咐,知他不是本地人,又是自家恩人,雖是外男,但不需避諱規矩,見他跑得匆忙,以為有急事,便沒有通傳。
院子裏,繁花似錦,彩蝶翩翩,風裏帶著陣陣清香,送來女人們的歡聲笑語,仿佛舉行什麽有趣的宴席。
屠長卿忽覺有些不妙,他猶豫地停下腳步,站在攀藤月季組成的花牆後,透過枝葉縫隙,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
他看見,數十名南州女子,年長者儀態萬千,年幼者活潑可愛,皆打扮得花枝招展,就像一群漂亮的鳥兒,團團把宋宣擁在中間,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宋宣懶洋洋地躺在太師椅裏,背後是金絲銀線刺繡出百蝶穿花的大紅軟靠。
她身上早已換了裝束,織錦緙絲的絳色交領窄袖長袍,隨意地露出一截玄色縛褲,足蹬海獸皮做的翹頭靴。乍看尋常,細觀方知衣服鞋襪的布料皆珍貴,妙手裁剪,無處不合體,領袖和腰帶處皆繡滿海獸雲紋和吉祥花樣,精細別致。長發挽成單錐髻,纏著魚鱗疊珠繡的發帶,正中嵌一顆赤焰般的珊瑚珠。
南州繡娘技藝冠絕天下,此刻竟似鬥巧競技,恨不得將畢生絕學都傾注在這身衣裳上。
句八夫人為夫守孝,白衣素裹,更添柔美,她親親熱熱地守在宋宣左邊,用靈巧的手指給短刀的刀鞘重新打出五色絡子,準備係去腰間。
喬小船已恢複女子打扮,俏麗嬌豔,她身為觀海城裏唯二的鮫女,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如今正站在宋宣身後,殷勤地給她捏肩捶背,嘴裏誇得天花亂墜,狗腿功力更勝往昔。
其他女子的手裏捧著各色點心,有粉嫩透徹的芙蓉冰晶糕,有翠綠似柳葉的糖點,有捏成小鴨子小兔子的糯米丸,還有潔白如雪的牛奶椰汁糕。爭先恐後地請宋宣品嚐,任憑挑選,被選中的女子眉開眼笑,伸出纖纖玉手,把點心送到眼前。
年方五歲的句默默,也乖巧地坐在右邊,仔細地剝葡萄,剔葡萄籽,然後塞進宋宣嘴裏,奶聲奶氣道:“姐姐吃。”
宋宣感歎:“快活,快活。”
南州姑娘性情溫柔,聲音好聽,最會哄人,那麽多姑娘一起哄,鶯聲燕語,哄得她百煉鋼化作繞指柔,渾身飄飄欲仙,不知今夕是何年。
這才是她該過的好日子。
丹城那些豬頭狗腦的小弟,粗俗啊粗俗,翻來覆去隻會誇那幾句話,她都聽膩了,哪裏比得上姑娘們的一根手指?更別提好吃的點心了。
喬小船煽動道:“宣姐姐,大家都那麽喜歡你,你就留下來吧,咱們南州好地方,珊瑚寶石,魚蝦貝殼,應有盡有。”
句默默跟著叫:“姐姐,別走了,我舍不得你。”
句八夫人附和:“說得是,南州藥材多,我家在觀海城有家醫館,送給你爹。”
其他女人也七嘴八舌地勸,熱情洋溢,宋宣陷在溫柔鄉裏,暈頭轉向,連聲笑道:“好,好,好,我爹不行,我爹要守著我娘,讓我再想想……”
……
屠長卿看得臉色發黑,他辛辛苦苦地在城主府幹活,心心念念這女人,結果,結果……王八蛋玩得樂不思蜀,一點都不想他!
兩人不是說好,要一起回西州的嗎?該不會到了西州,她就要立刻拋棄他,拋棄家中老父親,快樂地來南州玩了吧?
好氣,好氣,氣死了……
屠長卿走出花牆,對負心女怒目而視,想要罵人,奈何想不出厲害的詞,隻記得宋宣曾教過的幾句,他氣勢洶洶道:“烏龜王八蛋!豬頭狗腦!”
全場安靜,眾女都愣住了。
宋宣露出一絲迷惘。
屠長卿忽然意識到自己在無理取鬧,他和宋宣是退了婚的關係,不是情人,頂多算朋友,哪有資格管東管西?他又羞又惱又不想認錯,跺了跺腳,大袖一拂,掩麵而去。
宋宣再遲鈍也發現有些不妙。
喬小船小心翼翼地提醒:“宣姐姐,哥哥好像生氣了?”
“我知道。”宋宣站起身,眼睛像鷹鷲般,仔細巡視了一圈,觀察每個人的表情,看不出破綻,直接試探道,“說吧,是誰招惹了他?”
不應該啊!這些姑娘個頂個的老實,脾氣好,性格佳,渾身上下沒有一絲惡意,她不可能看走眼的!
眾女皆默……
句八夫人輕輕扶額,喬小船忍住尷尬,她們終於發現,這姑娘的腦子裏沒有那根筋吧?
