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長卿收到提示,仔細打量周圍,想找到能不露痕跡打擊對方,又不會刺激到對方想拔刀砍人的點。

這事可真不好找。

宋醫師除了愛流眼淚外,也是個白淨清秀的中年男子,身材和他差不多,難以攀比,而且他的亡妻是西州女人,他在妻子去世後留了些胡子,在西州代表著情深意重,為妻守節,是值得尊重的品格,他不能,也不想說對方的壞話。

他嚐試在其他地方努力……

屠長卿:“我喜歡待在家裏看書,很少出門。”

宋醫師:“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能克服外界**,閉門苦讀的都是好孩子。”

屠長卿:“我喜歡圍著鍋碗瓢盆轉,打掃收拾帶孩子,不怎麽會掙錢,也不擅長和外人打交道。”

宋醫師:“太好了,我家宣兒除了砍柴挑水外的家務活都做不好,就喜歡到處跑,打獵收入頗豐,還經常抓壞人,驅妖魔掙賞金,她就需要你這樣顧家的好夫婿。”

屠長卿:“我性格沉悶,不太會哄女孩。”

宋醫師:“沒事,她性格活潑,讓她多哄哄你就是。”

屠長卿:“……”

中州男人太奇怪了,“宣明”的兄弟給的攻略有問題,這樣說話討不到嶽父的嫌,反而讓聊天氛圍越來越好了。

他掙紮了大半個時辰,情況越來越糟糕,唯一慶幸的是嶽父說宋宣有事外出,沒有回來,否則更難收場。

屠長卿實在聊不下去了,突然看見正廳的博古架角落,散亂地堆著數卷舊竹冊,破破爛爛,還有燒焦的痕跡,模糊了不少字跡,便趁著宋醫師去續茶之際,好奇地拿起竹冊展開。

他發現是上古某位不知名修士或仙君隨手寫的筆記,內容雜七雜八,從奇珍、美食到藥方,什麽都有。

還有一卷是日記,似乎是帶了個討厭學習的師妹,需要絞盡腦汁,哄著對方學認字,裏麵字字泣血,句句自勉,不停失敗重來,又為對方的小小進步而高興,偶爾被氣急了還罵對方是王八蛋。

不知道為什麽,屠長卿看得心有戚戚然,眼前出現追著勸學,被折騰得死去活來的畫麵,就好像是親身經曆一般,大概是作者寫得太真情實感,打動人心了。

宋醫師回來,見他對竹冊感興趣,介紹道:“這是十年前,鎮裏重修祝女廟時挖出來的,裝在石匣裏,竹冊編繩都爛光了,看著像是古物,宣兒覺得有趣,就買回來孝順我了。”

屠長卿極愛古籍,愛不釋手地翻了又翻。

宋醫師繼續道:“那次也是莫名其妙,宣兒平時不喜歡這些舊書,偏偏想要這個,還和鎮裏的讀書人鬧了一場,回來求我修複,可惜這書實在太破了,我費了好幾年,才把順序給重新編好,還是搞不懂上麵的藥方,字也缺失……”

屠長卿解釋道,“這是紫草月蓮膏,用來治療外傷,有止血生肌,去除疤痕的效果。”

他又翻開另一卷竹冊,補充,“是這位修士特意研製出來,托藥師製成,送給小師妹……對方還嫌麻煩,不太肯塗。”

宋醫師遲疑:“這上麵是古文字,字形字義都和今文有差別,你怎能讀懂?”

“容易。”屠長卿眼前一亮,總算找到自己的強項,可打擊嶽父自信心的地方,瞬間支棱起來。

他傲然挺胸,故作輕鬆地反問,“區區古文字,不是一看就懂的東西嗎?有何難處?”

宋醫師行醫多年,見慣了各種脾氣,耐心極好,他覺得年輕人就像隻好不容易抓到獵物在炫耀的貓,頗為可愛,笑著解釋道:“古字繁複,早已失傳,我是看周治先生的《上古金文解說》才略懂一二。”

《上古金文解說》是讀書人常用的古文典籍,裏麵隻解出三百餘個字,其餘靠猜,他費了老大的力氣,才稍微弄懂。

“那本書隻算入門,要想解古字,還要看金石銘文,先解出部分字符,再和更多的文字交叉對照,一個個推敲出字義。”屠長卿談起心愛的書籍,如數家珍。

看見對方還不懂,便用更簡單的方法描述,“這事很容易,平時多看書,把足夠多的古文書一頁頁硬記在腦海裏就可以了,看的時候在腦海裏把文字疊起來,重重複複,字都是有規律的,就像解九連環似的,很容易就懂了。”

宋醫師震驚:“很容易?”

“對啊,九連環很容易的,我五歲就玩膩了。”

屠長卿不明白他在驚訝什麽,誇讚道,“我姐姐更厲害,她們拿到精鋼做的九連環一把就扯斷了,全部環瞬間鬆開,我力氣小,扯了半天都不變形,隻能花時間一環環去解開,大家都笑話我太笨了……”

西州的教育方法別具一格,不懂,但尊重。

宋醫師穩住心神,再問:“讀書也很容易?你看過就能背下來?”

屠長卿不解:“背書難嗎?看過的文字就會記在腦子裏,這不是誰都能做到的事情嗎?”

宋醫師驚得都磕巴了:“你,你家裏人,都,都能做到?”

