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長卿對著未來嶽父的燦爛笑容,感覺不太妙。

他萬萬想不到,自己在西州已經是出了名的怪胎,然而宋醫師的怪胎程度比他更勝一籌,就算西州風俗以母親為尊,家裏也是講道理的,有矛盾得評理,男人太聽話也會被姑娘們嘲笑的。

宋醫師對女婿讚不絕口,誇其孝順懂事,知情達理。

他沒去過西州,所有一切都是聽妻子描述,帶著自己的偏向,所以觀感也有些誤解。

這事是有原因的,妻子宋金刀年幼時跟商隊走南闖北,喜歡在市井裏亂竄,她爬到樹上,聽見有中州讀書人在描述夢中情人的模樣,說是知書達理,溫柔賢惠,笑起來如芙蓉春色,哭起來像帶雨梨花,處處惹人生憐,能激起英雄的保護欲。

她聽著很有道理,心裏照著描述出未來夫君的模樣,越琢磨越喜歡,心心念念長大後要找個這樣的美男子,奈何西州審美不相符,還被姐妹笑話。

她來中州遊曆後,一路斬妖除魔,行俠仗義,懂的中州風俗多了,才知那些混蛋書生描述的夢中情人隻能是女人,特別過分,特別不合理!

宋金刀很鬱悶,即將放棄之際,遇到了宋丹靈。

宋丹靈是藥王門的學徒,醫者仁心,不管是容貌還是性格,都像是她的夢中情人在眼前,尤其是眼淚,稍微激動就會像晶瑩的露珠般,順著長長的睫毛一滴一滴滑落下來,落入塵埃,勾得她心肝亂顫。

她費盡心思,把美人給追到手,發誓要護在掌心一輩子。

宋丹靈的身世孤苦,善良柔弱,處處受欺負,他找不到未來,心裏充滿迷惘和不安。宋金刀就像灼熱的陽光,愛上他所有的缺點,把他從黑暗迷霧裏拖了出來,找到信心,找到方向。

從此,妻子是引路的明燈,是唯一的港灣,是感情的島嶼,最終化作雙生樹,相生相依,至死不離,那個雨夜,妻子拚命將女兒托付,他就要好好聽話,強撐著活下來,才沒有枯萎。

這世上沒有女人會喜歡愛哭的他了。

他一生隻聽一個人的話。

……

如今,宋醫師覺得自家女兒繼承了母親的全部優點,手段了得,本事出眾,身邊那麽多小弟,個個都聽她話。

他隻擔心女兒心裏不樂意,會偷偷欺負女婿,女婿若是強硬的性格,兩人會感情不好,爭吵打架。如今女兒看上了女婿,女婿又是個老實聽話的性子,他就一點都不擔心了。

屠家家主是明理的女人,早就在信裏表態,兩地風俗不同,婚後讓兒子離家,跟著妻子過,隨便小兩口住哪裏,所以女婿聽不到媽媽的話,不就隻能聽媳婦的話嗎?

他越想越美,拉著屠長卿進正屋,隻恨口笨舌拙,表達不出喜愛的萬一,急得眼眶發紅,又泛出粼粼淚光,趕緊掏出帕子拭淚,朦朦朧朧又看見妻子的牌位,想起妻子早逝,不能看見女兒出嫁的幸福場景,突然悲從心來,難以自製。

西州人的教育是流血不流淚,屠長卿就算在訓練場屢戰屢敗也會咬緊牙關,絕不哭鼻子,他從沒見過男人有那麽多眼淚,被嚇懵了。

他思前想後,不知自己做了什麽奇怪的事情,總不會是他不停提起母親,觸動了對方的傷心處吧?或許宋醫師就和他的四姐一樣,特別遲鈍,遇到事情總要過陣子才能反應過來?

宋醫師在無聲落淚,引人生憐。

屠長卿在雙眼呆滯,坐立不安。

他甚至開始反思自己的計劃是不是過分了,父親養女兒也不容易,他隻想討嫌討罵不想欺負人,對方的心靈如此脆弱,不堪一擊,他是不是該收著點?

宋醫師好不容易止住淚,看見女婿在交椅上坐得端正,渾身僵硬,臉上寫滿乖巧,就算看見嶽父哭泣,也視若不見,沒有像不熟的鎮民那樣嘲笑和藐視,心裏更添幾分好感。

他不習慣家裏有外人,沒有雇傭仆役,除了洗滌交給鎮裏的洗衣婦外,其他的事情都喜歡親力親為,如今招呼貴客,才發現少了些體麵。

女婿進門坐了那麽久,他就顧著掉眼淚,連茶水都沒倒,實在失禮。

宋醫師尷尬起身,去廚房拿早就準備好的五色糕點和藥茶。

屠長卿趁機調整情緒,在腦海裏翻出整理好的討嫌教材,猶豫下一招該如何出手。

忽然,空中飛來一個棗核,輕輕敲在他的腦袋上,屠長卿轉過頭,卻見“宣明”穿著身繡著暗雲紋的黑袍,梳著高高的馬尾,吊兒郎當地坐在圍牆邊的棗樹上,雙腳晃晃****,一邊偷吃棗子一邊用口型做提示。

她說:“放狠話!下狠藥!別心軟!”

