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回了王府,沅寧還在想何婉秋的話。
據紫闕所說,那夜大夫來前,時聿曾在偏房中留過一段時間。
那麽很可能,她腦中的那些片段不是夢,而是真正發生過的。
這個猜想讓她臉頰瞬時燒了起來。
前世她便知時聿寡欲冷淡,那時不是沒有貴女棄了廉恥,投懷送抱,他看都不看一眼,極其厭惡。
而自己那些舉動…與那些賣弄風情的人有何區別?
她不敢去想,時聿會如何看待自己。
他那樣正經的人,光是想一想,便讓她無地自容。
沅寧無措地擰著帕子,隻覺全身的血液都湧到了腦袋,說不出的難堪。
自她住進王府,時聿對她頗為照顧,即便知道這份體貼是因為沅錦,她也心中感激。
可她呢,卻借著酒醉對他不敬。
更重要的是,她記憶混亂,完全不記得她有沒有說錯話,引得時聿察覺到什麽。
想到此處,沅寧坐立不安。
正聞隔壁傳來動靜,聽說姨母李氏上門,沅錦動身去了榮桂堂請安。
趁此機會,她提了個食盒往時聿的書房走去。
端看沅錦還不知曉此事,便知他並未張揚,給自己留足了體麵。
不過那夜究竟發生了什麽,她想親自探探時聿的口風。
時聿書房坐落在王府西北角,廊柱高闊,清雅舒朗。
可見住在此處的人心境明淨,冰潔玉清。
時聿從不在書房見客,這規矩沅寧知道,未敢擅入,特意著小廝去通報。
片刻後,卻是沐瞳親自迎了出來,瞥見她手中的食盒,神色複雜地看了她一眼:“姑娘,王爺請您進去說話。”
沅寧隻得跟了進去。
進門後,見時聿正端坐在書桌前,執筆寫著字帖。
身姿如鬆,側顏神俊,眼神淡漠如寒星。
“王爺。”
沅寧將食盒擱在小幾上,雙手無處安放。
“這是小廚房燉的銀耳羹,口味清淡,希望您莫要嫌棄。”
時聿並未抬眼,隻淡淡問了句:“你長姐差你送來的?”
這一問,越發讓沅寧覺得自己來得冒失,不由蜷了蜷手指。
“...不是,是我自己要來的。”
她聲音低了下去。
“那夜我喝醉了,多虧李夫人照顧,將我安置在了怡情園,還有勞王爺為我請了大夫,真是麻煩您了。”
時聿聞言,擱下手中羊毫,在看不到的暗處,黑眸深了幾分。
如他所料,沅寧不諳人事,到現在還以為自己隻是醉了酒。
他問:“無妨。”
沅寧舀出一勺湯,狀似不經意地問道:“那夜我醉得厲害,不記得自己胡言亂語了什麽…沒有冒犯您吧?”
果真是孩子心性,連小心翼翼的試探都如此明顯。
時聿垂眸,掩下眸中的思量。
“胡言亂語的確有,不知你指的是哪一句?”
他如此坦然,倒讓沅寧更窘迫了。
回想起那夜的片段,臉頰更燙得厲害,隻好道:“我…其實我也不記得了。”
“隻是聽何小姐說,我似乎對您言行不敬…”
見她低垂著頭,玉蔥般的手指反複攪著帕子,耳根通紅的模樣,時聿抿了抿唇。
“人皆有酒醉失態的時候,婉秋講話一向誇誕,你不必放在心上。”他道,“那日你隻是昏睡夢囈了幾句,無需自責,也不必放在心上。”
昏睡夢囈…
沅寧怔愣了一瞬。
隻是這樣麽?
所以她腦中那些纏著時聿索吻的畫麵,全然是她幻想的?
她偷偷瞥了時聿一眼。
也是,時聿一向冷酷嚴苛,前世有個丫鬟不知死活偷爬了他的床,直接被他扔出了門去。
若她真在他身上那樣放肆,當夜就被他趕出王府了,怎麽會任由她胡來?
這麽想著,沅寧眉間鬆了鬆,繃緊的肩線亦放鬆了下來。
時聿拿起案邊的書卷,狀似不經意地開口。
“聽說你自宜州而來。”他問道,“可曾有過婚配?”
旁的不提,那夜她一口一個“夫君”,不得不令人生疑。
沅寧猝然抬頭。
剛放鬆下來的心神又緊繃起來,瞬間想到了顧硯之。
難道時聿查到了阿硯哥哥?
不,不會。無緣無故,他怎麽會調查自己?
她不願讓顧硯之牽扯到自己的事,時聿便罷了,若被沅錦得知,少不得會以他要挾自己。
她搖頭否認了:“沒有。”
時聿沉吟了片刻,並未追問。
倒是沅寧發現了他手中的書卷,講的正是宜州一帶的風貌記錄,於是了然道:“是有了宜州相關的案情?我在宜州住過幾年,頗為熟悉,王爺若有什麽疑惑,說不定我能幫上您。”
時聿將書扣在案上,淡聲道:“不必了。”
聲線冷冽,仿佛沒有溫度。
“我不用甜食,這湯你拿回去吧”
沅寧被他話中的冷意刺了下。
反應過來後才輕輕應了聲,將桌上的銀耳羹收了回來,提著食盒出了門。
走出門口,又回頭望了眼。
她察覺出今日時聿的態度有些冷淡,帶著難以接近的疏離。
沅寧捏緊了被退回的食盒,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這也沒什麽不對。
她與他本就天差地別,夜裏那些耳鬢廝磨,是他與妻子間的溫存繾綣,與她又有什麽關係。
或許是時聿身上如父兄般的沉穩,又或者是親近過的緣故,讓她生出不該有的依賴。
在睡夢中不知羞恥的臆想他便罷了,竟還指望他會垂憐自己麽。
她垂下眼簾,轉身走遠了。
直到那抹纖細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門,時聿才緩緩抬起頭來,朝著門口望了眼,眸底沉黑隱晦。
腦中回想起那夜。
熹微燭光下,他掀開麵紗,窺見了少女的容貌。
雖然倉促,卻清晰地看到了她臉上暗紅的痕跡。
那痕跡醒目,弱化了她原本的五官。
然而也無需看清。
光憑她臉上的痕跡,便能知她與沅錦的臉相差甚遠,根本不可能令人混淆。
那些關於妻子與沅寧的懷疑,亦是他的無端遐想。
是他心思不純,才會在另一個女子身上處處幻想出妻子的痕跡,來遮掩心底不堪說出口的貪念。
他已娶妻。
被逼為妾這種事,亦不該發生在妻妹身上。
時聿一向冷靜,趁事態可控,自知當懸崖勒馬。
再這樣下去,隻會誤人一生。
“王爺。”
沐瞳笑著從門外走入,手中捧著個錦盒。
“這是依著您上回指定的尺寸做的繡鞋,蜀錦做料,明珠鑲嵌,王妃見到一定會喜歡的,可要屬下這就送去棲霞院?”
時聿瞥了眼那霞色繡鞋,眼光複而移到書上。
“不必,收起來吧。”
書房中發生了何事,沅錦自是不知曉。
此時她正站在榮桂堂窗下,聽著盛老夫人和李氏傳來的交談聲。
時而聽到“沅寧”,“妾室”等字眼,沅錦臉色漸漸難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