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江國際酒店三樓的貴賓休息室隻開了一半的燈。

白合坐在梳妝鏡前補口紅,筆尖劃過唇線的時候歪了兩次。

她把口紅蓋上擱回台麵,手指交叉握了一下又鬆開,指甲在掌心留了四道白印。

門被推開的時候她以為是王大強回來了,轉頭一看脊背就僵了。

走在前麵的是她二叔白建軍,西裝革履。

胸口別著一枚白氏集團二十周年的紀念徽章,那枚徽章她爸當年隻做了三枚。

跟在後麵的那個人讓她連站都沒站起來。

她媽,周淑芬,穿著一件酒紅色的旗袍外罩了一條羊絨披肩。

頭發在後麵盤了一個髻,耳垂上掛著翡翠墜子。

這身打扮白合太熟了,每次家族出席大場合她媽都是這套行頭,說是給白家撐麵子。

但今晚不是家族活動,今晚是省企聯的商業晚宴,她媽沒有被邀請。

“媽,你怎麽來了。”

周淑芬沒有答話,上來就抓住了白合的手。

兩隻手裹著她一隻手,掌心是熱的,指尖在抖。

這個抖法白合從小看到大,每次她爸跟人談生意出了岔子,她媽就是這樣抖著去求人。

“合合,你別怪媽突然過來,我實在是沒辦法了才找你二叔一起來的。”

白建軍已經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了,翹著二郎腿,一副來了就不打算走的架勢。

“白合,今晚這個場合你媽本來不該出麵,但事情到了這一步,你總得給家裏一個交代。”

“什麽交代。”

“兩個億的缺口你拿什麽補,西部項目的回款到今天還沒進賬,你跟股東們怎麽說。”

白合把手從她媽的掌心裏抽出來的動作被周淑芬攥得更緊了,根本抽不動。

“合合,媽不是來逼你的,媽是怕你走彎路,周文博那邊的條件其實不差。”

“你爸走的時候欠下的那些窟窿。”

“就是因為他一個人扛著不肯讓別人幫,最後把自己扛沒了。”

她爸走了三年了,每次談到錢的問題她媽就把這段往外搬。

搬了不下二十次,次次都在同一個位置戳她。

白建軍從兜裏掏出一張折好的紙,在膝蓋上展開推到梳妝台上。

“這是周家新給的條件,我看過了,比上次的方案退了五個點,股權從三十五降到三十。”

“周正乾親自打的電話,說是看在你爸的麵子上讓的步。”

看在她爸的麵子,她爸活著的時候周正乾連一頓飯都沒請過,人一死麵子就冒出來了。

“二叔,你是什麽時候開始替周家傳話的。”

“我不是替周家傳話,我是替白家著想,你一個人撐不住這個盤子你心裏比誰都清楚。”

周淑芬在旁邊又把她的手拽了過去,這次不隻是握,是按在了自己膝蓋上往下壓。

“合合你聽媽一句話,周文博這個人我見過。”

“談吐得體做事周全,他爸在省裏也有分量。”

“你嫁過去不是賣公司,是兩家合在一起把生意做大,你爸要是活著也會點頭的。”

白合聽著這些話腦子裏劃過的是另外一串畫麵。

蘇婉清後背滲出來的黑水,恬恬臉上那個成年人的巴掌印。

周文博前妻在精神病院裏的病曆。

談吐得體做事周全這八個字配在周文博身上,比冥叔煉的引子丸還惡心。

“媽,你根本不了解周文博。”

“我了解的夠多了,他對你表妹的那些事我也聽說了一些,但那都是傳言沒有證據。”

“生意場上誰還沒個對手編排幾句,你不能因為別人的嘴就把一樁好婚事推掉。”

好婚事,白合的牙咬上了舌頭,這三個字從她媽嘴裏出來讓她整個胸腔都在往下墜。

白建軍見她不鬆口,身子往前傾了一截把那張紙又往她麵前推了三公分。

“你今晚不簽也行,明天股東大會上我代表二股東提案罷免你的CEO職務,你自己掂量。”

罷免,他終於把這張牌拍到了桌麵上,從半年前他就在攢股東的票。

她媽演親情他唱利益,一個從左一個從右,把她往周文博那個方向擠。

休息室的門在這個時候被第二次推開了,門把手轉動的力道比剛才大了一截。

王大強走進來的時候右手插在褲兜裏。

目光先掃了白建軍再掃了周淑芬最後落在白合被攥住的那隻手上。

白建軍沒見過他,但那身物業氣質怎麽套西裝都蓋不掉。

“你是哪個部門的,這是家事外人不要插手。”

這句話在白建軍的認知裏足夠把任何一個不相幹的人趕出去。

因為家事兩個字是一道天然的牆。

但王大強繞過白建軍的椅子走到白合右手邊站定,跟在白氏集團大廳裏的站位一模一樣。

“白姐,你二叔袖口上沾的灰你聞到沒有。”

白合沒聞到任何東西,但她順著王大強的視線看向白建軍的左手袖口。

那層灰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灰白色的細粉附在深色西裝麵料上隻有指甲蓋大小的一片。

不是煙灰,煙灰是黑的,這東西發白,還帶一絲黃。

“那是香灰,城東老街才有的那種,燒給死人的長明香,市麵上買不到。”

白建軍的二郎腿放下來了,手腕往袖口裏縮了一下但已經來不及了。

“你今晚來之前先去了一趟城東老街,見的人要麽是冥叔要麽是冥叔的人。”

“周家的條件不是周正乾打電話談的,是你親自去老街拿回來的。”

白建軍這會兒說不上話去了,嘴張了張,像是想反駁,卻沒找到說頭。

周淑芬的手還拉著白合,不過她已經不再發抖了。

情緒斷在了王大強那句話上,沒剩下多少力氣。

“二叔今天過來,不是為白家考慮,是幫周家催賬的。”

“周淑芬阿姨也不是在心疼你,是被白建軍拉來一塊兒唱戲的。”

“一個堵你嘴,一個逼你表態,這劇本之前就已經說好。”

這幾句話把休息室裏裝出來的溫情氣氛撕破幹淨了。

底下藏著的那些東西讓白合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她媽的手還搭在她手背上,白合反手握住了周淑芬的手腕,把她的手翻了過來。

手腕內側貼著一張小紙條,字跡是白建軍的,上麵寫著三行提詞。

你爸走的時候、一個人扛不住、嫁過去不是賣。

剛才她媽說的那些話,一個字都不是臨場發揮,全是照著念的。

白合把那張紙條從她媽手腕上揭下來攥在手心裏。

眼底那層被親情糊上去的東西一片一片往下掉。

“媽,二叔去城東老街見周家的人這件事,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