她說:“長痛不如短痛,必須成功!”

這個姐姐真是鐵麵無情,心如磐石,難道和宋家父女有仇?

屠長卿隱隱約約有些猜測,想問問宋醫師情況。

宋醫師端著茶點走來,看見女婿在往窗外張望,便順著看過去,奈何視力極差,十丈以外的東西隻看見模糊色塊。

他見棗樹上有個黑影在晃來晃去,聽見棗子落地聲,還以是偷吃的烏鴉又來了,嫌棄地罵了句:“畜生。”

宋宣毫不在意地笑了起來,嘴角露出尖尖的小虎牙,燦爛的陽光透過枝葉,映在她琥珀色的眼睛裏,就像熔爐裏金色的火焰,滾燙得讓人不知所措。

屠長卿的耳朵有些熱,挪開視線,覺得自己想多了,若“宣明”就是宋宣,她騙了自己,就不會明目張膽地坐在院子裏,不怕被揭穿,宋醫師更不可能罵自家女兒是畜生。

“宣明”坐在外麵守著,估摸是怕宋宣回來把他打死,準備救援。

姐姐真是好人,盡忠盡職,是他心思卑鄙,多疑亂想。

屠長卿咬咬牙,決定拋棄所有的道德和良心,按照姐姐的指示來做。

他用三根手指沾起白玉糕,故作矜持了一會,抿了半口,緩緩放下,挑剔道:“這個白玉糕做得鬆香軟甜,擱在小地方的鋪子裏也算不錯了,可惜糖不好,用的是中州明縣的麥飴糖,隻算二等品,應該用南州棉島的雪花糖,才能達到入口即化的完美效果。”

他的舌頭精細得很,稍有點不妥都能吃出,經常被姐姐說太難養,會被女孩嫌棄,他也覺得不好,平時會注意收斂,從不表現出來。

如今,女婿初次上門,嬌生慣養,還對嶽家的精心招待雞蛋裏挑骨頭,定能招到不滿!若是引起爭執,被嶽父趕出大門就更穩了!

宋醫師是好脾氣,笑著解釋:“棉島的雪棉糖產量極少,從不對外銷售。”

“雪棉糖罷了,不是什麽稀罕東西。”屠長卿再接再厲,做出喜歡炫富的紈絝模樣。

又從芥子空間裏取出一個寶石金匣,漫不經心地推過去,“棉島年年都給熔山進獻最好的雪棉糖,我媽媽說我是全家最挑嘴的孩子,就把大部分的糖分給我了,嶽父大人,吃東西要講究品味,食不厭精,膾不厭細,不如送去鋪子裏讓他們重做一份,才是完美。”

“對!”未料,宋醫師大喜,豎起大拇指誇,“賢婿啊,我做了那麽多年的白玉糕,也就隻有你吃出糖的不妥,懂得吃東西要精細的道理,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白玉糕是宋金刀的最愛,他是下過苦心研究的,奈何妻子去世後,雪棉糖就斷了貨,隻能用麥飴糖代替。

宋宣是有肉就能活的孩子,格外好養,從來都吃不出他在食物裏的用心,別說換了配料,就算把白玉糕給烤糊了,她也隻會誇這餅挺脆的,弄得宋醫師都不想認真做菜了。

愛做美食的廚師就喜歡懂吃的老饕,尤其喜歡好舌頭,屠長卿就連兩種糖的細微區別都吃得出,不管批評還是讚美,都說到了點子裏,不愧是妻子挑的好女婿。

“晚點我再給你做份完美的白玉糕,等等……”宋醫師眉開眼笑說了幾句,忽然頓悟,驚呼道,“你該不會是在親家處知道金刀生前最愛此物,特意送來雪棉糖,好讓我給嶽母供上吧?啊,賢婿啊賢婿,你真是太孝順了!”

他感動得眼眶又紅了,死死忍住。

屠長卿不知所措,瘋狂搖頭:“我不知道,巧合罷了!”

宋醫師感歎:“我懂,這就是天定的緣分。”

屠長卿:“……”

宋宣在樹上捂著臉,躲開屠長卿瘋狂求助的目光。

她給她爹做了二十年的女兒,家裏的飯菜是比外頭好吃些,但說不出好在哪裏,宋醫師又不是愛炫耀,愛抱怨的性子,她也不太會看眼色,聽不懂弦外之音,真不知父親除了醫術外還有這種興趣。

不怪她,不能怪她……

她的舌頭不靈吃不出細微區別,能有什麽錯?

眼看屠長卿按照計劃行事,平日對別人都很冷清的父親卻越來越喜歡這個女婿,恨不得能立刻娶過門,頓頓都做十八種菜來投喂。

好感再這樣加下去,這婚該怎麽退?

宋宣抱著腦袋,苦思冥想了一會,覺得還是要下狠招,她抬起手,露出狠厲的眼神,比劃著向屠長卿示意:

“第三套方案!”

“打擊男人的自尊心!”

先過了這道難關,保住顏麵,大不了事後,她去母親牌位前跪著賠罪,再抄一百次《藥王經》,乖乖半年不惹事,每天斟茶遞水,直到父親原諒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