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沉悶到極點的氣氛中,人群裏終於有了動靜。
一個穿著一襲略顯陳舊紅衣的姑娘緩緩站了出來。
她叫紅燭,是這群飽受摧殘的女孩子裏膽子最大,也是性格最烈的一個。
那身原本應該鮮豔的紅衣穿在她骨瘦如柴的身上,顯得空****的,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淒涼。
紅燭紅著眼眶,走到張超麵前,撲通一聲重重地跪了下去,行了一個大禮。
“民女紅燭,代姐妹們謝過大人的救命之恩。
感謝大人將我們從那個魔窟裏帶出來。”
“可是大人,您不該給我們治傷,更不該讓我們活下來。我們……我們早就是該死的人了。”
張超眉頭緊鎖,冷冷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大人的恩情,我們下輩子做牛做馬再報。可我們真的活不下去了。
我們的父母、家人,全被薛青麟那個王八蛋給禍害沒了。
我們自己也被折磨得身心俱疲,清白早就毀了,早已是殘花敗柳之身。”
說到這裏,身後的那些女孩們仿佛被戳中了最痛的傷疤,壓抑的哭聲頓時大了起來。
“大人,您行行好,讓我們去死吧。”
“如今我們舉目無親,就算您發慈悲治好了我們的傷,可以後我們又怎麽生活?
隻要一走出這扇門,肯定會麵對世人戳脊梁骨的白眼和各種流言蜚語。
清白都沒了,將來又怎麽嫁人?在這個世道,一個女人沒辦法嫁人,又怎麽活得下去啊!”
聽著紅燭字字泣血的哭訴,張超的心裏一陣翻江倒海。
他太清楚這個操蛋的封建時代了。
在這裏,女性不過是男人的附屬品,尤其是在這種人命如草芥的亂世,失去了貞潔和家族庇護的女人,在世人眼裏甚至比牲口還要下賤。
但他張超偏不信這個邪!
他偏不想看著這些好不容易從地獄裏爬出來的鮮活生命,就這樣向那狗屁不通的封建世俗低頭,自甘墮落地走向死亡!
在他一個現代人的骨子裏,男女就該平等。
男人能做到的事,女人未必做不到。女人就算是不靠男人,也照樣能活得精彩!
“嗬……”
“我當是什麽天塌下來的大事,沒想到,你們腦子裏裝的居然全是這些迂腐的狗屎!”
“我問你們,從我把你們救出來,安置在這客棧的這些日子以來,有誰對你們說過半句流言蜚語?有誰對你們指桑罵槐過?你們現在就給我指出來!”
女孩們被他嚇得一愣,麵麵相覷。
“指啊!”
“隻要你們能說出來一個,老子現在就去把他揪過來,當著你們的麵讓他給你們磕頭跪下道歉!
實在不行,老子直接把他的舌頭割下來,給你們賠罪!說!有沒有?!”
紅燭愣住了,其他女孩也全都呆住了。
她們仔細回想這些天,客棧的老板娘對她們客客氣氣,門口守衛的士兵連看都不敢多看她們一眼,更別提什麽閑言碎語了。
所有人,包括紅燭在內,都下意識地搖了搖頭。的確是沒有。
“沒有?”
“既然沒有,那你們在這兒擔心個雞毛啊!”
“都給老子聽好了!在我的治下,人人平等!沒有什麽誰高人一等,也沒有誰特麽就是天生的下賤!”
“你們的苦難,是薛青麟那個王八蛋造成的。
但他已經死了,被老子親手活剮,片成人幹了!你們現在就是想找他報仇,都沒機會了!
仇人已經下了十八層地獄,你們這些受害者反而要尋死,這他娘的是什麽狗屁道理?!”
“你們的家人沒了,父母沒了,我的確感到可惜,也替你們難過。
但是,我張超身為一地父母官,你們隻要還在我的地界上,就是我的子民!
我,就是你們的父母!難道你們有啥委屈、有啥難處,不能跟我這個當父母的講,非要拿繩子抹脖子、跳河尋死嗎?”
“你們連死都不怕,那冰涼的河水敢跳,三尺白綾敢懸,難道還怕活著嗎?!”
“還有你們口口聲聲說的,什麽清白沒了,不好嫁人。
怎麽?難道你們離了男人,這輩子就活不了了嗎?你們長著手,長著腳,難道就不能靠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
“我告訴你們,曾經有一位極具大智慧的長者告訴過我一句話——婦女,也能頂半邊天!”
“婦女也能頂半邊天……”紅燭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空洞的眼神裏仿佛被硬生生砸進了一絲光亮。
“沒錯!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隻要能靠勞動、靠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那就不丟人!就是堂堂正正的人!”
“隻有那些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一點屁本事沒有、全靠吸別人血活著的巨嬰,才會離開別人就活不下去!你們看看你們自己,一個個大好的年華,有手有腳,你怕什麽呀?!”
整個大堂鴉雀無聲,隻有張超那震耳欲聾的聲音在她們心頭來回激**。
那是她們這輩子從未聽過的言論,驚世駭俗,卻又像是一把重錘,砸碎了裹挾在她們身上的那層名為世俗的厚重枷鎖。
“話我今天就說到這兒。”
“今天這投河的事兒,我希望是最後一次。
以後誰要是再讓我聽到她尋死覓活的,那就趁早給我滾出五平縣!老子丟不起這個人,也不養一心求死的廢物!”
“要是願意留下來,想堂堂正正活出個人樣的,明天早上,全都給我收拾幹淨了到縣衙來!我給你們找活幹,讓你們靠自己掙口飯吃!”
張超煩躁地揮了揮手,大步朝著門口走去,臨出門前還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一天天的,真特麽不讓人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