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斜的海灣

洪濤被召回周山市外貿局參加年度述職。當他誌得意滿地參加完大會,一下市政府大樓,開著車駛過威風凜凜的哨兵,行駛在華燈初上的海濱大道時,他愜意地吹著口哨,撥通了久未謀麵的李娜手機。

“親愛的,你在忙什麽?”

“我在想你啊。”李娜正在家裏看電視,《大秦腔》裏“呼喊一聲綁帳外”蒼涼粗野的主題歌,讓她壓抑的心情豁然開朗,仿佛一堆枯敗發黴的落葉,猛然受到一股清泉的衝擊,鬆動著、翻騰著、顫栗著,隨著那濃鬱地方風味的旋律,她也故意壓著嗓子,男人似的“不由得豪傑氣滿懷”,想到自己擱淺的電視連續劇《傾斜的海灣》,也許缺乏特色文化,片麵追求市場賣點,正是自己作品單薄的關健所在。正當她準備給自己的老師方彥儒打電話時,洪濤略帶沙啞的問候突然闖進心靈,她心不在焉的應付著。

“怎麽想我哇,我的小寶貝?”洪濤聽不出對方的心譜,但女人略顯慵懶的口吻中不由得從體內湧上一股熱浪,他覺得自己的某個地方鼓脹起來,口氣裏帶著曖昧的調情,繼續順著自己的心情,模仿電影裏外國男人的作派,任車窗外城市桔色的路燈掠過自己臉龐。

“我全身都想你,但我不喜歡你叫我寶貝,好像我成了你的玩具娃娃似的。”

“你就是我的寶貝,在你麵前我也返老還童。你說,一個小孩不喜歡玩具喜歡什麽?”

“真是的,拿你沒辦法,你在那邊好嗎?”

“我在周山,回來述職,晚上能陪在下共進晚餐嗎?”

“是嗎,那你為什麽不提前打個招呼?”

“你沒時間嗎?”

“我敢沒時間嗎?你在哪兒,我過來。”

“這不結了?”

洪濤滿意地打了個響指,哼著自己喜歡的小調,而李娜這邊無法從“斬單童”的英雄故事中蘇醒,還沉浸在“踹唐營”的想象裏。平心而論,她經過不少男人,劉文革的感情完全是暴力強加的令她在恐懼中屈服,一旦外力相助她便扮演了一個卡門式的叛逆女性。而作家方彥儒的**,使她與文學的癡情找見了愛情的大門,一旦走進去,仿佛乞丐踅進了阿裏巴巴的金庫,無論什麽都無法使她回頭,盡管她不得不與別的男人虛與委蛇,假意應籌,意亂情迷。而洪濤,與其說是一個情人,還不如說是一個道具。她從心裏,並未從洪濤那裏找見心旌搖曳的愛,但是這個男人對自己不顧一切的癡情感動了她痕痕累累的心靈,她總在感恩和莫明其妙的迷醉中交出自己,但風雨之後,她的夢中總不止一次出現方彥儒那不修邊幅卻魅力無限的音容笑貌。她知道,沒有洪濤,她的愛情會因物質匱乏而空虛無依。所以,從深圳回來後,每當她開著“寶馬”去長平與方彥儒幽會時,總像個賊似的躲避著什麽,擔心“主人”發現撕破自己的秘密,每當她很純情溫柔地在電話裏對洪濤撒嬌時,心裏便咚咚跳個不停,仿佛隨時會跳出來似的,令她頗為緊張。

兩人在莫河休閑山莊要了個包間,酒足飯飽之後,便開了間客房,迫不及待地直奔主題。這時,洪濤的電話響了,局長告訴他,為感謝他經營有方,對周山奉獻巨大,市委宣傳部邀請《周山日報》總編,擬對他搞個采訪,希望他能到環宇大廈餐廳來一下。他很抱歉地瞧了眼躺在**,長發散亂、筋疲力盡又風情萬種的李娜,說:“寶貝兒,我們局長讓我去開會,真不好意思陪你了。”

“不對吧?”李娜從雪白的被窩裏坐起來,用白白的胳膊摟著他的脖子,調皮地閃著眼睛,撅起嘴:“恐怕是那個更年輕的女人想你了吧?”