屠長卿正色道:“我家的女人都是做大事的,哪有功夫去讀亂七八糟的閑書?做閑事?”

西州人都喜歡實幹,讀書也功利,隻讀功法、冶煉、礦產、製器相關的書籍,堅信說不如做,西州的所有考核都重視實際操作。

他的姐姐們都是煉器天才,能把熔爐裏的火焰控製到極致,礦石在手裏就像柔軟的泥土,想捏成什麽樣就捏成什麽樣,輕鬆把控任何銘文法陣裏的精妙變化,做出一把把驚豔的神兵利器。

他的舅舅和表哥們也很出色,個個都能看地貌和土壤準確找到礦藏,確認礦洞位置,還能輕鬆分辨出礦石的細微不同。

他也嚐試過跟舅舅去學采礦,舅舅教了大半年,考核時拿出三塊一模一樣的黑色礦石,讓說出名字,他又看又聞又舔又稱重量又算體積,花了大半天時間,猜是隕星礦。

舅舅很失望:“這是黑烏礦、月星礦和星星石,相差甚遠,你怎麽就認不出呢?”

靈礦石皆在神魔之戰前形成,纏繞著靈氣和魔氣,混合出不同的形態和氣息。

在西州,三歲的小孩都不會弄錯這幾種基礎靈礦石,他卻天生有缺,無法感知氣息,看不見靈礦石的真實形態,所以怎麽都考不及格,遭人嘲笑。

天下第一煉器世家,竟有這般的廢物,難以言表……

屠長卿羞愧極了,那段時間,家裏的氣氛很低落,姐姐們說話都不敢大聲,唯恐刺激了寶貝弟弟的小心肝,不知如何安慰,便鼓勵好好讀書。

他也徹底放棄冶煉和采礦,更加沉迷書海,也曾查找資料,畫圖複原過一些古籍裏的武器和法器,畫畫符咒,算算賬本,算是給家裏做貢獻了。

如今,這些糗事是決不能說的,雖然不明白嶽父為何驚訝,但他好像不怎麽擅長背書,那就從背書下手。

宋醫師是個醫修,擅長看病、針灸、膏方和煉丹。

屠長卿博聞廣記,姐姐給他收集書的時候也不管什麽類型,但凡健康無害,統統一車車送來,所以也看過不少醫書。

他謙虛道:“我看過《廣林藥譜》《醫經》《寒病集》《百草譜》《周林仙丹方集》《聖濟醫典》《脈論》《靈脈經》《修行寶丹集》等一千六百三十四本醫書,雖然隻看了一遍,但過目不忘。”

當年,他嚐試按書裏的方子煉丹,感受不到材料的區別,把丹爐給炸了,還不信邪,反複實驗,炸了十幾次,懷疑丹方是假的,結果姐姐在旁邊看會了,隨手試了一次,直接成丹。

屠長卿想到就有點心虛,眼神飄忽,笑容尷尬,但死死撐住了自信的氣場,堅決不讓對方發現破綻。

宋醫師的腦子裏隻剩下醫書,根本沒留意他的不對勁,激動地問:“《修行寶丹集》和《靈脈經》不是失傳了嗎?你讀過?”

屠長卿頷首:“族裏男人在尋礦時發現了一處古墓,裏麵全是醫書和骨頭,嫌晦氣想丟掉,四姐想起我愛看書,便撿回來送我。”

那些書籍又髒又破,不知道沾了什麽病,四姐為此還挨了其他姐姐的一頓狠揍,他倒是很喜歡這些書,整理幹淨後修複完善。

宋醫師更加激動:“你能背出來?”

屠長卿謹記形象:“輕而易舉。”

宋醫師小心翼翼地問:“我,我能看那些書嗎?”孤本太珍貴了,他不敢要,能看一眼已是福氣。

屠長卿迷惑:“您不是醫師嗎?為何不能看醫書?這可是治病救人的好書,我還抄錄送給熔山的醫館了,人人都能看。”

宋醫師被天降的餡餅砸暈頭了,呼吸急促,雙腿發軟,緩緩癱坐在太師椅上,眼淚不受控製地奪眶而出,他捂著臉,死死壓住嘴角失控的笑意,簡直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好事。

那些師門傾盡全力都找不到的醫書,醫者夢寐以求的秘傳,就那麽輕而易舉地出現了,他家女婿不但是驚世絕倫的天才,還是心懷仁義的君子,願把珍貴寶物散與天下醫者,隻為度世人苦難,這是何等溫柔?何等高潔?何等情操?

人美心善品德好,有才有錢有教養。

絕不能錯過這樣完美無缺的好女婿!

別說女兒已動了心,就算沒動心,他也得想辦法把這條紅線給捆實了!

屠長卿看對方低著頭,深受打擊的模樣,以為策略起效,繼續兢兢業業地打擊:“您也擅長背醫書嗎?”

宋醫師心不在焉,隨口答:“天賦平平,至少要讀十幾次才能背下來。”

“讀那麽多次才能背下來啊?確實不太行,”屠長卿忍住嘴角的笑意,“體諒”地安慰,“別擔心,我抄一份送您,可以慢慢讀。”

宋醫師感動得泣不成聲:“嗯,嗯,好。”

屠長卿悄悄推開窗戶縫隙,朝樹上的宋宣做了個手勢,得意地表示:

姐姐放心,計劃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