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清婉死死盯著鏡子裏的自己,玉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甲幾乎要陷入肉裏,咬牙切齒地痛罵出聲:
“你為什麽要這樣負隅頑抗?你為什麽就是不肯聽我的?!”
“隻要你肯放下手裏的兵馬,隻要你低個頭回到京城……朕定可保你安然無恙啊!”
“就算滿朝文武都要殺你,朕也絕不會讓他們動你一根汗毛!可你為什麽非要與我作對?
在那種窮鄉僻壤折騰,甚至不惜背上造反的罵名?”
“難道在你的心裏,朕就那麽不值得信任嗎?你就寧願相信那些刀口舔血的粗鄙武夫,也不願意相信朕能護你周全?”
就在她情緒幾乎失控之時,門外傳來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
貼身女官翠兒端著一個精致的紅木托盤,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輕聲道:
“陛下,您在朝堂上動了氣,奴婢特意熬了一碗靜心凝神的蓮子羹,您趁熱喝……”
“朕不喝!拿出去!”
正處於心煩意亂之中的慕清婉,根本聽不進半句勸,連頭也沒回,煩躁地猛然一揮大袖。
“哐當”一聲脆響!
翠兒躲閃不及,手裏的托盤被直接掀翻,上好的白玉瓷碗摔在青磚地麵上四分五裂,溫熱甜膩的蓮子羹頓時灑了一地。
“奴婢該死!陛下息怒,奴婢該死!”翠兒嚇得俏臉慘白,猛地跪伏在滿地狼藉之中,連連磕頭道歉。
慕清婉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翠兒,以及那一地的碎瓷片,眼神突然一陣恍惚。
“翠兒,別收拾了,快起來!”
“你現在立刻去內庫,趕緊收拾一些輕便的金銀細軟,再準備兩套普通百姓穿的常服!”
“記住,動作要快,避開那些耳目。咱們今晚連夜出宮!”
“出……出宮?!”
翠兒剛剛站穩,一聽這話,驚得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陛下,這大半夜的出宮,咱們要去哪兒啊?”
“去五平縣!”
“去五平縣?!”翠兒倒吸了一口涼氣。
“對,我要親自去找他!”
“文武百官逼我,各地叛亂逼我,我一個人麵對這滿目瘡痍的大周,實在是撐不住了……我要親自去見他,我要當麵問清楚,我要親自讓他放下造反的念頭!”
“隻要他肯乖乖回來幫我,哪怕隻是待在宮裏做一個幕後之人,以他的奇思妙想和手段,也一定能幫我解決眼前的麻煩!”
“不行啊陛下!”翠兒反應過來後,嚇得再次跪在地上,死死抱住慕清婉的裙擺,帶著哭腔哀求道,
“現在外麵實在太危險了!各地大旱水患,到處都是流民和叛亂,連官道上都不太平啊!
您是金枝玉葉,萬金之軀,怎麽能擅自離京去那種凶險之地呢?”
“更何況,您要是就這麽走了,這偌大的朝政該怎麽辦?滿朝文武要是知道您不在宮裏,非得翻了天不可啊陛下!”
“這你不必多慮。”慕清婉冷著臉,用力將裙擺從翠兒手中扯了出來,
“朝政之事,朕離京前會秘密召見司空、丞相、司徒三位大人,留下一道密旨,將朝廷的日常運轉交由他們三人共同處理,互相製衡。隻要他們不說,短時間內絕不會有人發現端倪。”
“朕意已決,多說無益。你若是不敢去,朕就自己一個人去!你快去準備就是”
翠兒見女帝心意已決,知道再勸也是無用,隻能咬著嘴唇領命去了。
當晚,夜色如墨,大周京城籠罩在一片肅殺的寂靜之中。
太極宮的偏門悄無聲息地駛出幾輛毫不起眼的馬車。
慕清婉與翠兒卸下了宮中的繁複宮裝,換上了民間富商千金與貼身丫鬟的服飾。
在十幾個大內頂尖高手的暗中護衛下,一行人扮作一支低調的商隊,借著夜色與密令悄悄出了京城,一路往北邊疾馳而去。
……
與此同時,遠在千裏之外的五平縣,張超正苦惱地揉著一陣陣發緊的太陽穴。
因為他的縣衙,又一次被人給裏三層外三層地圍了個水泄不通。
不過這一次倒不是流民鬧事,也不是什麽豪紳造反,而是五平縣的百姓們自發組織來請願的。
“大人!您就聽草民們一句勸,搬到侯府去住吧!”
“是啊大人!您為咱們五平縣操碎了心,這破舊的縣衙漏風漏雨的,哪裏配得上您的身份?”
“薛青麟那狗賊已經被大人您正法了,那偌大的侯府空著也是空著,放眼咱們全縣,隻有您才配住那等氣派的宅子啊!”
台階下,黑壓壓的百姓和鹽工眼巴巴地望著張超,
“行了行了,鄉親們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侯府,我是絕對不會去住的。”
“那侯府我前兩日就讓人去打掃了,不過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給咱們縣裏這些做工的兄弟們當員工宿舍用的!”
此言一出,原本喧鬧的縣衙門口頓時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愣住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把這麽一座奢華府邸,給一群鹽工當……當什麽員工宿舍?!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奇事!
工人們激動得渾身發抖,眼眶瞬間通紅,“呼啦啦”地跪倒了一大片。
“大人恩同再造!草民們就是賤命一條,何德何能,敢住侯爺的宅子啊!”
“大人您真是活菩薩轉世啊!”
隻聽得一陣陣悶響連成一片,激動的漢子們跪在縣衙門外的泥地上,對著張超就是一通邦邦磕頭,有幾個漢子用力過猛,額頭都磕破了皮,也渾然不覺疼。
“哎哎哎,別磕了!趕緊起來!”
“我說了,你們以後要堂堂正正站起來做人,別動不動就跪啊跪的。你們都忘了是不是?”
“既然幹的是最苦最累的活,這吃穿用度自然必須要好!
那侯府地方大,房間多,空著也是浪費,倒不如改造一下,讓兄弟們下了工能有個遮風擋雨、踏踏實實睡覺的好地方。這叫物盡其用!”
“可是大人,您日理萬機,總不能一直委屈在縣衙裏啊……”一個老工頭抹著眼淚,還想再勸。
“這有什麽委屈的。”
“再說了,我這個人有個毛病,就是認床!這縣衙的硬板床我睡習慣了,要是冷不丁換了侯府那軟綿綿的地兒,我反倒睡不著覺,天天失眠,那還怎麽處理公務?”
“大人,草民們實在……”
“行了行了!”
“你們要是再這麽婆婆媽媽的,我可要翻臉了啊!這事兒就這麽定了,誰也不許再提!”
“走,那侯府的院子打掃完我還沒過去瞧過呢。你們帶我過去瞧瞧,我倒要看看,這宿舍改造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