“怎麽會呢?”洪濤一邊穿著衣服,一邊拍拍李娜**的肩膀,“我這輩子對你忠心不二,你還不信?真有事的。”

他剛一下樓,李娜便要通方彥儒的電話,說自己要開車去長平看“老師”,兩個人享受著真正愛情意義上的銷魂**魄。而這邊,洪濤剛走進包間,便覺得不對勁兒,偌大的包間桌上沒有飯菜,局長的旁邊坐著兩個神情嚴肅的男人。

“洪濤同誌,”局長麵無表情地說:“這是市檢察院的兩

名同誌,他們準備找你談些事情。”“我又沒犯法,找我談什麽?”洪濤頭嗡地一下,大腦一

片空白。

“洪總,你是周山企業界的名人,我們沒有到莫河休閑山莊打擾你,其實你和一個女的進了那裏,我們的人早有準備。”一位大個子戴眼鏡的檢察官翻開手裏的文件夾,很客氣地說:“市委已批準,因群眾舉報你在深圳挪用公款上千萬,與李娜鬼混,導致國有資金大量流失,決定對你立案審查。”

“那是我們公司內部有人造謠。”洪濤沒有坐下,對著檢察官和局長吼:“我沒有經濟問題,我給李娜兩千萬元是事實,但她沒有揮霍,而是做一筆國際軟件生意,這筆錢她肯定會還的,我這裏有她的借據。”

“洪總,”另一位又矮又胖的檢察官是反貪局副局長,臉黑,牙黃,一直在一邊聽著,這時才開了腔:“據我們了解,李娜根本沒做什麽軟件生意,而是用你的錢還了舊賬,買了高檔小車……。”

“是嗎?不可能!她發過誓的。”

“你上當了。再說,支出這麽大一筆錢,你未經董事會和市外貿局同意,已構成挪用公款罪……”

怎麽會這樣?那這筆錢我還,行不行?”洪濤略假思考地說。

“來不及了。”那位高個子檢察官依然不動聲色:“你的行為已經觸犯了法律,你必須跟我們走一趟。”

“局長,”洪濤看一眼局長,局長低下頭回避他的目光,他焦急地走過去搖著老頭的肩膀,看著他:“這是陷害,你領導可要為我說話啊?”

“你求誰也沒有用,跟我們走吧?”矮個子檢察官說。

洪濤不理會他,依然固執地乞求局長。

“小洪,我知道你為咱外貿局出了力,可是我實在沒辦法,國法無情嘛。再說,這事已驚動了市委,聽說省政府周偉市長也很重視的。”

“他們在報複打擊我。”

“走吧?我不希望動手。”高個子檢察官言語不多,卻咄咄逼人。看著局長漠然的表情,洪濤想到自己平時沒少給這個人送錢送物,心想人真是可恥的動物,到關鍵時刻隻考慮自己,泥鰍一樣滑,他瞪了局長一眼,跟著兩個檢察官向樓下走去。在電梯裏,手機響了,李娜一邊與方彥儒肌膚相親,一邊叮囑他少喝酒,別傷了肝,他正要說什麽,手機被矮個子拿了過去,這時他才知道自由這個空氣一樣無形的東西何等重要。

李娜隨即也被拘留,一個多月的審訊,洪濤一直不承認,不交待,不簽字,而膽小的女人經不起威脅,把自己與洪濤的經濟問題及至生活細節交待的一幹二淨。法院判決後,已是半年後的光景,兩人被判死刑,行刑前,洪濤要求見自己心愛的女人一麵。而關在另一個人看守所的李娜聽到這個消息後,回想起自己一生的情感遭遇,在監舍裏哇哇大哭。

“李娜,我聽說你騙了我——那兩千萬你沒做生意,而是還賬買車,是真的嗎?”

在看守所會見室,當洪濤被獄警押解著走進來時,已等在這裏的李娜低著頭,眼淚刷地流了下來。她看見往日留著大背頭的洪濤變成光頭,絡腮胡灰白,雙眼充滿血絲,卻依然象愛克思光線一樣具有穿透力,一身灰色的囚服取代了神氣的名牌西裝,尤其是身後嚴肅的武警戰士,很真實地詮釋他由天堂到地獄的經曆。

“我對不住你,我的良心在陰間也會受到譴責。”李娜的披肩長發依然象往日那樣蓬鬆而栗黃,憂鬱的臉龐更加楚楚動人,奇怪是灰色的囚服非但沒有影響她的氣質,因為反差更顯得嫵媚,令人心痛,她咬著一根飄到嘴邊的發絲,狠狠地,仿佛要對自己所做出的一切討還什麽。“我不怪你,人的求生欲望是很正常的生理現象。我的事不招或全招都是一個結局,因為我在官場上得罪了太多的奸佞小人。我隻想在臨死之前告訴你,我愛你——別說兩千萬元現金,我的命都會給你。”

