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黃昏,霖多多才悠悠轉醒。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間寬敞明亮的單人病房裏。夕陽從落地窗傾瀉進來,把整間屋子染成了暖橘色。

窗台上、床頭櫃上、茶幾上,到處擺滿了鮮花——玫瑰、百合、雛菊、滿天星,紅的白的黃的紫的,擠擠挨挨,熱熱鬧鬧,像個小型花展。

霖多多眨眨眼,又眨眨眼。

她活這麽大,頭一回見病房能布置成這樣。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兒要辦婚禮。

男人就坐在床邊,手肘撐在床沿上,十指交握,下巴抵在手背上。他保持著這個姿勢不知坐了多久,肩線微微塌著,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看到她睜眼的那一瞬,他那張皺了一天一夜的臉才終於像被熨鬥燙過一樣,一點一點地舒展開來。

“感覺怎麽樣?有哪裏不舒服嗎?”他問。

話是對著她說的,眼睛卻不自覺地往她小腹方向瞥了一眼。

霖多多沒注意到他的目光。

她撐了個懶腰,像一台剛被重新啟動的機器。深吸一口氣,又呼出來,臉上浮出一個大夢初醒的、鬆弛的笑。

“沒事,我感覺很好!”

常年在山裏爬上爬下、溪裏蹚來蹚去,她把自己練得像一株野草,皮實得很。

昏睡了一天一夜,人就像充了電的手機,又滿格複活了。

上官程仔細端詳她回暖的臉色,懸了一天一夜的那顆心,終於落回了原處。

但緊接著,另一層擔憂又浮了上來,像水底的淤泥被攪起來,把原本清澈的水麵染渾了。

“怎麽了?你為什麽這種表情?”霖多多看著他那張明明該鬆口氣、卻比剛才還糾結的臉,心裏咯噔了一下,“我該不會是得了什麽絕症吧?”

她環顧了一圈滿屋子的鮮花,瞳孔微微放大。

“這些……該不會是給我送行的吧?”

“不不不!你很好!”上官程連忙按住她的肩膀,語氣又快又穩,像在哄一隻受驚的小貓,“你沒有病,什麽事都沒有。就是……就是……”

“就是什麽啊?你什麽時候變得支支吾吾了?”

上官程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小心翼翼的說道:

“你懷孕了。”

霖多多的大腦像一台老舊的電腦,突然被塞進了太多數據,運轉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話來。

“科技已經發達到這種地步了?機器人也能受孕?”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腹,表情從震驚慢慢變成了一種嚴肅的、認真的困惑。

“那我懷的……是人,還是一堆小零件?孩子將來要吃奶,還是要喝汽油、充電?”

上官程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麽接這話。

但看她沒有哭,沒有鬧,沒有說出“我不要”這三個字。這讓他心裏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又往下落了幾分。

說明她並不排斥他們之間的孩子,甚至還...有點小憧憬。

“不是小零件,不會喝汽油充電。”他伸出手,輕輕把她的掌心貼在自己的胸口上。

隔著一層薄薄的毛衣,心跳一下一下地傳過來,沉穩有力,像一個被捂了很久的秘密,終於找到了出口。

“你懷的是人。”他說,“因為……我也是人。”

霖多多的手指在他胸口僵住了。

“你說什麽?”

“我是人。”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是上官程。上官家的獨子。也是……”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最忠誠的機器男仆。”

霖多多把手抽回來,像被燙了一下。

她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人是不是她認識的那個阿九。

她不是沒有懷疑過。

那天在上官集團樓下與那位太子爺有過一麵之緣之後,她就隱隱覺得哪裏不對。

一樣的眼睛,一樣的聲音,一樣的身形。

她問過阿九,不止一次。每次他都能找到合情合理的理由圓過去——撞臉不奇怪,巧合而已,你想多了。

後來她信了。

也許真的是她看錯了。也許是那天陽光太晃眼。也許世界上真的有兩個毫無關係的人,長得一模一樣。

可現在,他告訴她——不是巧合,不是撞臉,他們就是同一個人。

“這不可能。”她的聲音有些發緊,“你們明明……不一樣的,都不是,一個物種...一個是金屬疙瘩,一個是活生生的人,我分辨的出的,這...這怎麽可能?”

