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專門上網查了下“發小兒”這個詞匯。網上給出的解釋是:“北京話裏的方言詞,指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

查完之後,我的觀點是,對前半句保留質疑權。

不過我承認,很多事實都會讓我覺得,這詞匯有可能是從北京話裏出來的。因為來京工作之後,身邊有哥們兒是北京人,每次參加他和他的小夥伴們的飯局,都會由衷地感覺特別好、特別溫馨,用其中一北京哥們兒的原話來形容就是:“倍兒親切!”

這不禁讓活了24年的我,也想好好回憶下我和我兒時小夥伴們的故事,尤其是那個我心裏覺得很重要的發小兒,他的名字叫小星。雖然我們都長大了,聯係得少了,但是從小到大在一起成長的點滴,到現在都記憶猶新、恍如當年。

2

在我進入社會工作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身邊的朋友總會有這樣一種感歎:“越長大越孤獨,身邊真正的朋友越來越少。”

其實我的感受卻跟他們相反,我上大學之前性格其實不太合群,大多時候是一個特立獨行的形象,特別厭惡參加集體活動,即使在學校之外,也總喜歡把自己關在家裏看書、寫博客,不願意去外邊和小夥伴們打鬧一團。

所以學生時代的我,朋友並不算太多,反而上大學、工作之後,因為寫作、旅行等等愛好,倒是結交的朋友非常多,朋友圈也算蠻大的。

現在回憶起來,發現我兒時真正玩得很好的小夥伴用一隻手就能數得清,至於至今還保持聯係的總共不超過三個。當然此文要寫的人,也就是我的發小兒小星,是在這僅僅三個名額之中的。寫到此處,我能預料到,當小星看到這段文字時,眼眶會有一個特別長特別長的黑線。

我和小星在小學的時候就是同學了,不過當時並不在同一個班級。那時他在一班,我在四班,互相都知道對方,但並不是特別的熟悉。不過當時我對小星的名號,可謂是如雷貫耳啊。

小星從小就學習舞蹈,在小學時就在學校很多活動上跳舞。

我至今還清晰記得他那婀娜瘦小的身材,穿個黑色短袖,前胸後背上都有一個大大的、白色的“舞”字。

在中午課間的時候,他喜歡一人在籃球場上來回踱步。別人都穿校服,他卻穿舞蹈服,特別拉風。

我們小時候長大的地方,是個不算太發達的郊區小鎮,大多孩子父母都是工人,家庭收入也都差不多,都不是在那種富裕行列的。所以學藝術,尤其學舞蹈,其實是一件需要付出一定經濟成本才能做到的事兒。這就使得當時女孩兒學舞蹈的比較多,男孩子就比較少,反正在我印象中,我們那屆算上小星也就兩三個男孩兒學舞蹈。

所以那會兒小星可謂是學校紅人,整天和一群跳舞的姑娘玩在一起。那真是萬花叢中一點綠,搶眼得很。

這事兒令年級裏絕大部分屌絲男士羨慕不已。所以這使得我對他當時的第一印象是:這絕對是個頗具娘氣的文藝男啊!

3

2002年冬天,我和小星已經同班半年了,安靜而飛快地度過了初一上學期。我和小星剛分到一個班的時候,彼此並沒怎麽說過話,也沒有深接觸。當時我就覺得他是一個挺好玩、特別有才華的人。

小星第一次在學校公開亮相,應該是學校年末的新年晚會。他當時和班裏幾個女生合跳了一支舞,這舞蹈具體什麽樣子,我現在是一丁點兒印象都沒有了。但是我清晰地記得,配的音樂是林俊傑的《就是我》,這應該是2003年的一首歌曲。

我們這一代人,算是典型聽著周傑倫、蔡依林、林俊傑的歌曲長大的一代了。由於當時跳舞男生就他一個,所以我記憶猶新,當時真心覺得跳得特別好。

也是因為他跳那舞,讓我喜歡上了聽林俊傑的歌曲。省了三頓早餐,攢了八元錢,在校門口的音像店買了一盤林俊傑的磁帶。回家把磁帶放到隨身聽中,反複地聽,並且跟著哼哼。這首歌曲,讓我當時一度傻嗬嗬地認為林俊傑的歌曲是我的style。

現在回頭看,讓我最討厭的反而是這類歌曲,沒有內容與情感表達,樂感體驗感也很一般。後來上了高中之後,才認定我這輩子最喜歡的音樂類型還是搖滾。現在喜歡的歌曲都可以用“無搖不成曲,無滾不成歡”來形容了。

4

記得去年冬天回老家的時候,小星與我喝了一些酒。酒桌中笑罵我一句:“就你這屌樣也能成文人。”我聽罷,哈哈大笑,甚是歡喜,還罵道:“你不知道文人都是我這屌樣嘛!”