“洪哥,”李娜站起來,哭出聲,但一道厚厚的玻璃擋著她與洪濤,她隻能拍著那生與死的“牆”,痛心的懺悔:“我太不珍惜你的感情了,上帝最終懲罰了我。我現在才明白,什麽文學,什麽金錢,隻有超越死神的愛才是人生最高境界……。”

方彥儒神一樣的光環淡化了,而洪濤銅臭之外人性光芒卻成就了一個罌栗般的童話,仿佛一片從天而降的聖潔雪片,李娜伸出柔軟的手掌,嗬著熱氣,翹著腳跟,在數九寒風裏盼望上天的遲來恩賜,全神貫注。她為自己太多的幻想而愧悔,一個人活在世上最重要的是心心相印,其他的**,吃了、用了全變成有機元素埋入黃土,唯有純淨的靈魂永遠閃爍著迷人的亮色,天長地久。可是,當她欣喜若狂地看著那冰清玉潔的六角形“禮物”時,她猛然發現真正的愛情因為美到極致,才脆弱到極致。手心上一灘雪水從指縫流失,冷冷的,鹹鹹的,在淒涼的哭泣中給尋夢者一個無言的結局。

“李娜,我的寶貝!我不怪你,我隻怨自己沒有享受人間愛情的福份。我乞求你,在那一邊和我結婚,我會善待生命一樣善待你。”

“可你已經對我情天愛海,而我卻不知道珍惜。”

“不要緊,你對我漠視,不怪你,隻怪我的誠心還不夠。海枯石爛,我的努力太理智了,沒有做到不顧一切。如果我當初不離開周山,而是在與小人們的拚鬥中繼續嗬護你,我不相信你不感動,不把心徹底給我。我隻是一個追逐利潤的商人,而不是情種啊。”

洪濤拚命撕著自己的頭發,打著自己的耳光,心疼得李娜隨著玻璃又哭又喊。

“時間到了,好啦!”兩人沉浸在又怨又恨的情緒中,時間的腳步卻清清白白,在獄警的嗬斥中李娜看見洪濤邊抹著滿臉涕淚,邊一步三回頭地向裏麵走去。她覺得自己象是一個待宰的牛,被屠夫放在俎板上,一刀一刀地剔去肌肉,隻剩下骨頭和靈魂,在一灘血水裏變成那些饕餮者的美味,渾身發軟地癱了下去……

第二天,周山市體育場公捕公審大會,黑壓壓的人群麵前,李娜被押上會場,她的胸前掛著白色大牌子,名字上打著紅叉,站在人群中的方彥儒看見她經過一番打扮,很有風韻,在竊竊的私語裏高傲的抬著頭,白若天鵝的麵龐略施粉黛,一張梭角分明的嘴巴紅紅的,顯出一種令人今生難忘的孤傲。她旁邊的洪濤則有些狼狽不堪,駝著背,低著頭,仿佛胸前掛的木牌有千斤重。

“洪哥,”李娜雙手被拷,輕聲叫了一聲洪濤,很堅定地說:“別那麽折磨自己,你能和妹子同年同月同日死,這難道不是一生的榮幸嗎?你應該像那對《最後的婚禮》中的周鐵軍,象走進愛的聖殿一樣視死如歸。”

未待洪濤應聲,李娜後麵的女警察推了她一下,她隻好閉住吐蓮之口,而洪濤在情人的鼓勵中慢慢變得自信,脖子梗著,仿佛一隻不甘鬥敗的雞,終於拿出應戰的架式。

法院院長的審判詞很冗長,當他最後宣布“判處極刑,驗明正身押赴刑場”時,洪濤再一次癱了下去,而李娜卻男人似的勸他“別下軟蛋,洪哥”,但無論怎麽洪濤難以阻擋潰堤的意誌之水,整個生命在浸泡中土崩瓦解。李娜則象一個從容就義的英雄,自個兒爬上遊街的卡車,站在車廂前麵,上半身很筆直地挺著,在情人洪濤的旁邊滿臉平靜。冬天的風,刺骨裂膚,拂著她的長發,又很溫柔地掃著洪濤的臉頰。李娜情意綿綿的目光注視著為自己受連累的男人,仿佛在說“洪哥,能死在你的身邊我很知足”,她甚至用自己的皮鞋跟愛憐地輕踩著洪濤的腳尖,完成兩顆靈魂最後一次親吻。

