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來王府看診時,霍太醫對沅寧的印象不錯,他想著女人心細,總比他更會服侍人,聞言便將湯匙遞給了她。

果真,換成沅寧將藥送到時聿唇邊時,他雙睫似乎微顫了下,不再緊閉唇舌。

不消片刻,便喂下去小半碗湯藥。

“好,能喝下去藥便好…”霍太醫心下一喜,隻是話音未落,門口便傳來一道夾著怒意的女聲。

“這是在幹什麽?”

沅錦帶著幾個丫鬟婆子走了進來,看見屋內的情形後,眼神頓時變得銳利。

霍太醫忙解釋道:“王爺病中喝不進藥,臣請沅二小姐順手幫個忙。”

先前診脈之時沅寧就很討厭霍太醫,如今見到他更是不客氣。

“太醫照顧王爺辛苦,隻是男女有別,我家王爺又是個極重禮數之人,他貼身之事自有我這個當妻子的服侍,不必假手他人。”

霍太醫臉色不太好看。

沅錦這話夾槍帶棒,分明實在說他不懂禮數,他斜瞥了沅錦一眼,心中冷哼了聲。

沅家姐妹分明有著極其相似的五官,偏偏沅寧瞧著嬌憨乖巧,沅錦的臉上卻隻有刻薄。

看來氣韻二字,當真是失之毫厘,差之千裏。

沅錦褪下了披風,在屋中趾高氣昂地指揮了一通,一會讓人搬冰盆,一會使人去浸帕子,句句都在彰顯她王府女主人的身份。

隨後瞪了眼沅寧道。

“把藥給我,我親自喂王爺。”

她接過沅寧手中的藥碗坐在了榻邊,將湯匙送到時聿唇邊,奈何時聿又恢複了方才緊閉雙唇的樣子。

沅錦柔聲喚著他,勉強喂了兩勺,藥汁卻盡數灑了出來。

她臉上有些掛不住。

方才她在門前瞧的真真的,沅寧喂時聿喝藥的時候他明明很配哦和,沒費多大的力氣,怎麽到她這就不行了?

她是時聿堂堂正正的妻子,還能比不過沅寧那小賤人?

像是為了證明什麽一般,她又盛了勺藥強行往時聿嘴邊送去,卻半點沒喂進去,藥汁盡數淌了出來。

昏迷中的時聿甚至將頭偏過去半分,微微排斥的模樣。

沅寧臉色更難看了。

門口好信的丫鬟婆子瞧見這一幕,也低聲議論了起來。

霍太醫忍不住將碗奪了過來:“這藥是熬了兩個時辰得來的,不可浪費,臣奉旨醫治王爺,不能任由王妃胡來。”

他看向沅寧。

“王爺的病情耽誤不得,勞煩沅二小姐了。”

沅寧點了下頭,頂著沅錦陰鷙的眼神上前將藥喂完了,臨起身時,似乎看見被子下時聿的手指微微動了動。

那動作幅度太小,她再仔細去看時,那雙手又一動不動了。

她隻懷疑是自己眼花。

沅錦見時聿配合地將藥喝盡了,臉色十分僵硬,房嬤嬤怕她當場發作起來,在一旁找了個台階:“還是二小姐會服侍人,聽說您在宜州的時候總跟著醫館的藥商采藥,想必沒少幫著照顧傷者吧?果真連喂起藥來都得心應手。”

沅寧點頭,算是承認了,心中卻警惕起來。

房嬤嬤連自己在宜州時常去醫館的事都調查過,未必不會發現顧硯之的存在。

或許她猜得沒錯,顧硯之眼下的險境很可能是侯府造成的。

霍太醫親自送她出了正堂,廊下的小丫鬟們將方才的事看在眼中,連太醫和王妃都撬不開時聿的嘴,沅家二小姐卻輕易做到了。

分明平日裏王爺和二小姐走得不近,碰了麵連話都不曾多說幾句,眾人都覺得稀奇,私下裏議論起來。

這事很快就傳到了盛老夫人耳中。

“果真如此?”

