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體和我的心靈可能不是同一批產物。
身體上的疼痛,即使摔折了腕骨,我也能一聲不吭,更別說像個小姑娘一樣哭鼻子了。
而心靈卻受不得一點委屈,周圍的人對我說一句口氣略重的話,我也會覺得受到了傷害而傷心落淚。
林黛玉也不過如此了吧?
身體上的疼痛是偶爾的,而心理上的疼痛是反複的。
我真的很愛哭,而且哭得無緣無故。
公交車等紅綠燈,我頭靠著窗,看著外麵斑馬線上的人流匆匆,眼淚會不自覺的流下來,沒有任何緣由。
市場裏好一群人圍毆一個人,不明其原因,我感慨著以多欺少不公平,然後流下了眼淚。
以前公司看門的小黑狗朝著客戶吠了兩聲,客戶上去就用腳踢它兩下,我卻什麽也做不了,愧疚的哭了起來。
安定曾因為我是個愛哭鬼教訓過我:“傻子,你為什麽動不動就哭?你看看隔壁王麻子,他爸給他帶回個後媽來,他還笑嘻嘻,成天圍著他後媽要零花錢。”
王麻子比我還大一歲,他爸成天遊手好閑,是個懶漢,他媽和人跑了,幾年了也沒個信。王麻子像個沒事兒人一樣,和爺奶過活。他的鼻子像狗一樣靈敏,誰家做好吃的了,他先從地裏拔一把青菜,然後站在人家門口,像個狗腿子一樣朝著別人一家子挨個問安,最後總會如願以償,端著個碗屁顛屁顛的跑回去。
他爸出去了幾年,回來的時候染了發,穿了身皮夾克,褲腰上別著傳呼機,走路都帶著風。同他一起回來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女人。
王麻子成天圍著女人:“媽,媽,我給,您捶捶背,您給我一塊錢吧!”
一開始我是鄙視王麻子的,覺得他阿諛奉承,放在古代,那就是魏忠賢,也不能與他媲美。
待到他後媽換了幾波,他次次如此,我便佩服起他來了。
這事兒要是擱我身上,我早就不知躲哪兒去了,指不定早就一根繩子把自己吊死了。
別人欺負我時,王麻子隻遠遠的看著,不跟著起哄,也不會幫我。
奶奶曾說:“你看著吧,王麻子以後能成大事兒。”
我不以為然,王麻子要是能把兩條鼻涕擦幹淨,我還能高看他一眼。
奶奶卻一語中的。
王麻子初中還沒畢業,就跟著出去搬磚了。但是現在,他已經是一個大型企業的銷售主管了。
安定拿王麻子說事兒,我覺得這是對我的一種侮辱,又開始哭了起來。
但又覺得王麻子和我一樣,爹不疼娘不愛,我們之間不同的是,他挨打的時候,總是笑著躲著,就算打在身上,他也不哭,就連他媽跑了,也沒見他哭過;而我挨打的時候,條子還沒有落下來,就開始哭了起來,從來也不知道躲。
我哭是因為,我覺得全世界我最委屈。
但想到王麻子,就覺得自己沒那麽委屈了。
這依然不影響我多愁善感,傷春悲秋。
直到二十幾歲了,還動不動就哭。家裏人看到了,會指責我小心眼,我再哭的時候,就不再讓他們看見了。
再後來,我就隻報喜不報憂了。
我不知道別的抑鬱症患者是什麽情況,但我,家庭主婦,接觸的最多的人群是樓下看孫子的大媽們,連回個娘家都要考慮良久,頂多一年一次,更別說其他的社交了。好點的時候起碼還可以刷刷手機,打掃房間,做飯洗衣;嚴重的時候就什麽也不想幹,就給孩子開著電視,吃飯叫外賣,然後找個地方躺著,一動不想動。
要不是還有個孩子,我也許早就想不開了吧。
在人前,我都把自己能做到的最積極的一麵展現出來。我會給樓下的孩子們帶零食,歡喜著他們圍著我叫“阿姨”;也會和大媽們一起聊天,盡管我大多時候都是點頭附和;親戚們聚會,我會把自己的廚藝盡可能的展現出來,欣然接受著他們的誇讚。
誰能猜到,一個在小區裏領著幾個孩子跑跳的年輕女人,是一個重度抑鬱症患者呢?
我實際是不喜歡出門的,但是安安還小,他必須要擁有自己的社交,我隻能強迫自己,穿好衣服,洗把臉,畫個眉毛,然後帶著他出去。
大多時間是他和小朋友在玩,而我會找個地方坐著,連站著都不願意。
我的身體會無緣無故的疼痛,特別是脖子以上的部位,感覺很沉,有時會眩暈。盡管沒有運動,但是四肢會感到酸痛,有時候痛至全身。我很想睡覺,可是大多數時間是睡不著的,隻能胡思亂想。
我以前的思維很靈敏,反應也快,但是生病了以後,我的所有的行為都變得很緩慢,有時候就連78加29這樣簡單的數學問題,也要思考很久。
我對安安也相當在意,時常擔心他出意外,這是一種焦慮加恐懼。比如說走在樓下,會不會掉下來一塊磚,剛好就砸著了他;樓下的鄰居會不會突然發瘋,在某處攔住我們,揮刀向我們砍來;行駛中的大卡車,會不會突然失了控……
我不知道我的病情加重是否和生孩子有關,因為我生產的時候正好和創業失敗處於同一個節點,或許兩者都有。
抑鬱症真的非常普遍,但是它的治療卻沒有普及,我曾加了一個抑鬱症的互動群,但是裏麵的聊天記錄,會讓人感覺非常消極,反而不利於病情的恢複。
我在裏麵分享了我的經曆,一些人竟然鼓動我暴力相向,然後自行了斷,還好我沒病到沒有判斷能力,直接退出了群聊。
這些人,大概是沒有經過診斷,自認為有病的一部分。
而真正有抑鬱症的人群,很少有看過心理醫生的,他們可能害怕異樣的眼光,也可能是無力承擔治療的高消費,更有可能已經病得自我放棄了……
愛哭是一種錯,生病是一種錯,不喜歡走動是一種錯,在家看孩子不上班是一種錯,所有發生在我們身上的,都是一種錯。
所以隔那麽久,就會有孕媽因為抑鬱症攜子自殺,會有公眾人物因為抑鬱症離世。
醫療和藥物,隻是起到了輔助作用;而我們真正需要的,是理解和關愛。
而不是一味的指責。
生而為人,請你們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