人群裏除了唏噓外,還響起了嘖嘖的羨慕聲,人們跟著車,車走,人亦走,看著這個被愛情燒昏的不幸又幸運的女人,方彥儒在人群中向李娜揮手,她未看見,他便拚命喊了一聲“李娜”,她才很燦爛地笑了一下,他便跟著車輪跑,扶著車幫喊:“你放心地走,電視劇本我已重新改過,上頭已批準了。”李娜的笑容在風中淒美無比,目光仍然停留在身旁的洪濤身上。方彥儒聲嘶力竭地喊:“明天,《傾斜的海灣》在電視台一套首播,我給你買了紙糊的電視,一會兒點燃給你送到那邊去,李娜,你聽見了嗎?”李娜向洪濤很費勁地挪了幾步,幾乎是並肩,在遊動的車上向世人展示自己的幸福。方彥儒卻以為她聽見了自己的聲音,再也控製不了大顆的淚珠,跌倒在人群中。

刑場是市區北郊的一個廢棄磚瓦窯。當李娜和洪濤雙雙跪下時,她最後一次乞求行刑的武警:“兄弟,能否先讓我洪哥走,我跟在後麵,想死在他身上。”

善良的武警看看市中級法院院長,院長點點頭,一隻冰冷的半自動槍管便頂住洪濤的後腦勺,“砰”的一聲,這個癡情的男人應聲倒下,很含糊的叫了聲。李娜感覺自己脖梗也抵上來黑洞洞的槍管,她看著爬在地上的洪濤,念了一句:“我憎恨我的罪惡,試圖信仰這十字架”,想起那個三十九歲自戕的美國“白白派”女詩人安妮·塞克斯頓的一生,平心靜氣地眯上雙眼,又是“砰”地一聲,沉悶而壓抑,她的腦後冒著滾燙的如罌粟顏色的血水,頭拚命倒向洪濤,身子卻向著洪濤屍體的另一邊倒下去。

“李娜,李娜!” 方彥儒撲上去,摟起已停止呼吸的女詩人,李娜的腳下,亂七八糟的磚塊和野草無言無聲,四周的人們在方彥儒發瘋的嚎哭中紛紛逃離。

回到周山,當周偉書記告知“劉文革這人不錯,你是否想辦法讓他進步一下”的事後,馬水生敏感地懷疑其中肯定另有蹊蹺。以周偉的脾性,劉文革這種人半個眼都瞧不上,更別說“進步”。但從周書記交待工作時的嚴肅態度,似乎又說明其中十分正常。作為周偉提攜上來的辦公廳副主任,馬水生深知自己作為“秘書”,理當以最快的速度實現上司意圖,才算稱職。他天衣無縫地辦妥劉文革的人事安排向首長匯報後,周偉隻是若無其事地點點頭,一個人坐在辦公室看著紅頭文件思考什麽。本想得到幾句表揚的馬水生盡管有些失望,卻也隻好告別出來,情緒好長時間轉不過來。正當他為自己的前途徘徊時,市委組織部長告訴他。市委開過書記碰頭會,原則上準備讓他去貴妃縣“鍛煉”。他心裏一陣驚喜,這“鍛煉”一詞絕非小事一樣,劉曠升任市建委主任後,孫力繼任書記,而縣長一職一直空缺,他慶幸自己跟對了人,市委書記周偉到底沒有忘記自己。

幾乎是在夢中,市委在貴妃縣宣布了馬水生任“貴妃縣委副書記、縣政府黨組書記”的人事任命,坐在主席台上,馬水生瞥了一眼坐在部門領導席上的張秋芸,心裏說不出來的興奮。但坐在會議室一角的張秋芸,臉卻平平的,一縷從半牆中央窗戶斜射下來的陽光灑在上麵,一邊顏色暗淡,而另一邊則亮閃閃地撒滿光暈。“張秋芸,我馬水生本是貴妃飛出的金風凰,終於羽毛豐滿,又回到了這方樂土,你還會拒絕我嗎?”他美滋滋地想,以至於主持人宣布他表態時,開始兩句竟找不到感覺,他趕忙清了兩下嗓子,才心平氣和地侃侃而談,整個全場先是鴉雀無聲,最後爆發一片掌聲。

“馬縣長,”上班第三天,馬水生剛送走一撥人,新到任不久的王府集團董事長劉翠花便登門拜訪,“在縣政府的幫助下,我們公司股份製改造已全部完成,下個月要發行上市了。”

“是嗎?沒想到你這個‘楊門女將’真不簡單啊。”

“王府實業是全省首家餐飲業上市股票,為感謝多年來各級領導對我公司的大力支持,我準備了些原始股,敬請馬縣長笑納。”