盛老夫人聽了張嬤嬤的話,也露出驚訝的表情。

比起旁人,她更了解時聿這個外孫,從小就防備心極強,在外征戰兩年後更甚,從不輕易相信他人。

小時候有一次他發了高熱,昏迷中不肯喝藥,還是聖上讓太醫強行掰開他的嘴灌下去的。

本以為有沅錦這個妻子能以柔化剛,不想做到的竟是沅寧。

“如今下人們都在議論此事,老奴看著王妃的臉色可不好看。”張嬤嬤道。

“不論如何,眼下醫治好聿兒是最重要的,其他都不要緊。”盛老夫人吩咐道,“看著正堂那邊,不許沅錦胡鬧,若是晚上聿兒還不肯喝藥,再去請阿寧過來。”

沅寧這頭已經回了風荷院。

王府中人都顧著時聿的傷情,一時沒人注意她,她將顧硯之畫的那幅撲蝶圖拿出來看了看,心中隱隱覺得不安。

時聿這一病已經過去了三日,至今還未轉醒,距離乞巧節隻剩四天了。

她本想去求時聿去救顧硯之,如今全無辦法。

好在城外暫時沒有音訊傳來,這時候沒有消息便是好消息,京郊已風聲鶴唳,若是顧硯之的商隊出事,京中定會有風聲。

如此過了半日,榮桂堂那邊竟來人喚她,說時聿又不肯喝藥。

“老夫人說二小姐您細心周到,勞煩您走一趟了。”

這話是場麵話,有了白日裏那一遭,正堂中都知道唯有沅寧能讓時聿張嘴。

“老夫人客氣了,我在府中叨擾多日,能回報王爺一二是我應該的。”

沅寧輕聲應了,內裏卻有些心虛。

她曾聽顧硯之說過,有些人在昏迷之時依然會殘存著意識,甚至能隱約感知到周圍的情況。

時聿能在她麵前卸下防備,一定是昏迷中將她認作了自己的妻子。

畢竟二人有過多次肌膚之親,肢體間的觸碰是騙不了人的,他或許真感應到了什麽。

否則何以解釋連霍太醫和沅錦都不成,偏偏她是特別的?

沅寧心中有了猜想,卻不敢表現出來,隻跟人快步到了正堂。

進了屋後並未見到沅錦,聽說是盛老夫人把她叫過去說話了,房中除了沐瞳並無他人。

沅寧接過湯藥,像白日那樣喂了時聿。

見他衣襟處顏色微深,像是熱得出了汗,又順手擰了帕子,替他點了點額頭。

從前時聿醉酒時,她曾替他擦過身子,因此做起來格外熟稔。

時聿臉色依舊泛白,是失血過多的蒼白,冷硬的劍眉微微蹙著,沅寧下意識伸手撫平了,手指貼上他額頭時,才覺得燙得厲害。

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逾了矩,急忙回頭看去。

還好房中並無第三人,沐瞳不知何時已經退了下去,還貼心地將房門掩上了。

沅寧鬆了口氣,剛要起身,時聿卻突然抬起了手臂,溫熱的手掌牢牢抓住了她的手。

她嚇了一跳,連忙喚了聲:“王爺?”

卻見時聿依舊雙目緊閉,眉心皺著,絲毫沒有轉醒的意思。

可即便在昏迷中他的力氣也極大,那雙手不知怎麽精準地與她五指扣在一起,她掙都掙不開半分。

沅寧有些著急,心想她猜的沒錯,時聿一定是迷迷糊糊中又將她當成妻子了。

她隻怕一會有人進門會看見什麽,想強行甩開他的手臂,又聽時聿悶哼一聲。

這才發現他恰好在右胸受了傷,手臂一動便會牽動傷處,聽說霍太醫忙了一整夜才為他止住血,沅寧不敢再用力掙脫,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隻能暫且坐在了他身邊,小心翼翼地推開他的手指,試圖慢慢將手縮回來。

時聿臉色蒼白,即便在睡夢中也蹙著眉,滾燙的體溫透過二人貼合的掌心,沅寧感到灼熱的燙意。

看來他的高熱還未褪。

她每動一下,他眉頭便蹙得更深。

沅寧心頭驀地一軟,幹脆不再掙脫,鬆開手任由他握著。

她對他虧欠良多,借他握一握手也沒什麽。

左右時聿是如同從前無數個夜晚一般,將她當成了他的妻子,才會流露出近乎依賴的表情。

誰知剛過了片刻,時聿的手竟動了動。

沅寧連忙望去,還以為他要醒過來,誰知他隻動了動嘴唇,似乎喃喃低語了一句什麽。

她愣了愣。

她離得很近,第一時間就聽見他說了什麽字眼,卻不敢相信,忍不住低頭湊近了些。

這回聽得更真切了。

沅寧一下直起身子。

她沒聽錯,時聿在迷蒙中喊的名字是:阿寧。

沅寧深吸了口氣,麵色如遭雷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