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你又如何?”寧書妤上前一步,向來溫婉的眉眼裏閃過一絲淩厲,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再敢對我的人不敬,下次就不是一巴掌這麽簡單了。”

柳嬤嬤被這氣勢所懾,踉蹌著後退兩步,差點跌坐在地上。

寧書妤冷冷掃了她一眼,轉身對楊嬤嬤柔聲道。

“嬤嬤,我們走。”

楊嬤嬤望著自家小姐挺直的背影,渾濁的眼中泛起淚光。

當年那個蜷縮在她懷裏哭紅了眼睛的小姑娘,如今單薄的肩膀已能撐起一片天地了。

回到紫雲軒,寧書妤親自為楊嬤嬤安排了住處,讓她好好休息。

可楊嬤嬤伺候慣了寧書妤,竟連一刻都閑不下來。

拉著寧書妤的手在梳妝台坐下,說要給她梳個京城裏時興的發髻。

木梳輕柔地滑過如瀑青絲,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銅鏡中映出兩張麵容,一老一少,卻有著如出一轍的溫柔神情。

楊嬤嬤的手指穿梭在發間,時不時輕輕按揉頭皮,那是寧書妤小時候最喜歡的。

“小姐這頭發啊,和夫人年輕時一模一樣,老奴閉著眼都能梳好。”楊嬤嬤突然輕歎。

寧書妤望著銅鏡,恍惚間看見母親的麵容與自己的重疊在一起。

她伸手觸碰鏡麵,冰涼的觸感讓她回過神來。

楊嬤嬤正在挽最後一個發髻,突然狀似無意地問道:“對了,方才送小姐回府的那位公子是……”

“是攝政王。”寧書妤指尖一頓,白玉簪在掌心轉了個圈。

楊嬤嬤的手突然僵住,木梳“啪嗒”一聲落在妝台上。

她慌忙拾起,聲音發顫:“就是、就是那位親自去晉國接您的攝政王?”

寧書妤好奇地看向鏡中之人:“嬤嬤是如何知曉的?”

“老奴雖被趕出府……”楊嬤嬤繼續梳著發尾,手上的動作卻慢了下來,“卻日日托人打聽小姐的消息,聽說攝政王親自帶兵去接您時,老奴在菩薩跟前磕了整整一夜的頭……”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布滿皺紋的眼角泛起濕意。

寧書妤心頭一熱,正欲開口,卻聽楊嬤嬤又輕聲道:“原想著,王爺這般人物親自出馬,定是為了揚我國威……”

寧書妤垂下眼簾,長睫在臉頰投下淺淺的陰影:“本就是如此。”

“可今日一見……”楊嬤嬤突然輕笑,眼角的紋路舒展開來,“老奴這雙老眼倒是看出些別的。”

“嬤嬤此話何意?”寧書妤疑惑地轉頭。

楊嬤嬤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坐好:“老奴活了這麽大歲數,看人的眼光還是有的。”

她一邊梳著發尾,一邊低聲道,“那位攝政王看小姐的眼神,與看旁人不同。”

寧書妤耳尖微微發紅,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出蕭雲晏抱著她時那股清冽的香氣。

但轉念又想起他平日裏那副慵懶隨性的模樣,立刻輕笑一聲,當即否認。

“王爺待人向來如此,您想多了。”

楊嬤嬤卻不依不饒:“大小姐啊,老奴見過的男子多了,一個男子若是心悅一個姑娘,那眼神是藏不住的。就像當年老將軍看老夫人……”

“嬤嬤,別再胡亂猜測了。”寧書妤輕咳一聲,眸光閃動,“不是說梳完發要為我診脈嗎?”

“好好好,不說了,沒有就沒有吧。”

楊嬤嬤會意,笑著不再多言。

銅鏡裏,飛仙髻襯得寧書妤如謫仙般清麗脫俗,白玉簪斜斜點綴,更添幾分靈動。

“嬤嬤梳得真好。”

“是小姐天生麗質。”楊嬤嬤慈愛地笑著,扶她到軟榻前,“來,讓老奴看看脈象。”

寧書妤順從地伸出手腕,看著楊嬤嬤取出素帕墊在她腕下,三指穩穩搭上脈門。

楊嬤嬤凝神診脈的模樣專注而沉穩,眉宇間透著醫者特有的睿智。

她本是藥穀傳人,幼時因家族變故流落街頭,幸得外祖母收留。

楊嬤嬤天資聰穎,學得了藥穀醫術,卻為了報恩,甘願放棄自由身,以奴婢身份隨母親陪嫁到寧府。

想到這,寧書妤隻覺得惋惜。

如楊嬤嬤這般醫術卓絕之人,不該埋沒於後宅之中。

“嬤嬤……”她輕喚一聲,眼中浮現幾分心疼,“以您的醫術造詣,本可懸壺濟世,卻……”

“小姐又說傻話了。”楊嬤嬤頭也不抬,手指穩穩按在脈門上,“老奴這輩子最慶幸的,就是能伺候夫人和小姐。”

寧書妤鼻尖一酸,正欲再勸,又聽見楊嬤嬤歎了口氣,聲音發沉。

“脈象虛浮,氣血兩虧,小姐在晉國那三年,定是吃了不少苦頭。”

寧書妤抬頭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頭一熱,突然傾身上前,緊緊抱住了她。

“嬤嬤別難過,都過去了……”她把臉埋在楊嬤嬤溫暖的肩頭,聲音悶悶的,“我這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嗎?”

楊嬤嬤顫抖著回抱住她,粗糙的手掌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就像小時候哄她睡覺時那樣。

“好,好,小姐平安回來就好。”

溫暖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相擁的二人身上,空氣中仿佛都彌漫著久別重逢的溫情。

就在這時,院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喧嘩。

綠盈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臉色發白:“小姐不好了!衛姨娘帶著老爺和大公子,還有一群小廝往這邊來了!”

寧書妤驀然回頭,眉心微微蹙起,立刻明白過來。

一定是柳嬤嬤去告了狀,衛氏這是要來找楊嬤嬤的麻煩。

寧書妤安撫地握住楊嬤嬤的手,餘光掃向門外,眼底一片冷冽。

“嬤嬤且在屋裏歇著,我去會會他們。”

楊嬤嬤卻反手拉住她,布滿皺紋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後宅這些醃臢事,怎麽能讓你一個小姑娘去應付?”

說著,她挺直腰板,牽著寧書妤的手往外走,“老奴隨小姐一起去。”

院中,衛氏纖纖玉手挽著寧傲的手臂,指尖微微發顫,一雙含情目裏噙著恰到好處的淚光。

“老爺您看,大小姐越發不像話了,不僅把那個偷東西的賊婆子帶回府上,還當眾打了妾身的貼身嬤嬤。”

她突然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委屈的顫音,“這不是明擺著打妾身這個當家主母的臉嗎?”

寧傲臉色陰沉,身後跟著神色複雜的寧玉笙,以及十餘名手持棍棒的小廝。

柳嬤嬤站在衛氏身後,半邊臉還腫著,眼中滿是得意。

“父親。”寧書妤緩步上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

這禮數雖然周全,可看向寧傲的眼神中毫無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