劉翠花笑吟吟地掏出一個信封壓在馬水生桌子上的一堆文件下麵。

“劉董事長,這合適嗎?”馬水生想取出信封,卻被劉翠花擋住手,隻好忐忑不安地問。

“馬縣長,這些股票隻是我個人的一點心意,不存在請你搞什麽照顧,走什麽後門。您放心,我們一定守法經營,照章納稅。”

“我剛到貴妃上班,無功不受祿。”

“瞧馬縣長您說的?這些年你雖然在周山,可公司的業務沒少讓您操心。別的不說,光您在這裏招待人有多少回呀?再說,這些股票不隻是給您一人送,市委周書記、建委劉主任都送去了。”

“縣委書記孫力同誌那裏去過嗎?你們要多向他匯報工作。”

“肯定會去的,您放心。”

可馬水生萬萬未料到的是,王府股份有限公司開業時,會開到半中央,縣委書記孫力卻拂袖而去。劉翠花把他請到自己的辦公室,拿著信封憂心重重地說:“馬縣長,孫書記本來收了我的股票,昨天卻退了。”

“他怎麽說的?”

“他先問王府股票都給誰送了,我說了你、周書記、劉主任的名字,他便把信封摔在地上,說我這種行為是拉領導幹部下水,鬧得我下不了台。”

“那你當時為什麽不及時給我匯報呀?”

“我怕你生氣,也退了股票,不參加我們的開業典禮。再說,孫書記說了,不管企業送不送東西,縣委都一如既往地支持企業……。”

“真是亂彈琴!”

馬水生很生氣地摔了一下門,走進餐廳,包間裏,市委書記周偉紅光滿麵,旁邊的劉曠也如來佛一樣慈祥,他弄不明白劉翠花這個女人使什麽手段,讓這些大官們一點不心疼曾經先人一樣孝敬他們的大款劉達虎落平陽,甘心情願為打敗他的妻子劉翠花捧場?他隱隱有些擔心,雖然臉上風平浪靜,心裏卻猜想著將要發生的複雜結局。他的麵前,滿麵春風的劉文革,一身“老人頭”名牌西裝,正在逐個給嘉賓們敬酒。

“馬縣長,像這個貴妃縣的父母官,不能象孫力一樣喝了一杯酒就犯了心髒病,急著去家裏取藥喲?”周偉笑眯眯地端著一杯酒,環顧四周,對他說。

“周書記,我喝幹。”他隻好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馬縣長,我老嘍,以後老家的事就拜托你了。你是跨世紀的幹部,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嘛。怎麽樣,喝一杯表示一下?”劉曠端著酒杯,走過來。馬水生連忙站起來說:“劉老師,不,劉主任,您說哪裏話,用得上學生的您盡管吩咐,貴妃縣的工作還要靠市建委大力支持嘛。”

第二杯酒下肚,水生隻覺得心口燒的慌。他借故上衛生間,撥通了一位在市紀委上班的朋友手機,問孫力的行蹤,對方告訴他孫力的車正停在紀委大門前,可能在那個領導房子。馬水生想,糟了,依孫力的脾氣,貴妃的事除了向市紀委反映,弄不好他已打電話向省委作了匯報。他的心一下子煩躁到了極點,重新回到酒席上時,雖然又喝了不少酒,頭部有些發昏,可心卻明鏡似的充滿憂慮。送走市上領導後,他支走司機,莫明其妙地開車來到張秋芸的樓下。

放一塑料袋子凍魚塊,什麽也沒有。但張秋芸的話卻一句句烙進他的心,他隻覺自己有些渾身冒汗。又跑進衛生間衝澡。鋁合金的噴頭灑著雨一樣的水柱,從他的身上衝下去。他看看頂棚,看看馬桶,看看牆角,盡管什麽也沒有,卻總有血腥的東西在晃動。

“我先睡了啊。”外麵,仿佛在另一個世界的張秋芸關了臥室門,整個屋子變得沉寂起來。他渾身濕漉漉的出來,一個人在空曠的客廳裏,躺在沙發上,關掉燈,仿佛置身一個墓地,滿心裏的恐懼……

耶穌給門徒一一洗過了腳,說“我是你的主,你的老師,尚且洗你們的腳,你們也當彼此洗腳。我給你們做了榜樣,你們應當學著這樣作。”“……你們中間有一個人要出賣我了。看那,那叛徒之手,與我同在一張桌子上!人子固然要照所預定的去世,但出賣人子的人有禍了!”“……你們喝這個,這是我立新約的血,為多人流出來,使罪得赦,但我告訴你們,從今以後,我不再喝這葡萄汁,直到我在父的國度裏,同你們喝新的日子。”