“我知道這很難讓人相信。”上官程看著她,目光裏沒有躲閃,沒有猶疑,隻有一種坦然的、攤開手掌給她看的誠懇,“但我可以把這個有點離譜、卻真實發生的故事,從頭到尾講給你聽。”

他從重生開始講起。講他前世如何被繼母害死,如何與快穿局簽下契約,如何咬著牙肝完一千個任務才換來一次重生的機會。

講他如何滿懷希望地準備回歸本體,結果魂魄被投進了一具機器人的身體裏。

講他如何被她抽中,如何被她使喚,如何在那些雞毛蒜皮的日常裏,一點一點地,被她捂熱了那顆已經冷了很久的心。

霖多多聽著,表情從震驚變成不可思議,從不可思議變成呆滯,從呆滯變成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她是個思維跳脫的女孩,接受新鮮事物的速度比常人快一些。但這件事——這件事還是超出了她的認知範圍。

不過她隻用了不到一刻鍾,就把這團亂麻似的思緒理清楚了。

“所以你一直在騙我。”她抬起頭,看著他,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瞞了我這麽久,還……害我懷孕?”

最後四個字咬得很重。

上官程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對不起。”

上官程沒有辯解,沒有找借口,隻是垂下眼簾,聲音低沉而懇切,“瞞著你是我不對。但我不想一直瞞你。我原本打算——等我把家裏那攤爛事處理幹淨,能給你一個完全安靜、安全的環境時,再告訴你真相。”

他抬起眼,看著她。

“結果這個小家夥打亂了我的計劃。”

霖多多沉默了。

她想起他剛才講的那些事——前世的車禍、繼母的陰謀、父親的隱忍、還有那個與他長得一模一樣的機器人的真相。

每一件都像一團亂麻,纏在一起,勒得人喘不過氣來。

如果她是上官程,她應該也會選擇先瞞著吧。

不是為了欺騙,是為了保護。

她不想原諒他。

但她的心比她的嘴先軟了。

“那現在怎麽辦?”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語氣裏帶著一種認命的、又不太甘心的別扭,“你家裏的事處理完了嗎?這小崽崽……能不能留?”

“當然要留!”上官程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

他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了,輕咳一聲,把聲音壓下來。

“家裏的事已經處理完了。其實我就想趁這次進山告訴你真相的,結果卻發生了這樣的意外。”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很輕,很堅定,“不過就算沒有處理完,我也不會讓你把孩子拿掉。我會拚盡全力保護你們。”

霖多多看著他。

他的表情認真得不像在說情話,倒像在發一個誓。

她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上官程看她笑了,眼中的緊張像退潮的水,一寸一寸地落了下去。

“所以……”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小心翼翼,“你原諒我了?”

霖多多卻是一秒收笑,語氣帶了幾分嚴厲:“哪有這麽便宜的事!”

上官程的心又提了起來,他急切的問:“那你說,要怎樣才能原諒我?我都能做到!”

霖多多想了想,托著下巴:“你變成上官程了,那我軟糯可愛的小機器人男友不就沒了?”她掰著手指頭數,“那麽粘人、那麽會撒嬌、那麽聽話的小機器人——我上哪找第二個?損失太大了。你得賠!”

上官程聞言鬆了一口氣,知道對方是在逗他,並沒有真的生氣。

他眉眼彎了彎,配合道:

“是得賠。”

然後他從床邊站起來,在她麵前單膝跪了下去。

霖多多愣住了。

她從被子裏伸出手,想拉他起來,話還沒出口,就看見他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了一個小小的絲絨盒子。

盒子打開。

一枚戒指安靜地躺在裏麵。

戒圈是銀色的,上麵鑲嵌著大大小小、顏色各異的寶石——暗紅的、翠綠的、灰藍的、琥珀色的。每一顆都被精心打磨過,在夕陽的餘暉下閃著溫潤的光。

中間那一顆紅得像花楸果。

她認得,是她硌了一整晚、被他用三百萬買下來的那顆紅寶石。

“這是我陪你去山裏尋石頭的時候,一顆一顆偷偷攢下來的。”他聲音不重,指尖在那些小小的寶石上一一拂過,像在撫摸一段又一段的回憶。

“一山一石,一步一印。這裏裝著我們走過的路,趟過的河,淋過的雨,吹過的風。也裝著你被我氣到跳腳的模樣,和被我逗笑時彎成月牙的眼睛。”

他抬起眼,看著她的眼睛。盛滿了寵溺。

“主人,你願意嫁給我嗎?讓我用這一輩子,慢慢賠給你。”

病房裏安靜極了。

夕陽從窗外傾瀉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疊在白色的床單上,像一個完整的、不會分開的形狀。

霖多多的眼眶紅了。她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喉嚨哽塞,她說不出話來,隻是用力地向他點頭。

上官程的眼尾也微微泛紅。

他拿起那枚戒指,握住她的手,緩緩套進了她的無名指。

不大不小,剛剛好。

曆經兩世。

跨越千顆星球。

他終於。

找到了自己的終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