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入秋之後的北京,雖然北風瑟瑟,卻依舊吹不走頭頂上連續幾日黑壓壓的霧霾。
小楠就是在這種透過教室的窗戶望著外麵霧霾的狀態下,終於熬完了下午無聊的英語課,如果不是因為是主修課,年末考試有學分的話。小楠這會兒早已翹課,提前去養老院看望張奶奶了。
於是在老師宣布下課的那一刹那,小楠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第一個跑出了教室,教室裏還沒站起來的同學們都驚呆了。老師望著小楠已經跑遠的背影,隻是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現在的小姑娘見男朋友比見自己親爹都興奮。”
小楠沒有聽到老師的這句話,即使聽到,小楠也隻會微微一笑,不回應任何辯解之詞。就連和小楠同一寢室的幾個姑娘,都不曉得小楠近幾個月經常早出晚歸、甚至夜不歸寢,到底在外邊忙些什麽。
其實誰也不知道,這一切是因為小楠在一家養老院照顧一個與自己沒什麽重要關係的普通老太太。大家更不知道的是,因為這事,小楠還和交往一年的男朋友分手了。小楠的男朋友陪小楠去養老院看這個老太太的時候,看到老太太癱瘓在床、大便失禁,小楠掀開被子要替老太太清理打掃,便阻攔並且命令她不做這等伺候人的活兒。小楠覺得這個男生沒有愛心,更走不進她的世界,最終提出分手,兩人就這樣分道揚鑣了。
失去愛情之後的小楠,化悲憤為動力、化愛情為親情,把更多的精神頭兒放在了這個老太太的身上。老太太姓張,沒退休的時候是個語文教師,早年喪夫、晚年又喪獨子,身世挺淒涼的。退休之後才進了這家養老院,這一住就是十來年。老太太也沒啥親戚,所以在沒認識小楠之前,從沒有人來看望她。
小楠和這個老太太並沒有什麽私交,也並非心血**做一次好事兒,她是參加了一個公益組織,而這個組織做的公益主題叫“臨終關懷”。
“臨終關懷”這個專業名詞或許對於絕大部分的人來講,是很陌生的,但是真的希望越來越多的人能了解這個領域。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會老,我們每個人臨終的時候都希望得到關懷。而到那時,現在在你身邊對你關懷的笑臉,未必會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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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楠喜歡叫這個老太太“張奶奶”,小楠說話的音色很好聽,所以這樣叫起來既禮貌得體又不會拉遠彼此的距離。
在衝出教室後,小楠第一反應是先趕回寢室,取走了給張奶奶買好的毛衣和水果,然後從學校小跑到了地鐵站。
小楠的學校在通州,而張奶奶的養老院在大興,準確地說就是南五環外。在北京生活的人,一定知道這並不是一段很近的距離,得乘地鐵八通線換1號線,1號線換4號線,然後再一路向南到終點站,還得換公交車走一段路。
平時的話從通州趕過去大概得兩個多小時,但小楠出發的這個時間正是下班高峰期,沒三個多小時是絕對到不了的。而小楠還想照顧完張奶奶,趕回學校寢室,因為養老院沒住的地兒,而如果和張奶奶擠一張床又會影響老人家的休息。