《聖經》裏“最後的晚餐”故事回**在他耳旁,被他與周偉整到渭黑當省委書記的丁治國,因政績突出提拔到中紀委。丁治國像那個為正義甘願背十字架的耶穌,坐在一隻雄鷹背上,落在周山市政府大樓的頂層。大街上群眾跪倒一片,他馬水生也乖乖地匍匐於地。丁治國的訓斥象《頌詩》一樣繞空盤旋——

“你這個心地歹毒的馬水生,為了出人頭地不擇手段,象那個出賣耶穌的猶太人加略,被害人釘在十字架上的隻是肉體,而你的靈魂卻永遠打入地獄。”

受難的耶穌**著的身子,發射著炫目的聖光,這種光芒象一把利刃,把他的衣服剝個精光。恍惚間,他看見周偉、劉曠、劉達、劉文革也一個個跪在地上,一陣旋而風吹來,幾個人一下子全都**著,伏在地上發抖……

“我代表上帝宣布你們靈魂的罪行。有的人雖死了,卻永遠活在耶路撒冷信徒的心裏。有的人雖苟活著,卻逃不脫被人唾罵的淵藪。”

“上帝,我不當市委書記了,讓我做一個靈魂安穩的布衣好嗎?阿門。”周偉虔誠地雙手合十,卻被兵丁和祭司抓起來,扔進了骷髏地裏,還逼著他喝苦膽調和酒,苦得他直嘔吐不止。

“主啊,我是迷路的羔羊。我沒有貪財,也不貪色,為什麽也被道德之劍這麽無情的腰斬?”劉曠跪在地上,仰天悲鳴。

耶穌的門徒沒有理會劉曠的求繞,倒是馬水生“呸”地一口,啐在他的臉上:“你仗著自己是老師,弄得張秋芸一輩子魂不守舍。她不從政,雖然平淡一生,總能過幸福的生活吧,你為了和丁書記鬥,到處拉關係……要說我壞還不是你這個歪和尚帶的?”

“水生,你怎麽能這麽罵老師?我不當建委主任行不行,別這麽丟我的人了……”

“你貌似幹淨,其實內心深處早被官場欲望汙染的變了模樣,你的偽裝連三歲小孩也能識破的,盡管這頗需時日!”

丁治國怒斥道。

“求求你丁書記,別這樣不留情麵好不好?我好歹有那麽多部下,以後怎麽管他們呀?”

丁治國便鄙夷的坐在樓頂上,學著耶穌的口吻說:“今日你要同我在樂園裏了。”

劉達剛準備開腔,劉文革掀倒他搶先開口,剛叫了一聲“偉大的聖主”便被丁治國放飛的鷹撲倒,變成了一隻振翅逃脫的公雞。

雄鷹載著丁治國飛走了,地上的幾個有頭有臉的男人忙用手捂著私處,四處尋找衣服遮醜。馬水生卻卻被人什麽人扔進了一輛沒有刹車的“桑塔納”,他坐在駕駛室裏,隻能不停轉著方向盤,無法控製高速轉動的車輪,任腳下不停地踩,隻有油門很靈敏,有一次他錯把油門當成刹車,剛踩下去,車子便失重似的地上騰空而起,斜穿過公路,向山下衝去。在墜毀的瞬間,他拚命地唱了幾句告別人間的歌詞,越來越弱。

“澎湖灣,澎湖灣,外婆的澎湖灣。有我許多童年的幻想,陽光、沙灘、海浪、仙人掌,還有一位老船長……”

“轟”,車輛和馬水生一塊爆炸了!

“馬縣長,你怎麽了?”張秋芸在臥室聽見馬水生拚命唱著老掉牙的台灣校園歌曲和驚恐的呼救,趕忙開門出來詢問。

隻見白天風度翩翩的貴妃縣縣長馬水生,正蜷縮在客廳地板上,雙眼發癡,滿頭虛汗。

“秋芸,我還活在世上嗎?”

