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那個時代的投資者大多崇尚技術分析,對股市的大盤指數和所鍾情的股票統計數據、量價配合、各類消息很關注。2000 年前後,各種宏觀經濟數據越來越係統地公布,機構投資者市場份額逐步加大,價值投資理念漸漸深入人心。人們對行業趨勢和上市公司基本麵的研究趨之若鶩,堅信好公司就意味著好價格,買到潛力股就會賺大錢。這些都是理性的分析和預測,那麽,人們是否能完全真實及時地掌握這些基本麵,對上市公司發布的財報是否能夠充分解讀等,這些又是問題了。
1984 年在美國落基山腳下新成立了一個研究所——聖塔菲研究所,雲集了世界頂級的自然科學和人文科學等跨學科學者,他們的主要研究方向是複雜係統科學。
研究所的元老級人物、經濟學教授阿瑟在聖塔菲小鎮工作時,晚上經常和同事們去附近的阿爾法魯酒吧喝上一杯,他後來發現了一個有趣的問題:每個周四晚上,阿爾法魯酒吧都會有愛爾蘭音樂會專場,往往會爆滿。如果酒吧裏人不太多,那麽待在那裏就很愉快;如果酒吧過於擁擠,那麽它能夠給你帶來的樂趣就會少很多。阿瑟猜想,在某一個特定的晚上,如果每個人都預測許多人都會來,那麽他們就不會來,這樣的結果就會否定預測;如果每個人都預測很少有人來,那麽他們就都會來,這樣的結果同樣會否定預測。這就是說,理性預期在這種情況下是自我否定的,因此能夠正常發揮作用的理性預期就無法形成。這就是著名的“阿爾法魯問題”,後來阿瑟把他對複雜經濟的思考進行了係統化的總結,並將這種不同於傳統經濟學的觀點稱為“複雜經濟學”,於是一門新的經濟學科誕生。
康德外在迷霧對股市的困擾,可以從複雜經濟學的層麵去思考。雖然人類已經進入量子時代一百多年了,我們通常還生活在牛頓的世界裏,認為世界像一台精密的鍾表一樣,因果關係明確。很多東西可以用數學去計算,我們可以製造出汽車、飛機甚至能發射登月飛船,這些都是通過縝密的數學計算就能做到的。可是我們卻無法計算出明天的股價是多少、一周天氣的準確預報,甚至計算不出周四去酒吧的人數。阿爾法魯問題說明複雜世界的存在,用數學這樣精確的演繹邏輯方法可能會得出錯誤的答案。
牛頓的世界說到底是簡單係統,那麽通常說的複雜係統到底是指什麽?梅拉妮·米歇爾在《複雜》一書中說:“複雜係統是由大量組分組成的網絡,不存在中心控製,通過簡單運行規則產生出複雜的集體行為和複雜的信息處理,並通過學習和進化產生適應性。”這是符合量子力學世界觀的,係統不存在內、外部控製者,稱之為自組織;由於係統自我運行時即使規則簡單,還是會以難以預測的方式產生複雜行為,這樣的宏觀行為稱為湧現。
因此,複雜係統的另一個定義也可以表述為:具有自組織和湧現行為的係統。如社會係統、經濟係統、金融係統、天氣係統、城市交通、蟻群運動等都屬於複雜係統,不能完全依賴數學這樣的理性去預測得到準確結果。
股市是個典型的複雜係統,有億萬個大大小小的投資者參與交易。他們絕大多數都互相不認識,互不隸屬,都通過自己麵前的電腦屏幕,觀察著市場走勢並隨時留意著新聞。當其持有的股票價格平穩波動時他們會氣定神閑,當出現上漲時會欣喜得意,假如出現暴跌則會驚慌失措,到處尋找暴跌的原因,或者動搖了自己的信念,賣出股票;也有人可能在暴跌的時候買進股票;也有人會持有不動,也許是信念堅定,也許是因為他恰巧沒有在屏幕前,錯過了這次情緒激動和買賣機會。這些億萬投資者組成的證券市場就是自組織係統,每時每刻的成交價格畫出的價格曲線,就是無數投資者買賣行為的湧現。我們在屏幕上看到的委托買賣盤是一小部分投資者的買賣動機和意願,更多的則藏在他們心裏。這些自組織的投資者們每個人的性格、經曆都不一樣,但他們會相互影響。別人的行動和股市狀態會影響他們的情緒、思索甚至行動。他們的分散決策和操作,在屏幕上表現出一個連貫的整體行為方式,湧現出一個我們無法預知的價格曲線。
約翰·霍蘭在《湧現:從混沌到有序》中說:“湧現理論是指一個複雜係統中個體間預設的簡單互動行為,所造就的無法預知的複雜樣態現象。”係統中的個體通過簡單的活動(好比湖水裏小水滴的上下左右短距離的移動、股市中的投資者手指點擊買賣鍵的簡單運動),經過局部的互相作用構成了一個整體,一些新的屬性或規律就會突然一下子在係統層麵誕生,湧現不突破單個個體規則,然而湧現出來的宏觀新屬性卻無法用原來的個體規則解釋。在平靜的湖水裏投一顆石頭,每個小水滴都移動很小的距離,可是形成的一圈圈漣漪卻傳播到岸邊。是不是讓我們聯想到了量子的波和粒子的關係?股市的投資者們不過是比股票市價低一分錢賣出,卻發現股市暴跌了。一隻貓是由一大堆分子組成的,這些分子互相作用構成的這個整體活了,它可以為自己的利益控製低層次的分子個體。所謂“係統整體大於部分之和”——所有的過程和奧秘都存在於係統的相互作用而產生的湧現之中。
