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婉嫣月初在宮裏和太後說話時得了消息,本月的策論是陛下出題,有意考驗監生們的文采韜略。這就是要選自己人的意思了,陛下登基不久,心腹稀少,若能借此機會在陛下心裏留下印象,餘珩將來的前程便不愁了。

既知道了題目,也要知道陛下喜歡什麽答案才行。但如果去問祖父,祖父這樣敏銳,肯定一下就知道了她的心思,他本就看不上餘珩的家世,若是讓他知道了,消息便再難傳出去。

她想到了叔父榮岫川。天子近臣最懂聖意,又是進士出身文采斐然,再合適不過。於是她便常往忠靖侯府跑,見著叔父便旁敲側擊地詢問題目裏提及的事情。

吳婉嫣一邊滿意地回顧自己為餘珩鋪路的樁樁件件,一邊麵帶微笑打著茶筅,眼見沫餑咬上盞沿,她覺得這番謀劃勝券在握,餘珩月試成績定如此茶湯般出色。

她將建盞置於案上,欣賞著自己的作品,悠悠盤算著:“他出身寒門,我祖父看不上,我也不好總往他跟前帶。等春茶上新了,組一茶會。我叔父好茶,餘公子茶藝精湛,或可將他引薦給叔父。”

孫傾儀聽吳婉嫣談及榮岫川,眼睛亮了,聲音也不自覺造作起來:“什麽時候,榮侯爺也會來?”

吳婉嫣打量她這樣子,不耐道:“我請叔父是為著茶趣雅事,你要是有什麽旁的念頭,最好收起來。我叔父連康城郡主的親事都拒了,便是我庶出的二叔要續弦,也得是頂好的家世才得相看。若非高門貴女,對榮家動心思,都是自討沒趣。”

孫家說起來是伯爵卻已沒落,且孫傾儀那沒用的哥哥目前也毫無讓伯府崛起的可能。榮家雖也沒落過,可新忠靖侯爭氣,容貌才幹有口皆碑,即便在後宅風評詭異了些,怎麽孫傾儀竟敢肖想上叔父了?

這一頓數落下來,孫傾儀隻能尷尬笑笑:“我哪裏敢呢,我也是聽聞榮侯爺畫的一手茶山水,尋思百聞不如一見,想得個機會親眼看看。”

“會給你下帖子的。”吳婉嫣笑道:“還得請你幫我帶你家表姐,還有她妹妹一同來呢。”

孫傾儀會意,剛想貢獻些詭計就被門口的女使打斷了。

“大姑娘,相爺讓您去他書房。”

“祖父可說了是什麽事?”吳婉嫣有些緊張,祖父應是剛下朝不久。

“相爺沒說,隻讓姑娘快些去……”小女使低著頭,吳婉嫣也看出來氣氛不對,她眼見著方才綿密咬盞的沫餑已消散,建盞邊緣空留一環水痕,預感不妙。

“我這就過去。”她擦了擦手,對珠兒說:“你送送孫姑娘。”又轉向孫傾儀:“今日事多,改日再敘。”然後頭也不回,起身往祖父的書房走去。

吳婉嫣覺得自己每走一步,空氣裏就少一絲風,直到站在書房門口時,她竟連呼吸都要使勁。

還未準備好敲門,門內傳出一陣低沉的嗓音:“進來。”

她不自覺抖了一下,推開門,見門內連一個侍奉的小廝女使都沒有,便自覺地轉身將門關上。

回身後也不敢落座,雙手絞著帕子,小心翼翼地站在原地,抬眼觀察她祖父的神態。

吳顯已換下公服,罩了件暗紋長袍坐在書桌後的交椅上,並無盛怒的樣子,隻是端坐著垂眼,手裏盤著一串光亮的沉香木珠,嗒嗒作響。

這是最讓吳婉嫣害怕的,她看不出祖父的任何情緒。

“自己找個墊子跪下。”吳顯還是很平靜,示意吳婉嫣一旁的椅子上有墊子。

吳婉嫣又是被嚇得一抖,一聲不敢吭地照做,跪在了書桌前。

吳顯抬眼看她已經跪好,繼續平靜地說:“你上元夜在會仙樓,為了一個寒門學生不知禮數,私會外男。以為我不知道?”

吳婉嫣有些驚訝,上元節都過去這麽久了,祖父為何現在才提?

“我當天就知道了,想著你瞞的嚴實也就罷了,我眼不見心不煩。可今日我去了趟國子監,見著那監生了,他戴著的荷包,絡子上綴的玉和你的是一對。”

這是吳婉嫣的小女兒心思,希望自己和心上人能有成對的飾物,即便不能時刻戴著,心裏知道有這麽回事就足矣。聽祖父說餘珩竟隨身戴著自己繡的荷包,雖在挨罵,心裏卻一陣暗喜。

“我已命你屋裏嬤嬤將你那塊丟了。”吳顯毫不留情:“若是想藏就藏得好些,上趕著送這種物件給些不值當的人,也太糟蹋自己的名聲了。”

吳婉嫣小聲爭辯:“是孫女行事莽撞、欠考量了,但……餘公子雖出身寒門,卻勤奮刻苦,中舉時比叔父還年輕些……”

她怯怯抬眼,見祖父並無反應,也沒有打斷,繼續說了下去:“餘公子才學不輸我叔父,定能一次中榜,祖父怎知他就是不值當的人呢?”

吳顯對她這番爭辯並無興趣,聽她提及餘珩才比榮岫川,冷笑一聲:“你叔父?你叔父在邊境軍中考學,餘珩能在那待上一年不死已是造化。”他拿起手邊茶盞抿了一口。

“不論這些,便隻說才學勝過榮岫川的,他考試那年就有二十個,如今有十五個我連名字都沒記住。才學勝過你祖父我的,當年也有十一人,更是活到今日的都沒幾個。前程和才學,打中舉入仕之後就再無關係了。”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孫女,歎了口氣:“要我說,那餘珩能把你哄成這樣才是他的能耐。”

吳顯轉動木珠的力道加重了幾分:“那是你做的物件,他偏偏在我去國子監巡視時戴在身上,別說半點沒想藏,怕是恨不得讓我瞧出來吧?”

“他對孫女有意,卻身份懸殊,若再不搏上一搏,才是真的沒了指望。即便餘公子是故意讓祖父瞧見的,也說明他有上進心,想讓祖父承認他。”吳婉嫣越說越大膽,她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膽子敢和祖父頂嘴,她隻是希望祖父能認可一些她的眼光。

“你住嘴吧。”即使是這樣明顯指責的話,吳顯依然說的平靜,隻是聲音更加疲憊低沉:“這樣私相授受的事情一旦敗露,你這樣的高門貴女,是要吃大虧的。”

他將手裏的木珠隨意甩在桌上,摔出一陣刺耳的劈啪聲。

“你本可以風風光光在這京中挑個門當戶對的,但若是被他逼得就範,就沒有選擇了。他是在搏,可用的是你的名聲。”

語畢,他從交椅上站起,理了理袖子,走到吳婉嫣身邊俯視著看起來還是不服氣的孫女:“你若還沒想清楚,晚飯前別起來了。花朝節也別去了,監生月考之前不準出門。”

吳婉嫣攥緊了帕子,聽見身後祖父開門、關門,腳步遠去後才鬆開了手。

心裏想著,還好那份試題已跟著荷包交到了餘珩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