燈火通明

黑夜掩蓋著欲望,而欲望睡醒後則綻放出罪惡的蓓蕾。

回到周山,市長周偉一天出席四次會議,象個趕場子走穴的歌星。當他在會議最後一個儀程,打開馬水生寫的講話稿時,宛若那些明星穿上戲裝拿著道具。

坐在會場一角,馬水生老遠看著市長很嫻熟的談吐便不由得這麽想了一下。冥冥之中,他感覺自己最苦悶的是辦公廳副主任,忙了一年多,到今天還是鏡中月,水中花,可望而不可企及。下班後,他一個人在家百無聊賴地拿著搖控器,對著唯一陪伴他的大彩電點擊不停,渾渾噩噩在客廳的沙發上睡著了……

突然,他頭頂的電話響了。市政府值班室匯報:地處貴妃縣的莫河大壩今夜遭遇二十年不遇的洪水,堤壩多處滲漏,已發生垮堤跡象,周市長將帶隊奔赴抗洪一線,要求他聯係新聞單位,二十分鍾後在市政府一樓集中,統一前往。

一行人,經過一個多小時的夜行,終於趕到現場。

“同誌們,在周山人民生命和財產受到洪水威脅時,我們有沒有信心?”當市政府領導趕到時,從周山市武警支隊、預備役師以及駐地部隊調動的1000名官兵已在在壩前整裝待命。不遠處,先期趕到的數百名幹部、群眾正在堤壩上裝鉛絲籠石,堆放沙袋,燈火通明。最後一批剛趕到的200名武警官兵下了帆布卡車後,一名掛著二杠三星的上校軍官正在隊列前慷慨激昂地組織動員。

“誓死保衛莫河大壩!讓人民放心,讓首長們放心!”

戰士們的臉上冷峻嚴肅,勢如排山的口號令人震撼,也不由得人眼眶濡濕。兩部從刑警隊調來的專用車打開幾千瓦的探照燈,照亮四周,燈火通明,與白天無甚區別。馬水生跟在周市長的後麵,一幫子扛著攝像機、照相機、拿著麥克風采訪的記者們圍了過來,顯得氣氛十分緊張,

周偉很威風地從戰士隊列前慢步走過去,掃視一周,望著遠處在夜色中洶湧的莫河水,大聲說“同誌們辛苦啦!”

“為人民服務!”

在他單調的問侯之後,戰士們的呼聲震耳。

“同誌們辛苦啦?”

“為人民服務!”

他健步走上前去,伸出右手,握著一位年輕戰士的手,又用左手拍了拍,對隨行的周山市市長孫力說:“你們要想盡千方百計,讓戰士們在堤壩上吃上熱飯,喝上熱水,軍民團結,戰勝洪魔。”

“請周市長放心,我們已安排好了。”

“在關鍵時刻,為什麽不見你們的縣委書記劉曠呢?”

“他在那邊!”

未待孫力開口,馬水生在後邊悄聲說。市長一行走下堤坡,隻見劉曠正站在水中,平日的大背頭被汗水衝的紛亂,上身穿著紅色救生衣,下身褲腿高挽,黑皮鞋已被黃泥糊成膠鞋一般。

“劉書記,讓電視台記者采訪一下你吧?”馬水生跑過去,握住他的手,用眼角掃一下走過來的周偉,小聲說。

“采訪什麽?莫河遭遇二十年不遇的險情,今夜淩晨兩時將有每秒六千立方米的洪峰經過,可我站的這個雁翅壩已經潰堤嚴重,不抓緊時間堵漏,後果不堪設想。你看,”他指了一下黑夜中遠處的一個村落,“兩寺渡3000多人民祖祖輩輩生活在河邊,一旦洪魔逞凶,他們將第一批遭受滅頂之災!再往後,”他又指了下二公裏以外的市區,“貴妃縣的40萬人民和下遊的周山的600萬人民就要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改革開放20年取得的輝煌成就將毀之一旦。上什麽電視,我這個縣委書記隻要保護百姓的安全,那些閑事讓別人幹去!”

“好哇!”周偉一腳跳到坎坡下麵的平台,與劉曠站在一塊,那些記者也馬上跟上來。

“說的好!劉書記,咱們黨就需要你這樣的好幹部!少說空話,多辦實事,你們還傻站著幹啥,不要拍我,把鏡頭轉向他——劉曠,轉向他們——我們的戰士、同誌們!”