經濟是一個龐大且複雜的由各種各樣製度安排和行為構成的體係,其中充斥著無數形形色色的行為主體,有消費者、生產者、投資者、銀行、政府機構等。在18世紀那個大時代裏,蘇格蘭啟蒙思想的天空上最明亮的雙子星座是大衛·休謨和亞當·斯密。他們是一生的好朋友,都是世界級大師。後者不但是一位經濟學家,更是一位大思想家。終其一生都在思考,一個現代社會在工商經貿自由發展的情況下,國民財富的性質與原因以及如何正當化的道德問題。尤其是在現代工商業和市場經濟的文明社會中,道德是如何形成的,也就是說道德是如何與財富**和市場經濟的運行息息相關、相輔相成的。他一不小心成為現代經濟學的創立者,他無意之間創立了一門新學科,盡管可能是他無心插柳的附帶成果,卻閃爍著無與倫比的智慧。回首1776 年斯密在《國富論》中對經濟學的觀點,經濟的總體模式形成於個體行為,而個體行為反過來又會受到這種總體模式的影響。
這裏存在著一個遞歸循環,正是這種遞歸循環使得經濟具備了複雜性。
複雜性是混沌性的局部與整體之間的非線性關係,使得我們不能通過局部來認識整體。複雜係統是由大量組分組成的網絡,不存在中央控製。通過簡單運作規則產生複雜的具體行為和複雜的信息處理,並通過學習和進化產生適應性。研究複雜係統的複雜性科學是一門研究係統中互相作用的因素如何生成整體模式,整體模式如何反過來又導致這些因素發生變化,或導致這些因素調整以適應整體模式的科學。把經濟作為一個複雜係統進行研究的複雜經濟學是一門創立於20 世紀90 年代,超越了均衡層麵的經濟學理論,認為經濟不是確定的、可預測的、機械的,而是依賴於過程的、有機的、永遠在進化的。盛行百年的新古典經濟學是生活在一個有序的、靜態的、可知的、完美和純粹的柏拉圖世界當中,它的基本假設是社會中的人們都是理性人。而現實世界是模糊不清、混亂無序、真實多變的世界,社會中的人往往不是每件事都根據理性做出選擇。那種柏拉圖的世界隻是現實世界的一個特例,無法代表我們生活的大千世界。
經濟的自然狀態通常是一種非均衡狀態,並非能夠輕易達到均衡。經濟始終處於變化之中,這不僅是因為經濟總是麵臨著外部衝擊或外界影響,而且還因為非均衡本身就是產生於經濟內部的。經濟內部首先存在內生的、常態化的不確定性。經濟中所有關於選擇的問題都與未來發生的事情有關,但人們並不擁有未來的全麵準確信息,也無法估計出各種信息的概率分布。例如,一個公司打算開發一個新產品,對這項風險投資,他們在剛開始的時候並不知道會不會成功、產品會不會有銷路、將來會不會有同類品捷足先登,也不知道政府將來會出台怎樣的監管政策。然而,無論怎麽研究都不會有十分準確的答案,我們必須在這種不確定情況下開始行動。
如果這時候其他公司也參與進來進行同類產品的研發,就會使情況變得更複雜,也會使這種不確定性自我強化,帶來更多的不確定性。
經濟學家沙克爾給出了理論化的解釋,即這樣的決策是無法用演繹理性也就是純粹理性來得出的。因為決策依據的眾多前提本身都未能在邏輯上界定清楚,因此結論不可能出現數學般的精確值。人們隻能通過推斷、猜測、經驗,發揮想象力設想未來的樣子,形成自己的信念和假設,即內部模型,且不斷地對自己的信念和假設進行更新,調節自己的內部模型,即利用歸納法進行推理。在阿爾法魯酒吧問題裏也是用歸納推理的,並不陌生。並不是我們不願意用演繹法,而是在人文領域很難使用精確的演繹法,經濟中充滿著這種探索行為,經濟也長久地處於破壞性運動中,這是經濟內部的固有的複雜性之一。
另一種複雜性來自技術變革。在一戰前夕繁榮的1912 年,熊彼特提出了著名的觀點:“經濟體係中存在著一種力量,這種力量能夠破壞任何可能達到的均衡。”
這種力量來源於生產方式的新組合,現在稱之為技術升級換代。柯達公司自1880 年成立以來,風靡世界百年。
在《繁花》盛開的20 世紀90 年代沒有人會意識到,帶給人們色彩繽紛的柯達膠卷會在不久退出曆史舞台。然而幾年後橫空出世的數碼相機一舉終結了膠卷相機的市場空間,與此同時,移動互聯網的普及應用、移動存儲設備不斷擴容和電子相冊等新顯示介質的出現,使得照片突破了相紙的限製,在社交網絡的分享越發便捷。這種新技術的誕生打破了經濟原有的均衡,並且製造了一個新的經濟生態去打破舊的生態,舊的產業鏈上數以萬計的大大小小企業會被淘汰,而且是持續性的、一浪催生一浪的破壞性大潮,原有的均衡被一次次無情地打破。
類似的例子很多,摩托羅拉手機也是不明所以地被應用創新技術的蘋果智能手機一夜打敗。整個數字手機巨大的產業鏈被徹底破壞掉,多少企業一夜凋零,又有多少企業一鳴驚人。不要說普通投資者,就是行業專家也未必都能先知先覺。在整個經濟中這種破壞並行出現,在所有緯度上同時發生,技術變化會內生地、不斷地創造出更進一步的變化,從而使經濟處於永遠的變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