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寧傲扶著額頭,聲音疲憊得像老了十歲,“把大小姐帶回房禁足!”
兩個小廝戰戰兢兢地上前,卻不敢碰寧書妤,隻做了個“請”的手勢。
寧書妤掃了他們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整了整衣袖,看向寧傲:“父親放心,女兒這就回去好好學規矩。”
隨後頓了頓,聲音輕柔,卻帶著刺骨的寒意,“定會以父親為榜樣,等您百年之後,絕不給您上一炷香。”
“你!”寧傲猛地捂住胸口,臉色煞白,“逆女……逆女……”
寧玉笙連忙扶住父親,溫潤的麵具終於碎裂:“寧書妤!你怎麽能這樣咒父親!”
寧書妤連個眼神都懶得給他,轉身向外走去。
楊嬤嬤和綠盈立刻跟上,寧書妤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纖細,卻挺著寧折不彎的傲骨。
身後傳來寧傲急促的喘息聲和寧玉笙的怒斥,但這些都與她無關了。
她走得從容不迫,腰背挺得筆直,仿佛剛才那場撕心裂肺的對峙從未發生過。
直到轉過回廊,確定無人看見後,寧書妤的腳步才微微踉蹌了一下。
楊嬤嬤立刻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地扶住她的手臂。
“小姐……”
“嬤嬤,我沒事。”寧書妤深吸一口氣,“隻是……覺得很痛快。”
她說得輕鬆,聲音裏卻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
她隻不過是想為母親爭口氣罷了。
生前所托非人,死後亦不被善待。
這讓她如何能眼睜睜地看著罪魁禍首們和和美美?
楊嬤嬤沒有揭穿,隻是用布滿老繭的手輕輕撫了撫她的發頂,像小時候那樣安慰著她。
這個簡單的動作讓寧書妤鼻尖一酸。
她急忙抬頭看天,硬是把那點濕意憋了回去。
就在這時,綠盈突然驚呼:“小姐您看!”
一道白影掠過庭院上空。
那是一隻通體雪白的鴿子,唯有尾羽尖端一點湛藍。
寧書妤瞳孔微縮,她的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這是她與那位神秘筆友聯絡的信鴿,已經三年沒出現了。
那點因方才對峙而生的緊繃瞬間化開,取而代之的是難以言喻的雀躍。
寧書妤快步走進紫雲軒的庭院,目光緊鎖著那隻落在涼亭欄杆上的白鴿。
“小團子……”她輕聲喚道,指尖微微發顫。
這是她給這隻鴿子起的名字。
鴿子撲棱著翅膀飛到她肩上,親昵地蹭了蹭她的臉頰。
“你這小家夥,這麽久沒來,倒是還記得回來的路。”她忍不住笑了,指尖順著它的羽毛輕輕撫摸,動作放得極柔。
寧書妤望著它黑葡萄似的眼睛,像是在問它,又像是在對著空氣裏那位素未謀麵的筆友低語。“這麽久沒聯係,還記得我嗎?”
鴿子隻是咕咕叫著,用腦袋蹭她的手心,像是在撒嬌。
“綠盈,去取些豆子來。”她頭也不抬地吩咐,眼睛始終沒離開鴿子。
綠盈應聲而去,不多時便捧著一小碟泡軟的黃豆回來。
寧書妤拈起一粒,放在掌心。
鴿子低頭啄食,喙尖碰觸掌心的觸感讓她想起五年前從寧子嫣手中救下它的場景。
當時小團子誤入寧府,被寧子嫣抓去虐待。
寧書妤發現時,鴿子已經快沒了氣息,翅膀上還帶著被石子砸過的傷痕。
回了院子,她讓楊嬤嬤找來傷藥,小心翼翼地給鴿子清理傷口。
直到打理幹淨了,才發現它右腳的腳踝上綁著個極小的竹筒。
裏麵的信紙早就被水浸透,上麵的內容暈成了一片模糊的墨團,一個字也辨認不出。
後來她精心照料鴿子七日,待它傷愈後,她又找了張紙條寫上寥寥數語:“信鴿受傷,原信已毀,未能送達。”
將紙條塞回竹筒後,她本沒指望會有回音。
可三日後,這隻尾羽湛藍的白鴿竟又飛回了紫雲軒。
那時的她驚喜地發現竹筒裏多了張字跡豪放的紙條:“多謝相救。”
她猶豫許久,最終隻回了句:“舉手之勞,不必掛懷。”
可鴿子隔日又至,這次的信箋上寫滿了對各地風物的趣談。
字裏行間透著股灑脫不羈,卻又處處顯露出不凡的見識。
當時她每日除了進宮伴讀,就是困在一方宅院之中。
這世道對女子多有束縛,不得在外拋頭露麵。
而這一紙信箋,卻撕開了一道口子,讓她窺見外界的天光。
似是要與這世道作對一般,她雖深陷牢籠,卻不甘做那籠中鳥。
於是寧書妤提筆回了一封長信,向那陌生筆友傾訴自己心中感悟。
也期待著自己終有一日,能如筆友一般翱翔天地。
就這樣,一來一往間,他們借由這隻鴿子傳遞了整整兩年的書信。
從詩詞歌賦到時政見解,他們無所不談,卻始終默契地保持著某種距離。
不透露身份,不詢問來曆,甚至連性別都未曾確認。
直到三年前那個雨夜,她匆匆寫下最後一封信:“近來有事,恐難再通書信。”
那時她即將起程前往晉國,前途未卜,甚至不確定能否活著回來。
她不想讓這位素未謀麵的知己擔憂,隻能選擇斷聯。
三年生死浮沉,她幾乎以為這段緣分早已隨風而逝。
沒想到今日……
“小姐?”綠盈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竹筒裏好像沒信呢。”
寧書妤這才發現竹筒空空如也。
她怔了怔,隨即輕笑出聲:“小沒良心的,原來是來蹭吃的。”
鴿子歪著頭看她,突然撲棱翅膀飛起,在她頭頂盤旋兩圈。
晨光透過鴿翅的間隙落在她臉上,明明滅滅間,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這隻鴿子承載的,是她深宅歲月裏最難得的光亮。
在晉國三年,這位知己何嚐不是她支撐下去的念想?
如今緣分未斷,那些被歲月塵封的傾訴欲突然湧了上來。
她想知道,寫下那些通透文字的人,究竟是什麽模樣?
寧書妤望著小團子圓溜溜的黑眼睛,忽然道,“綠盈,取筆墨來。”
綠盈很快取來筆墨,研墨時忍不住多問了句:“小姐要回信嗎?”
“嗯。”寧書妤鋪開信紙,筆尖懸在半空,猶豫片刻才落下字,“約他見一麵。”
墨跡在宣紙上暈開,她的字跡一如既往的清雋,卻比往日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懇切。
她記得這位筆友也是京城人士,特意約對方三日後在應香閣一見。
寫完又讀了一遍,確認沒有不妥,才小心卷好塞進竹筒。
小團子恰好落在石桌上,
寧書妤解開它腳上的細繩,將新的竹筒係好,指尖輕輕點了點它的腦袋:“這次可得把信送到了。”
鴿子似是聽懂了,蹭了蹭她的手指,撲棱棱展翅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