所以到了西單,麵對1號線換4號線的通道裏的擁擠,小楠各種焦躁,各種想罵人。但隻能耐著性子、咬著嘴唇,一小步一小步跟著緩慢移動的人群往前走。小楠恨不得一腳能把前麵的人都踹倒,或者像段譽那般會淩波微步,踩著人頭直接飛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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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楠到養老院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下了公交車,小楠一口氣跑到養老院門口,她沒有著急進大門,而是彎著腰、雙手拄著膝蓋,一個勁兒地喘著大氣兒。小楠不停地用衣袖擦拭著額頭的汗水,她要緩一緩再進去看張奶奶。她不想讓張奶奶看到她這副模樣,張奶奶人特別好、心地特別善良,若是看到自己這麽為她付出,心裏一定會自責得很。小楠寧願自己背後多累累,希望永遠能看到張奶奶開心的笑容。
氣兒喘勻了,小楠裝作很悠閑的樣子走進了養老院的大門。小楠看起來滿麵春風,似有無限的活力,但是肚子裏不斷咕咕的叫聲反複地知會她,中飯和晚飯都還沒有吃呢。
小楠一手拎著水果一手拎著毛衣到了張奶奶的房門前,咧開嘴,嘻嘻哈哈地笑起來,用腳踢開門,撒嬌道:“張奶奶,我來了,我想死你了。”
可是一進門就徹底傻了:屋子裏根本就沒有人,這還不是重點,重點是張奶奶的一切物品,衣服、被褥、衣櫃全都沒了;屋子打掃得很幹淨,就隻有一張床,**連床墊子都沒有。
小楠急忙退出門外,仔細地看門牌號,確認自己沒走錯屋子,然後再進屋,她就呆呆立在那兒,似乎意識到了什麽,不知所措。
就在這時,養老院保潔阿姨從走廊的一側走了過來,經過張奶奶房間的時候,發現小楠站在屋子裏,一把就把小楠從屋子裏拽了出來,對小楠驚訝道:“你咋進這個屋子了?屋子下午才死人,你個小姑娘別染著晦氣。”
小楠如夢初醒,瞪大眼睛看著眼前的保潔阿姨,幾乎哭喊道:“死人?誰?你告訴我是誰?”
“我也是新來的,好像聽說是個姓張的老太太,聽說是這個養老院的老人了。”保潔阿姨一字一頓地對小楠說。
或許人和人之間,真的有所謂的“生物信號”,哪怕是生與死的距離。往日坐地鐵來養老院,換乘的時候通道人比這回要多多了。小楠深知自己脾氣還不錯,即使誰當麵罵她,都不是個立馬還嘴的主兒,可是今天來養老院的一路,內心卻異常煩躁。
“這怎麽可能?”小楠眼淚止不住地流了出來,雙手攥著保潔阿姨的兩個肩膀,不停地前後晃動。
“姑娘,你冷靜冷靜。姑娘,你聽我說。”無論保潔阿姨說什麽,小楠此刻覺得身體像被抽空了。她把水果狠狠地摔在地上,自己也蹲在地上,雙手舉過頭頂,用給張奶奶買的毛衣蒙住頭,號啕大哭。一邊哭,嘴裏還一遍一遍說著:“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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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你聽我說。養老院最後麵有個太平間,好像屍體還沒拉去火化呢。你沒準能見到最後一麵。”保潔阿姨在一旁好心勸道。
說時遲那時快,小楠像瘋了一般,跑到了養老院後麵的太平間。太平間是一個大爺負責管理的,在太平間門口弄個帶窗戶的小屋,此時正在燈下喝著茶水、看著報紙。
大爺聽到一陣哭聲離自己越來越近,覺得有些不對勁,就戴上老花鏡出了小屋,正好與迎麵跑來的小楠撞個正著。由於小楠就顧著哭和跑了,完全沒注意旁邊的景象。其實太平間附近,除了大爺的小屋有點微光,四下都是黑漆漆的,北京正好最近又是霧霾,根本沒有月亮和星星。所以小楠看到大爺出現在自己麵前,啊的一聲尖叫。
這一叫也把大爺嚇壞了,大爺嚴肅地問道:“你是誰?大晚上的,你個姑娘家的跑這種鬼地方來幹嗎?”