經過幾個小時奮戰,潰堤最嚴重的一號雁翅壩險情穩定。莫河大堤出現決口的地段被官兵和群眾們用沙袋、鉛絲籠控製,洶湧的莫河水在牢固的大堤腳下狂嘯著,卻也無奈地泛著漩渦,撒下一圈發白的泡沫,乖乖的向東流去。

“劉書記,你們還有什麽安排的?”走上堤壩,已是淩晨三時,洪峰安全通過,莫河大壩安然無恙。周偉在劉曠帶領下,走進渡口村村口一家農民的家,坐在事先準備好的一把小椅子上,問。

“我們已安排派出所和民兵,提前把村裏群眾轉稱到安全地段。”孫力搶先趕上來說。

“怎麽搞的?”出了人命關天的大事,你堂堂一個市長坐在辦公室,而讓地方黨政一把手在大堤上拚命,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誰能負擔得起責任?”周偉瞧了他一身幹淨的衣服,整齊的發型和黑高腰兒膠鞋,很不高興地質問。

“周市長,喝杯熱水。”馬水生安排工作人員燒了一電壺水,遞過一個杯子,輕輕地說。

“周市長,不怪孫縣長,我們縣委縣政府下午五點開了一次防汛緊急會,孫力同誌負責防汛指揮部工作,我在一線親自指揮。”劉曠也接過一杯水,坐在周偉麵前,吹了一口漂在上麵的茶葉,吸了一口,憨厚地笑著說。

“孫力同誌,盡管劉曠同誌為你講情,但你的作風不紮實喲?”周偉呷了口茶,看著門外有農民拉著牛費勁地往外邊走,問:“怎麽村裏群眾現在還沒有轉移完?這很危險,你們務必要逐家逐戶檢查動員,一個人員傷亡都不能有哇。”

“周市長,村裏八百戶群眾,隻有三戶死活不搬,一個是一位癌症患者,剛從醫院拉回來兩天,說反正是死,要守在家裏。一個是一位八十歲的老漢,躺在棺材裏,幾個人都拉不出來,再一個,就是您剛才看到的那位,家裏養了五頭奶牛,非要一個一個全拉走才搬出去。”劉曠如數家珍地匯報著情況。”

“孫市長,你負責防汛總指揮,我考你一下,那位癌症患者叫啥,你到家裏去看了沒有?”周偉又盯著坐在旁邊的孫力,咄咄逼人。

“對不起,我隻讓下麵人看了,自己沒顧上……”

“沒顧上?今天要不是我這個市長下來,你恐怕會在縣政府的席夢思上睡大覺嘍。看來,我這個市長打擾了你的美覺喲,我的同誌?”

“周市長,那位癌症患者姓張,是縣文化局局長張秋芸的父親,我們已連夜聯係她回來,親自做老人工作。這不,那不是她剛回來了——”劉曠正說著,張秋芸的桑塔納2000停在門口,滿麵苦楚的張局長下了車,見到省、市領導,忙擠出笑容,上前打招呼。

“秋芸同誌,我代表市委、市政府感謝你識大體、顧大局。雖然你專程回來做父親的工作,是盡孝,但他同時也是一個普通的群眾,你是在為人民盡忠啊!不象有些人,市委丁書記一出國,就在工作中打馬虎眼。官不大,僚還不小嘛。”

孫力低頭抽著悶煙。他知道,在自己的提拔過程中,市委書記丁治國說了話,一直令周偉的心裏不快,他不過是借機報複。原以為,通過馬水生牽線,自己忍氣吞聲招待了周偉一次,便可以緩解矛盾,現在看來周市長和劉曠的關係還是很鐵,自己的工作做的很不夠。但一個高級領導,講話這麽明白,這麽直截,這麽不講分寸,要不說明周偉本人心直口快,要不便預示著政治鬥爭又一場風暴已趨向白熱化,劍拔弩張。

“周市長,我一定深刻反思自己的問題。”他吐出一口煙,很沉重的表態。

“劉書記,咱和張局長一塊看看老人家去。”周偉謔地起身,一行人向村裏走去,孫力隻好跟在後麵,全身上下不自在。

第二天的市報上,頭版頭條刊登了市長周偉在貴妃縣抗洪一線與群眾一同奮戰的消息,除周市長的大幅照片外,還刊登了劉曠滿頭汗水與幹部在堤壩搶險的特寫鏡頭。與此同時,根據周市長安排,馬水生向省紀委寫了一封信,反映市委書記丁治國在抗洪時期出國、關鍵時刻滯留北京以及在莫河防洪大壩工程中把關不嚴等問題。

“周市長,這樣不合適吧?丁書記出國前,並沒有汛情嚴重的預報。再說,莫河發生險情,我打電話告訴他,他正在長平向省委匯報,想爭取些資金,並非坐視不管啊!”馬水生寫好材料,左看右看心裏不對勁,便要通了周偉辦公室的電話。

“你這個水生啊,為什麽不動腦子?他丁治國腦子裏能那麽簡單就好了。要資金,鬼知道他忙什麽,恐怕又是要扳倒哪個幹部的‘尚方寶劍’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