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寧臉紅似霞,咬著唇道:“...多謝王爺了。”
“走吧。”
時聿為她理了理衣領。
“別讓父皇久等。”
沅寧輕輕“嗯”了聲,由他牽著下了馬車。
角門處有太監等候許久,一見時聿二人下車連忙小跑著迎了上來。
沅寧覺得此人眼熟,定睛一看,正是在殿前伺候的惠文帝的近侍。
小太監十分有眼力見,見時聿掩唇輕咳了聲,立即上前攙扶住他的手臂。
跟在後頭的沅寧蹙起眉,心中微微疑惑。
不是說時聿的刀傷很重,正中胸前麽?
方才他摟著自己時的力氣可不小,說是生龍活虎也不為過,甚至讓她一時忘了他還是個病人。
沅寧不動聲色,垂下頭掩住眸中的思量。
二人到了祈雲殿時,惠文帝和容貴妃已經坐在了上首。
那方士一見時聿進門,上前便行了個大禮:“晉王殿下萬安。”
時聿擺了擺手:“不必多禮。”
惠文帝瞧見他麵色泛白,幾步路間腳步虛浮,皺眉不悅道:“還不快給晉王搬個椅子來?太醫們都是廢物麽?這點皮外傷治了多日也不見好,孤看他們是越來越不中用了!”
“勞父皇掛心,孩兒的傷已經好了許多,太醫甚是盡心,怪不得他們。”時聿垂首道,“要怪也是怪那夥逃犯,窮凶極暴。”
“聿兒說的對。”惠文帝道,“你放心,孤已經派龍虎衛親去捉拿了,他們竟敢傷你,待捉到那暴徒,孤一定要他淩遲處死!”
一旁的容貴妃出聲道:“好了,陛下,聿兒這一劫不僅僅是皮外傷的事。”她瞥了時聿一眼,麵露慈愛,笑意卻不達眼底,“依臣妾看還是依方士的法子辦了,這樣大家都能安心了。”
方士聞言,忙接話道:“有勞晉王和晉王妃在先祖靈前跪拜,再對著先太子的牌位燃香三柱。”
惠文帝臉色微霽,上前拍了拍時聿的肩膀。
“近日京中流言紛紛,今日孤請方士做法,並非是懷疑你什麽,而是要堵住悠悠之口,你可明白?”
時聿道:“兒臣懂得。”
惠文帝看著他恭順的模樣,點了點頭,眸色卻沉了下去。
京中紛傳時聿此禍是時硯冤魂索仇,惠文帝起初也覺得荒謬。
他對時聿寄予厚望,不相信他會是殘害手足之人。
隻是容貴妃不知怎麽聽說了此事,連日在他麵前哭哭啼啼,還說時硯夜夜給她托夢哭訴自己枉死,未報此仇不願投入輪回,說得像模像樣,一來二去,惠文帝難免入了心。
他對時硯這個早亡的兒子心有虧欠,容貴妃又整日哭鬧,他無法視為不見,隻能聽了她的主意請了個方士來。
那方士的話模棱兩可,對著時硯的排位左拜右拜,竟像是承認了時硯當年的事故是有人故意為之。
惠文帝這才轉變了態度。
曆代君主對鬼神之說都心存忌憚,更何況他是真的有心將江山托付給時聿,怎麽能接受他是個手足相殘之人?
疑心既起,他就必須要親自認證。
祈雲殿是大雍皇族的祠堂,裏頭供奉的是曆代皇室,早亡的時硯也在其中。
容貴妃卻尤嫌不足,對著下人吩咐道。
“來人,將太子的畫像掛在一旁。”
當即有丫鬟從門外捧了幅畫卷出來,可見是早已備好了,小心翼翼地掛在了祠堂一側。
自入了祈雲殿後,沅寧一直恭敬地垂著頭,眼觀鼻鼻觀心,靜靜地聽著眾人說話。
她心知此行入宮不簡單,說不準容貴妃會想出什麽辦法暗害時聿,她隻觀察著四周,未敢多發一語。
因此丫鬟捧上先太子的畫像時,她也跟著遙遙一瞥。
畫像上的人身著朱紅色龍紋錦袍,長身玉立,遠見便覺渾身透著清俊之風。
想來若是他在世,定然也如時聿一般,人中龍鳳。
由於隔著段距離,沅寧看得並不真切,隻隱約覺得此人五官給她一種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在哪裏見過。
為防失禮,她不敢多瞧,隻看一眼便低下頭去,心中卻暗自思量著。
先太子是在四年前遭遇事故溺亡的,當時她遠在宜州,此前也隻有八歲時替沅錦獻藝才進過宮一次,應當沒有見過這位太子。
但她怎麽會覺得此人這般熟悉呢?
想來想去,也隻能歸結到時聿頭上,他與太子是同胞兄弟,二人長相相似也屬正常,或許這股莫名的熟悉感正是從時聿身上得來的。
正胡思亂想著,太監們已經捧了香燭來,依次遞給了時聿和她。
沅寧忙收斂了心神,跟著時聿上前幾步。
那方士在一旁道:“請晉王和晉王妃燃香吧。”
離那畫像近些後,沅寧趁著燃香的間歇又瞥了眼畫中的人。
這回看得更清楚了。
隔著白煙嫋嫋,她眨了眨眼,畫中人的臉型輪廓在不遠處漸漸清晰,逐漸真切起來,她皺起眉來,正當要看得仔細之時,卻聽一旁的宮女小聲驚呼了聲。
原來是時聿將線香的一頭續了火光,剛剛插入先太子牌位前的香爐,那手中的三根香卻從中間齊齊斷了。
沅寧心頭驀地一跳,再也顧不上先太子畫像之事。
祭祀時斷香可是大不吉,這是亡魂顯靈之兆。
她悄悄看了眼惠文帝的臉色,果然不太好看。
“這,這…”
一旁的方士神色一便,麵露驚恐地看了時聿一眼,喃喃道:“不應該啊,怎麽會這樣呢?”
“或許是香燭浸了潮氣,是意外,一定是個意外。”
惠文帝並未說什麽,隻衝著太監揮了揮手,太監立即取了新的線香交到了時聿手中。
時聿又重新燃了香。
沅寧盯著那三炷香,心跳都快了起來,隱隱覺得要發生什麽不好的事。
事實印證了她的猜想,時聿將那三支新的線香插入香爐時,竟然如先前那次一樣,三根香一根不落地折斷了。
便是巧合,也不該再有第二回,還是在皇家祠堂這種場合。
沅寧深吸了口氣。
一旁侍奉的宮人見出了大事,齊齊跪了下去,頭低低磕在青石磚上,不敢抬頭看一眼。
滿殿落針可聞。
片刻後,容貴妃掩麵抽泣了起來,她撲到了時硯的畫像前,流著淚道:“陛下,是硯兒的魂魄回來了,是硯兒在天之靈有話要說!臣妾就說他是有冤屈的,陛下您快看啊!”
聯想近日京中的傳言,時硯的冤屈是什麽,簡直昭然若揭。
惠文帝的臉色已經十分陰沉了,他看了眼時聿,見時聿麵容冷靜,沒有一絲想辯解的意思。
惠文帝問那方士:“這是何解?”
那方士也沒料到這種事,顯然嚇得不輕,跪在地上磕頭道:“陛下,小人也是第一回遇見這種情況,看來當真是先太子魂魄顯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