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早朝,榮岫川高高興興準備回家,剛出前殿,看見麵帶微笑的張公公等在踏道旁。
“請榮侯爺移步清德齋,陛下有請。”
清德齋是大宣朝新帝蕭承熠的書房,一到這種時候準沒好事,榮岫川下朝時發自內心的笑容隻留了一半,禮貌地掛在臉上,恭恭敬敬行了個禮:“勞煩公公了。”
榮岫川年少時常隨父進宮,和蕭承熠也是那時認識的,張公公照顧皇帝長大,也對榮岫川十分熟悉。
兩人一路往清德齋走,張公公見榮岫川一臉假微笑,不免打趣道:“陛下特召乃是聖恩,多少大人求不來的,侯爺若是笑不出來,端正應對也體麵些。”
“張公公提醒的是,陛下傳召定是要事,我心裏真是…”榮岫川深吸了口氣:“深感榮幸。”
到了清德齋門口,二人停下腳步,張公公提高了聲量:“陛下,榮侯爺到了。”
“進來吧。”從門內傳出和煦的少年聲音,榮岫川進門後,張公公把門關上,守在殿外。
榮岫川往裏走,行至案前,恭敬行禮:“臣榮岫川,拜見陛下。”
蕭承熠在禦座端坐著,眉眼平和,麵帶微笑,一手還在一卷冊子上,另一隻手抬了抬:“免禮平身。”
榮岫川起身,露出了剛整理好的體麵的平靜:“陛下召臣,所為何事啊?”
“知道愛卿急著回家,朕隻說兩件事。”蕭承熠揚了揚手裏的冊子:“其一,上元燈會,辛苦榮愛卿了。這回開封府都沒找到你什麽疏漏,定是下了功夫。”
“既領了差事,都是臣分內之事。”榮岫川並沒有打算否認自己急著回家。
“其二,花朝節的治安。”蕭承熠起身,榮岫川已經預感不妙。
“也要辛苦愛卿了。”說著行至榮岫川身邊輕聲道:“這回不是皇姐,是母後發話了。”
榮岫川麵露疲憊,有苦難言,蕭承熠拍了拍他的肩:“朕替你拒過,但……總歸是母後看重你,也是好事。”
“太後慈恩,真是…重如泰山。”有什麽辦法呢?榮岫川隻能沮喪地接下了新的差事。
蕭承熠知道他這段時間一直在四處領差,勞累得很,但新貴就是這樣,每股勢力想要表達拉攏之意,都少不了給他派些差事。換做旁人領了差,要麽撈油水,要麽借機攀關係。
可榮岫川不一樣,他隻幹活。
“朕知道你忠心耿耿,不論什麽差事都辦得妥帖。連著兩次是難為你了,花朝節後朕賜你三日假。”
聽見賜休假,榮岫川心裏稍微平衡了些。
蕭承熠又接著說:“花朝節那日,京城女子比拚巧廚技藝,皇後是天下女子表率,要主持出席,不少皇親國戚,還有皇姐也要去,本就是要派禁軍的。”
然後又指了指桌案上的冊子:“上元節你做得很好,好到開封府尹不想你再領風頭了。如今母後讓你協助治安,隻是想你露個臉,具體如何分工…大可把那些個開封府該幹的都還過去,也給他們個機會掙回臉麵,你還是隻管禁軍。”
“謝陛下,陛下聖明。”榮岫川的感謝發自真心。
“先別謝朕,話沒說完。”蕭承熠笑了,榮岫川剛揚起的嘴角收了回去。
“母後也給你安排了座位,你就坐那吃吃喝喝。另外,畢竟這回是皇後主持,不少京中貴女都會來參加。母後還有意借著這場比賽,給你一個相看的機會。”
榮岫川回顧了一下太後為數不多主導的兩段姻緣:長公主和駙馬,皇帝和皇後。
都挺糟糕的,他並不想承這份運。
“這份差事臣領了,但太後的好意,臣隻能心領了。臣如今孑然一身挺好的。”
“隻是看看罷了,沒有合意的也無妨。”蕭承熠輕笑一聲:“你孑然一身才遭人惦記呢。”
榮岫川明白皇帝的意思,也深感無奈,還好得了三日休假,也總算有個盼頭。
……
甜水巷巳時已過,午時未到,街邊熟食炊餅的叫賣聲不絕於耳。
回程的尚家馬車裏,兩姐妹各自盤算著自己的事。
尚嬋月已計劃好了之後該差哪些人,如何輪班盯梢。那若是確認了那家娘子真是世子的外室,自己該如何動作呢?