小星聽罷,鼻子哼出不屑的聲音,搖了搖頭,一個人把杯中酒給幹了。我看著他,笑而不語。

其實我知道他也有點文人情結的。

那應該是在2004年,那一年網絡開始發展到我們那個三線城市的小鎮。小夥伴們由原先一窩蜂往遊戲廳跑,去無聊地打98拳皇,變成了一窩蜂往網吧跑,開始玩電腦遊戲。

之所以說“電腦遊戲”,是因為那會兒我們那小城鎮剛有網吧,有的網吧都沒安裝互聯網,大家根本沒有“網絡遊戲”的概念。每天去網吧,都是老板用主機建一個虛擬房間,大家夥兒聯局域網,打現在看起來特別無聊的CS。後來有了互聯網,才流行起來玩《傳奇》《夢幻西遊》等網絡遊戲的。

繼續說網絡歌曲,2004年的網絡歌曲最火的,我想除了龐龍的《兩隻蝴蝶》,就應該是唐磊的《丁香花》了。那會兒我們那個小地方,當地濃妝豔抹的大媽開的“卡拉OK”已經升級成初中輟學的女孩兒當前台的KTV了。

節假日我和我的小夥伴們總是AA合錢去KTV唱歌,我和小星都比較喜歡《丁香花》這首歌。後來他在學校訂閱的某期《讀者》上看到這首歌曲背後的故事,感動得哭了一節課。

這足以看出他當時就已經是一個頗具成型的“文藝騷年”了,總是懷揣著一顆比少女還柔軟的心。我當時就認定,我如果是女生,我是很有可能會喜歡上小星的,他的文藝氣質是很影響我的價值觀的。但後來轉念一想,馬上打消了這個奇葩的念頭,因為再想下去,我會控製不住惡心不得了的胃腸了。

《讀者》那個故事大概講的是《丁香花》的原作者唐磊,是給他一個出車禍哥們兒的女朋友寫的。故事很複雜,你看寫歌者與被寫者的關係就能看出來。

我當時很腹黑地在想,唐磊給他哥們兒出車禍的女朋友能寫首名叫《丁香花》的歌曲,那如果自己女朋友出車禍了會不會寫首名叫“白玫瑰”的歌曲呀。

這篇文章所寫的《丁香花》背後的故事,是虛構的還是真實的,到現在還有爭議。不過這個故事,我當時看完真的很感動,不但小星看哭了,其實我看完也想哭。之所以沒哭出來,不是因為哭點高,是因為我想給小星起個榜樣,看看什麽叫男兒有淚不輕彈。

在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小星都覺得寫作其實是一件挺快樂的事兒,要是自己能寫出這樣的故事該多好,但是很悲催地告訴大夥兒,他啥也沒寫出來。

但是說實話,連我自己都不曾想到,就在看完這篇文章不到四年以後,我竟然走上寫作這條路,我曾經寫過的一篇文章,也鬼使神差地被《讀者》轉載了,而且還頗受歡迎。

但說實話,那篇文章雖然是根據真實人物口述改編的一篇關於自閉症兒童的文章。但我依舊覺得部分情節和我的文筆,其實也挺扯淡的,我沒想到後來竟多次被轉載,那麽多讀者跑到我微博說看哭了。

連後來我到北京工作之後,許久沒聯係我的小星,竟然突然給我發了條語音微信,學北京話罵道:“你丫這麽俗的人,都能寫出如此煽情的文章嘛!太不可思議了。”

我當時聽完這條語音微信,放下手機,內心特別愉悅地哈哈大笑,至於為什麽笑,我也不知道。我想可能是我的小成績,狠狠扼殺了小星做文人的夢。

但是說句心裏話,上初中那會兒,小星是我敬佩的好學生。不僅是因為舞蹈跳得好,作文也寫得很不錯。他寫的作文經常被老師拿出來當範文給大夥兒學習的。

所以小星在我心中,永遠都是“文舞全才”。

5

高中可以說是每個小夥伴不同人生開始的小小分水嶺。

因父母之命,我被安排到另一個城市的封閉式高中繼續讀書,而小星則留在本地普通高中繼續讀書。他選擇了文科,這並不出乎我的意料。他選擇藝術生,開始準備三年後的藝考,這也沒出乎我的意料。這麽好的從小就學舞蹈的苗子,不去舞蹈學院真有些浪費了。

但是我沒想到的是從上高中之後,小星就再也沒跳過舞蹈。或許是因為長大了,覺得一個男生在人前跳舞,是一件很娘的事情。也或許是因為他腰椎不好,不能做較大的肢體動作,才放棄了他心愛的舞蹈。

在選擇藝術生的又半年以後,也就是高一下學期,小星選擇入伍當兵。雖然腰椎不好,最後竟然成功地進入蘭州野戰軍服役。他特別興奮,特別篤定。

我是當年夏天放暑假回來才知道的。我們在露天串吧吃著羊肉串、喝著涼啤酒,學著大人的口吻,在回顧過去、展望未來。

我說:“竟然去當兵了,真好,真羨慕。”

小星說:“你這不也挺好的嘛!好好學習,大學生!”小星說這句話的時候特別深沉,我看著他幽幽的眸子,那一刻我覺得他突然有了成人的思維和口吻,而我還是個乳臭未幹的小屁孩兒。

我抱怨道:“我現在越來越討厭應試教育了。”

小星問:“什麽是應試教育?”