本來還哭得勁勁兒的,一聽大爺提到“鬼”這個字眼兒,立馬嚇得哭聲全無,身上雞皮疙瘩起來,渾身打戰。小楠哀求道:“大爺,您別嚇我。他們說張奶奶走了,我不相信,我要見張奶奶。”
大爺一聽麵前的小楠提“張奶奶”忽然明白大概怎麽回事兒了,這個大爺是當地的村民,自打這養老院在這兒建立,就一直在這兒打工。張奶奶也是最早一批住進來的老人,所以他們彼此之間很熟絡。
大爺把小楠領進了自己的小屋,讓她坐下緩緩情緒。小屋裏有個電暖氣,小楠覺得暖和多了。大爺給小楠倒了一杯茶水,笑道:“姑娘,你和老張太太啥關係呀?我和老張太太在這養老院好多年了,據我所知,她好像沒有啥親戚呀。”
小楠雙手抱著茶杯,大爺一提到“張奶奶”,她又止不住地想哭:“我是一個誌願者,做‘臨終關懷’的義工。和張奶奶認識幾個月了,在我心中就是親奶奶。”
大爺歎了一口氣:“你是好孩子,謝謝你。我們這幫老家夥,都活了這把年紀了。為社會也做不了啥貢獻,早死早投胎。生老病死,自然規律,沒啥可傷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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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楠求大爺開開太平間的門,她想見張奶奶最後一麵。大爺苦口婆心地解釋:“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養老院也有養老院的規矩,都這麽晚了不能隨隨便便開門。再說,你還是個孩子,經曆的事兒少,怕給你嚇著。”
可是小楠卻堅持要看,她衝出大爺的小屋,跑到了太平間的門口,一屁股就坐在地上,犯起了擰來。大爺拿著手電筒,尾隨了過來,歎氣道:“你這孩子,咋這麽不聽話呢?”
小楠坐在地上,斜著頭,吸著鼻水,哭著說:“大爺,你看著辦吧。你今晚要是不開門,我就在這兒坐一宿。”大爺無奈地搖了搖頭,隻好嚴肅地說:“你要非得這麽鬧,我隻能給院領導打電話,看他們意見了。”說完,把手電筒給了小楠,自己一人回了小屋。
不到二十分鍾,院領導和大爺一起來到了太平間門口。院領導對小楠說:“破次例,帶你進去。你做好心理準備,我們不是怕壞了規矩,是那裏麵好幾具死屍呢!怕給你這小姑娘嚇著。”
太平間的門被打開了,大爺打開了太平間裏麵的電燈,是那種昏黃顏色的。幾具屍體躺在冰冷的鋼**,是那麽淒寒徹骨。太平間內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小楠在院領導和大爺的帶領下,走到了張奶奶的麵前。小楠剛要抱張奶奶,一把被院領導和大爺拉住。院領導一邊拉,一邊對小楠說:“別激動!屍體做過消毒處理了,你不能與屍體發生直接接觸。”大爺也在一邊也勸道:“人死不能複生。孩子,你要冷靜,冷靜。”
小楠恢複了平靜,望著張奶奶的麵容,很沉靜慈祥,想來離世之前是沒有遺憾的。小楠看到張奶奶右手上的紫檀佛珠手鏈,眼淚止不住地流。張奶奶晚年開始禮佛,唯一去過的佛山,就是離北京最近的山西五台山。她一直想去浙江舟山市的普陀山,無奈年老體衰,一直沒有去成。
小楠有個在出版社工作的朋友,正好前陣子去舟山出差,順便去普陀山玩,就托她朋友從普陀山帶回個佛珠手鏈回來。朋友回北京後把手鏈給了小楠,小楠第一時間就趕到養老院給張奶奶,張奶奶喜出望外,高興得不得了。
小楠還記得那天是下午五點左右,北京天空很晴朗,夕陽西下,西麵的天空雲霞遍布。張奶奶讓小楠陪她出去看看夕陽,小楠點了點頭,把張奶奶扶上輪椅,一老一少就到了養老院一處小園子看夕陽。
小楠站在張奶奶的輪椅後麵,摟著張奶奶問道:“奶奶,你說什麽叫幸福呀?”
張奶奶輕輕拍著小楠的手掌,笑了笑,然後一字一頓道:“幸福就是能找個不嫌自己煩的人絮叨。”
“那奶奶我總跟您絮叨,你嫌我煩不?”小楠在張奶奶臉上親了一下,問道。
張奶奶依舊慈祥地笑著:“傻姑娘,奶奶高興還來不及呢!怎麽會嫌煩呢。”
小楠打趣道:“那我們拉鉤,我這個大孫女還準備絮叨您一輩子呢!”
