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書妤看得好笑,正要轉身離開,寧子嫣卻恰好回頭。
四目相對,寧子嫣眼中閃過得意之色,故意提高聲音:“多謝大師吉言!”
說著還挑釁般瞥了寧書妤一眼。
寧書妤隻當沒看見,徑自向外走去。
身後又傳來寧子嫣甜得發膩的聲音:“有些人啊,就是見不得別人好~”
寧書妤停下腳步,輕飄飄地回頭:“大清早的,怎麽有狗在叫啊?”
見寧子嫣變了臉,她心中舒暢,繼續抬腳往前走去,卻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喚。
“女施主留步!”
她腳步微頓,轉過身,見方才給寧子嫣算命的白眉老僧竟撇下寧子嫣,快步朝她走來。
他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寧書妤,像是在端詳一件稀世珍寶。
“老衲行腳半生,很少見到姑娘這般命格不凡之人。”老僧雙手合十,語氣裏帶著幾分驚歎,“不知姑娘願不願意讓老衲為你卜一卦?測測前路吉凶?”
寧書妤餘光掃過寧子嫣扭曲的麵容,唇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
寧子嫣方才求了許久才得一句含糊其辭的“高嫁”,此刻卻眼睜睜看著自己巴結來的僧人朝她露出鄭重的神色,定然氣壞了。
寧書妤朝老僧福了一禮,聲音清冷如泉:“多謝大師好意,隻是晚輩向來不信命理之說,便不叨擾了。”
她抬眸看向老僧,眼底映著晨光,“比起讓旁人測算,晚輩更想把命握在自己手中。”
老僧一怔,隨即撫掌大笑:“好一個‘把命握在自己手中’!姑娘好氣魄!”
他深深看了寧書妤一眼,眼中滿是讚賞,“是老衲唐突了。”
說罷竟恭敬地合十一禮,轉身回到法壇前,再不提算命之事。
寧書妤微微頷首,轉身繼續往外走時,身後傳來寧子嫣甜膩得近乎讓人惡心的聲音。
“姐姐!你這是要去哪兒啊?不為母親祈福嗎?”
這一嗓子頓時引來眾人側目。
正在焚香的寧傲皺眉朝她望來,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書妤!”他厲聲喝道,“過來!”
轉頭看見寧子嫣,語氣又瞬間柔和:“子嫣也來。”
寧書妤淡淡地掃了寧子嫣一眼,心中略微煩躁。
被她攪了局,如今想溜也溜不出去了,隻能緩步走到寧傲身後的椅子坐下。
此時,衛氏正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麵紗下的嘴唇不斷蠕動,看似虔誠地念經文。
而那高僧手持銅鈴,繞著香案轉圈,口中念念有詞:“心誠則靈,隻要誠心禮佛,病痛自消……”
寧書妤唇角微勾,眼底閃過一絲譏誚。
若是吃齋念佛就能解毒,那全天下的大夫怕是要丟了飯碗了。
“老爺……”衛氏突然轉身,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您也來上柱香吧?就當是為了妾身。”
寧傲眉頭微蹙,似有不耐,但在眾目睽睽之下,還是起身走了過去。
寧書妤看著這一幕,眸色驟然轉冷。
她想起十多年前那個雨夜,母親病逝,而寧傲連去她靈堂前上支香都不願。
如今衛氏不過臉上潰爛,他竟肯放下身段去上香?
“女施主也一同上香吧!”僧人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寧書妤抬眸,見那一個小沙彌正殷切地看著她。
她無意為難旁人,麵無表情地起身,緩步走向供桌。
就在她伸手取香時,突然感覺腳下被什麽絆了一下。
她踉蹌著往前撲去,情急之下撐住香案,卻撞翻了燭台。
滾燙的蠟油濺在地上,香灰撒了一地。
寧書妤穩住身形,轉頭看向那隻迅速收回的腳,正是寧子嫣。
“姐姐沒事吧?”寧子嫣一臉關切地上前,眼中卻滿是幸災樂禍,“怎麽這麽不小心?”
“笨手笨腳的,連個香都上不好!”寧傲厲聲嗬斥,眼中滿是嫌惡。
寧子嫣掩著嘴跟著火上澆油:“許是姐姐心不誠,佛祖顯靈了呢……”
寧書妤冷冷掃過父女二人,忽然輕笑一聲。
她將手中的香塞回僧人手裏,慢條斯理地拍去衣袖上的香灰。
“既然說我心不誠……”她抬眸,眼中再無半分溫婉,“那這香,不上也罷。”
寧傲勃然大怒:“逆女!你說什麽?”
“父親聽不清?”寧書妤一字一頓,“我說——”
“這種裝神弄鬼的把戲,騙騙衛姨娘也就罷了。”她目光掃過臉色鐵青的衛氏,“要我拜?除非我母親從墳裏爬出來,親自告訴我這有用。”
滿堂寂靜。
寧傲臉色鐵青,聲音卻明顯弱了幾分,“好好的日子,提這些晦氣事做什麽!”
寧書妤聞言,眼中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
“晦氣?”她忽然笑了,“我看晦氣的是你吧?”
寧傲震驚地瞪大眼睛:“你說什麽?”
寧書妤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尖上。
她抬手直指寧傲鼻子罵道。
“我母親病逝那日,你在哪?”
“她停靈七日,你可曾來看過一眼?”
“下葬那日,你可曾為她上一炷香?”
寧傲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下意識後退半步:“那、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過去?”寧書妤猛地提高聲音,眼中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母親亡故後還被全京城笑話,說寧大人連發妻的葬禮都不出席!這些也是能過去的?”
她的眼眶泛紅,卻倔強地不讓眼淚落下:“而現在——”
她咬著唇,指向衛氏,“這個妾室不過是臉上潰爛,你就為她大擺祈福台?怕是連早朝都告假了吧?”
“寧傲!”她直呼其名,聲音哽咽卻字字如刀,“你捫心自問,到底是誰晦氣?是誰狼心狗肺?”
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震得滿堂寂靜。
那些裝神弄鬼的僧人都嚇得縮到了角落,連大氣都不敢喘。
寧傲臉色鐵青,額頭青筋暴起,猛地揚起手:“逆女!”
寧書妤不躲不閃,仰起臉迎上去,眼中滿是倔強與痛楚。
恍惚間,她好像看見了母親。
母親臨終前躺在病榻上,也是這樣看著父親,眼裏有失望,有不甘,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悲哀。
寧傲的手僵在半空,看著女兒通紅的眼眶和緊咬的唇瓣,忽然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那隻揚起的手,終究是沒能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