我回答:“就是應付升學考試,以各種考試為目標的教育。我要逃離,我要抵製!”

小星問:“怎麽抵製呢?”

我頓了頓,有些迷惘,不知道怎麽回答他。末了,我信誓旦旦地說:“我要做個有想法的青年作家,像韓寒那種。有自己的個性和想法,我要用文字的力量,罵死中國的教育。罵到學校再沒考試,罵到我們都可以憑自己的能力和興趣上各自想上的大學。”

小星笑了笑:“你好幼稚喔!”

我不服氣地爭辯道:“作家有獨立的思維和見解,作家可以用文章去審視這個世界的。”

小星隻是笑了笑說:“你敘述的東西,我不懂。我隻知道什麽事情一旦夾雜了太多個人的情緒,就一定是不對的。”

現在回想小星的話,我覺得說的挺有道理。用強硬的態度與強勢的姿態去改變這個世界,最後受傷的隻是自己。用自己彎下腰來笑對人生的心態、用默默行動去改變這個世界或許影響不了太多的人,但是影響身邊的人就是一種大智。

其實我們每個人,都喜歡以自己的情緒和經曆,去說服別人理解自己認知的世界。但我們從來都不去設身處地理解下別人的世界。

我很感謝小星,雖然我甚至都認為他沒有自己的世界,但是他一直去理解我的世界。

6

那一年,小星果然如他暑假所說的那樣,在當年11月應征入伍了。他拿到了一個比文人更至高無上的稱謂,那就是“軍人”!

對於“軍人”這個詞匯,我不想用教科書上那些冠冕堂皇、氣壯山河的詞匯來解讀,更不想用“感動中國”頒獎詞那樣聲淚俱下、悲情閔懷的口氣來歌頌。在我的認知中,於軍人最簡單的詮釋就是:“寒來暑往,就是優秀。保家衛國,就是偉大。”

所以服役五年,並參加過汶川大地震抗震救災的小星,絕對可以配得上這十六個字。

在小星當兵的第一年,在我沒放寒假前,他就踏上了從軍之路。小星走之前,給我打電話說:“好好照顧自己,別辜負自己的夢想。有夢想,就去拚一拚。”之後自己跟著招兵的領導坐了兩天的火車到了甘肅天水。

之後我們每周都會通個電話,也沒什麽具體主題,隨便瞎聊。我詢問他通往一名合格軍人之路的訓練情況,他也了解我通往一名合格作家之路的寫作情況。

這種電話交流,一直保持到我到西安上大學之後才結束。因為他在部隊服役,部隊有自己的規定,所以我們一直是單線聯係,也就是他打電話給我。可上了大學之後,他一次都沒給我打過。

有一次我急了,給他打過去,問他為什麽不給我打電話。小星笑嗬嗬地表示,怕打電話不是時候,如果是我和某姑娘行床笫之事,中途被電話打斷,掃了興就不好了。

我也憤憤地表示,這種事情斷然不會發生的。因為我們學校女孩兒都挺漂亮的,選擇男友更是指標嚴格。哪個姑娘要是能看上我,一準是腦袋被驢踢了。

7

2008年5月12日之後,我和小星失去了聯係了。準確來說是我聯係不上他了。我電話打到部隊,部隊的留守人員說,小星所在片區的野戰軍,全部調到甘肅隴南、四川綿陽一代抗震救災去了。

所以再一次聯係到小星是同年的9月份,彼時他所在的部隊剛抗震完畢,回到駐紮地。小星向部隊領導請了幾天假,回老家看看父母,然後才給我打的電話。我第一句話就是:“你還活著呢啊!活得挺好唄?”

小星笑罵:“當然活得挺好,我還沒看到你死呢!”

於是電話裏,我們哈哈大笑,然後不知為什麽稀裏嘩啦地哭了起來。電話都說了些什麽,現在已經記不清了。不過我們倆那哭聲,現在耳旁還依舊如新。

再後來我大學退學,離開了西安,去了北京工作。小星知道了,就給我發一條短信:“決定了就別後悔,加油。”

我沒有回他短信,隻是看著手機欣然一笑。至此到現在,我們的交流都越來越少。我們都長大了,開始忙著奮鬥各自的人生。我們不會再把“兄弟”“友情”這些詞匯放在嘴上,更多的時候我們的表達變成了相見無言,會心一笑。

小星轉業回了老家,在我們那個城市的一個國企上班了。我們見麵,也隻有春節之後的簡單一聚。現在我們在一起喝酒,沒有那麽多沒完沒了的廢話,更喜歡幹杯酒,沉默地對視幾分鍾,然後哈哈大笑。

我們都開始慢慢地少於說,而多於行。我們雖相見無言,但心中卻有太重的兄弟之情、朋友之誼,不言自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