尚嫻月則是深感無力,雖然紀卿和已經答應,可以悄悄來她家看診,但這個過程仍然危險重重,不僅要瞞著紀掌櫃,還要避免被人疑心。
雖說紀卿和行醫坐堂,經手的病人眾多,淮王沒法都端了。可若她並不出診,那作為唯一密切接觸過紀卿和的家族,還是有些惹眼,總歸不夠安全。
雖說比前世多活了幾年,多死了一回,可她能做的仍然有限,為了保全家人,隻能兵行險著,就是不知道母親會作何想。
見妹妹出神發呆,尚嬋月伸出手來在她麵前晃了晃:“想什麽呢?”
尚嫻月回過神來:“我在想一會如何回稟母親。若是她問起,為何要將紀姑娘偷偷接過來,該怎麽說才不會挨罵?”
“為何會挨罵?你為著祖母請來女醫,母親罵你做什麽?”
“可回想起來,此舉似有諸多不妥之處,總覺得會挨罵。”尚嫻月腦內一遍遍過著今日產生的那些新風險,越想越焦慮。
“你才多大呀,哪有那麽麵麵俱到的。”尚嬋月替她把一縷秀發理到腦後:“紀姑娘這事,雖有冒犯之嫌,又需避人耳目,可好歹辦成了呀。母親最是周全,你若是憂心有什麽不周到的地方,大可說與她聽。”
“那姐姐呢?世子外室的事,姐姐會說與母親嗎?”尚嫻月問。
尚嬋月垂眸片刻,緩緩搖頭:“我敬重母親,但這門親事本就是我外祖極力在推,她並非我生母,若是這時把母親牽扯進來,定是讓她為難。母親一直待我好,我也不能不考慮她,這些事情我自己解決便是。”
見姐姐這樣堅決,尚嫻月隻點點頭,不多說什麽。
回到家裏,尚嫻月直奔主屋,喬玉枝正在看賬本,見女兒這個時間過來了,便讓她坐一會。
“我這還有些賬目要理,你先歇會,在我這吃午飯。”
“母親,我剛和大姐姐在熙雲齋吃過了,不餓。等您忙完,我有些事兒要跟您說。”
喬玉枝眼睛仍然掃著賬目,湖州茶莊送來的賬她是越看越滿意,竟有些舍不得放下:“那你說吧,我聽著呢。”
“母親瞧著這樣高興,許是開年就掙了一筆,女兒先給母親賀喜了。”尚嫻月見母親眼角眉梢掛著笑,想先來幾句好話,可喬玉枝一下就聽出來女兒聲音裏的幾分心虛,放下賬本看著她:“出事兒了?”
尚嫻月臉上笑眯眯卻不敢直視母親,喬玉枝會意,將正在看的那頁卷起一角,遞給她的貼身女使“羅塵,替我收起來,出去把門兒帶上。”
羅塵應了一聲,青蘿紅豆也跟著出去,把門關了起來。
喬玉枝站起身往裏屋走,一邊問道:“什麽事兒說來我聽聽。”
尚嫻月也跟著母親往裏走,繞過屏風方開了口:“女兒有件大事……”
尚嫻月壓低聲音,將自己這幾日的觀察和計劃對喬玉枝和盤托出,喬玉枝是越聽眼睛睜得越大。
“你也太大膽子了!”孩子靜悄悄,果然在作妖。
“事關重大,女兒不敢擅作主張,求母親決斷……”
“你決斷了這麽多,還有什麽不敢的?”事情一股腦衝過來,喬玉枝隻想先罵兩句痛快一下,然後才開始思考,又將自己在意的事細細問過,心裏便有了主意。
見母親情緒平穩了,尚嫻月挽起母親的手,輕聲問道:“母親覺著女兒這法子可行麽?”
“那怎麽辦呢?這事又躲不掉。”喬玉枝見她這討好賣乖的伶俐樣,隻能無奈輕歎一聲:“你倒是很有長進。依你所言,誠濟堂的女醫確實能解你祖母症結,可連帶而來的問題……”
稍有不慎便禍延家族。
這句話喬玉枝沒有說出來,她感受到女兒挽在臂間的手緊了緊,伸手拍了拍女兒的手背:“放心,你娘做事,賠不了。先按你所想,將紀姑娘接過來就是,剩下的娘來籌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