張奶奶忽地歎氣道:“可是奶奶這麽大歲數了,一輩子對我來說也沒有多少日子了。你還年輕,應該找一個真正對你好的小小子絮叨。”張奶奶說完,嗬嗬地笑著。
小楠立馬用掌心捂住張奶奶的嘴:“奶奶,您別嚇我。”
張奶奶會心地微笑,像是對小楠說,但更像是對自己說了一句特有文采的話:“黃昏之所以美麗,不是你看到的那一瞬間,而是永駐在內心深處的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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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天色已晚,加之小楠狀態不是太好,院領導沒有同意讓小楠打車回學校,而是讓她留在養老院住一宿,正好明兒去他辦公室,取走張奶奶的遺物中的一個日記本。之所以讓小楠取走,是因為日記本的正麵留了一句話:“我的大孫女小楠親啟。”
院領導安排一個女職工帶小楠回女生寢室住,沒想到院領導前腳走,小楠後腳就抱著個枕頭去張奶奶原先住的地兒,誰勸也不好使。
小楠就這樣在隻有一個枕頭,別說被子,連床墊子都沒有的情況下,在張奶奶住過的屋子裏睡了一宿。說是睡了一宿,隻是含著眼淚閉著眼睛的一宿。
這幾個月,小楠回憶著與張奶奶在一起的每一幀畫麵。老太太的音容笑貌、一顰一笑,已經深深地駐足在她記憶的最深處。其實小楠知道她從事的公益誌願活動是“臨終關懷”,她深知這個專業名詞的解釋是一種專注於在患者在將要逝世前的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的時間內,減輕其疾病的症狀、延緩疾病發展的醫療護理。
可是見著張奶奶時,她麵容慈祥,隻是身體癱瘓,張奶奶也從未告知小楠,她都得了哪些病,加之張奶奶是小楠第一個服務的老人,彼時,死亡離她是那麽遙遠。而之前還有說有笑,到短短幾個月後就陰陽相隔的事兒,小楠更是從未經曆。生死分別之痛絕非是說說那麽簡單,生死分別之情更絕非哭哭那麽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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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小楠拖著疲憊的身體進了院領導的辦公室。院領導告訴小楠,已經把情況通知給安排她來做誌願者的公益機構。公益機構讓院領導轉告小楠,謝謝她這段時間的堅持與努力。死者已矣,我們能做的隻是更加珍惜身邊發生情感維係的人。公益機構希望小楠好好休息一段時間,若還想繼續做“臨終關懷”這項公益活動,再聯係他們。
院領導也代表養老院向小楠致謝,他也是今天上班從張奶奶的鄰居口中得知,小楠已經和張奶奶建立了很深厚的感情。當小楠從院領導的手中接過張奶奶的日記時,院領導對小楠承諾要給她做個錦旗送到學校去。小楠斷然拒絕了。院領導問為什麽要拒絕,小楠隻是拿著張奶奶留下的日記本,在院領導的眼前左右晃動,如釋重負地笑著說道:“因為我已經得到了一麵一生可以珍藏的錦旗了。”說完微笑著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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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奶奶的最後一篇日記,寫於去世的前三天。那天本來小楠是準備去看望張奶奶的,無奈有個校園招聘會。那天小楠還給張奶奶打電話說,自己不想參加校園招聘會,準備去養老院看張奶奶,被張奶奶斷然拒絕,然後批評並囑咐小楠,要以正事為主,看不看她這個黃土埋了一半的老太太是次要的。
這篇日記中的一段,被小楠發在了朋友圈,她的朋友幾乎發的都是大哭的表情。
這段文字是:“不要為我的離去而感到傷悲,死亡本身並沒什麽恐懼的。所謂的恐懼源於人們對它的未知。活著本身就是自然給予我們的免費饋贈,而死亡隻是連本帶息地把自己奉還回自然。孩子,謝謝你陪奶奶走完人生這最後一程。記住黃昏之所以美麗,不是你看到的那一瞬間,而是永駐在內心深處的一隅。而這一隅正是烈日之後沉澱下來的醞釀與思考。在我眼中,你是一個黃昏收集者,送走了鮮活的生命,卻收集下了隻屬於我們的記憶和牽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