她們對視一眼,迅速達成共識:
“我們教你?”
……
燕無雙處理完大堆公務,在句傲海團夥交代的賬本裏,找出剩餘的受害者的去處,還有好幾個疑似虐待少女的買家,留待下一步處理。
夜已深,他在燈下揉了揉疲憊的眼睛,忽然,看見宋宣提著個食盒,像隻貓兒,悄無聲息地翻窗跳了進來。
燕無雙驚疑:“你?”
女孩子半夜不睡覺,翻進男人的屋子,孤男寡女,成何體統?但此女是宋宣,她已經知道這事不好,沒有光明正大地爬進來,而是悄悄避著人,已是可喜的進步。
鮫姬說過,不能對孩子太嚴苛。
他把要說的話咽了回去,挺直腰板,端正坐姿,表情嚴肅,看見對方手裏的食盒,又想起此女的累累前科,提高警惕,如臨大敵。
宋宣習慣他的嚴肅,大大咧咧地坐下,把食盒打開,裏麵是半份糯米糕,是她被姑娘們喂撐後,在剩下的點心裏千挑萬選,覺得味道偏淡,不太想吃的,正適合送禮。
她說:“請你吃。”
燕無雙謹慎地嚐了嚐,確認沒有下藥,沒有捉弄,他心裏掀起驚濤駭浪,就像看見滄海桑田,鐵樹開花。多年苦心沒有白費,孩子真學會做個人了。
他清了清嗓子,掩下激動,正色道:“說吧,有什麽事?”
宋宣有些猶豫,按理來說,她不想找這個王八蛋死對頭,奈何姑娘們和她說了一下午什麽感情分析,什麽拿捏男人的心,她聽得兩眼發直,什麽都沒聽懂,拚命點頭才逃出來了的。
她隻明白了一件事——屠長卿真生氣了,而且是生她的氣。
這不好辦啊……
她心裏悶悶的,但我行我素慣了,不會哄人。若父親在身邊,還能幫她分析一二,教幾招絕技,奈何父親遠在丹城,她身邊靠譜的人就剩下燕無雙這玩意……橫豎睡不著,前來問計。
她把情況說完,不客氣道:“反正……我送禮了,你趁有空,趕緊教兩手。”
燕無雙不敢置信,沉默良久,發自肺腑反問:“你不會哄人,難道我會?!”
眾所皆知,他性情嚴肅,循規守矩,不苟言笑,身邊從無女人,也無豔聞。此女是在敗壞他的名聲!
宋宣嗤道:“少廢話,我知道你會,趕緊的,你就拿潮生和鮫姬來舉例,鮫姬可不是什麽好哄的主。”
燕無雙若有所思地看著她,思索良久,斟酌著開口道:“我想你誤會了,世人也誤會了,潮生和鮫姬,他們並非在一起產生共同的理想,而是有共同的理想才走到一起的。所以……他們不需要考慮這些。”
宋宣不信:“胡扯,當我沒聽過牆角?心愛珊瑚珍珠月亮……嗤嗤,男人不可相貌啊。”
這個不要臉的小混蛋!還藏了多少“驚喜”?告訴過多少人?
“你!”燕無雙氣得拳頭青筋暴起,想揮拳揍人,又硬生生強按下去,他不能為小事計較,否則前功盡棄,又要被拖入無窮無盡,毫無意義的折騰裏。
過去了,都過去了……
祝女說,養孩子要耐心。
他也不願意看見倆孩子鬧矛盾,便認認真真地思索一番,勸道:“哄人不需要技巧,隻要正視自己的心,用真誠去麵對一切。喜歡你的人,最好哄。”
宋宣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
……
屠長卿輾轉反側,一宿未眠,大清早便在句府的花園裏搶了花匠的活計,他滿腹委屈,怎麽也說不出口,恨自己愚蠢,是頭呆鵝,怨氣隻能付諸手裏花剪,狠狠地修剪枝葉!
殘花敗葉,滿地狼藉。
句八夫人在旁邊看了許久,她有些憂心,這孩子努力是努力,聰明也聰明,但分不清靈花好壞,她可憐的金葉蝴蝶花,花葉雖然長得相似,氣息如天淵之別,被剪錯了好多……
她忍不住心痛,搶過花剪,尷尬笑道:“長卿啊,你,你起得真早,這種小事哪能麻煩貴客?我來就好。”
屠長卿意識到自己做錯事,不好意思退去旁邊,看著句八夫人在花枝裏忙碌,欲言又止。
句八夫人早知他心事,本就是有些擔心才前來開解的,聞言笑道:“這些日子,是燕大俠與宣娘子相熟,怕她無聊,特意請我們帶她參加觀海城的女子團社。宣娘子走過許多地方,見多識廣,給我們這些深閨裏的女子開了眼界。來的人越來越多,大家都喜歡她……”
她說得委婉。燕無雙的原話其實是:若讓宋宣閑著沒事,整個觀海城都得出事,他實在忙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