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胤低垂眼眸,看到楚妘跪坐在地上,一點點靠近,那雙軟若無骨的手,拉扯著他的衣角。
像多年前那樣翻車時那般,明明恨他恨得心頭滴血,依然為了活著,苦苦哀求。
隻是那副楚楚可憐的外表下,藏著一顆要將他置於死地的狠毒心腸。
楚妘鋒利的匕首就橫在脖子前,楚妘哽咽如小獸的聲音傳來:“若父親知道,他用性命換來的人,有朝一日要殺了他的親女兒,不知道會不會後悔當初的選擇。”
太後發現了拾焰軍的下落,順藤摸瓜,也察覺到明光太子的遺孤尚存於世。
於是太後將父親下獄,逼他說出明光太子的下落。
可父親為了保護楚胤,保住他這個明光太子的遺孤,寧可自縊獄中,也不肯透露半分。
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
是父親人生的信條。
父親不覺得把宗室趕盡殺絕的秦太後,會是能帶領大雍走向繁榮的明君。
主少國疑,非長久之事。
楚太傅是個忠臣,他始終相信,明光太子占嫡占長,是個仁德之君,那麽明光太子的孩子,也將會是明君。
父親為了他的忠,為了他的道,不惜搭上性命,不惜搭上楚家,不惜搭上楚妘這個唯一的女兒。
可以說,楚太傅並非死於太後之手,而是為護楚胤甘願赴死。
父親死後,楚妘身為楚太傅的愛女,成了一個苟延殘喘的擋箭牌。
太後和內閣都認為,楚太傅一定把拾焰軍的下落交給了楚妘,都認為楚妘身上藏著跟明光太子有關的秘密。
可笑的是,楚妘才是徹徹底底被蒙在鼓裏的那個。
麵對身邊人滿懷惡意的試探,她如履薄冰,殫精竭慮,最終落得個心脈受損,恐將不壽的下場。
若非雙魚佩,她偶然間跟謝照深互換了身軀,連楚妘自己,都不知道這條命還能在虎狼環視中撐多久。
楚胤到底收起了匕首,輕柔地撫摸著楚妘滿是淚水的雙眼。
滾燙的淚,落在楚胤的指腹,讓他覺得刺痛。
楚妘順勢抱住他,像是溺水之人抱住浮木,神情是那麽可憐,眼神是那麽無助:“哥哥,你幫幫我吧。”
楚胤低垂眼簾,看她裝模作樣,又甘之如飴:“你想讓我怎麽幫你?”
楚妘仰起頭,一雙美目攝人心魂:“鎮壓康王,隨我回上京。”
楚胤低低笑出聲,伸手捂住楚妘的嘴,恨恨道:“你知不知道,有很多時候,哥哥都很想弄死你。”
隨楚妘回上京,他這條命,還能在太後手底下活多久。
楚妘並不反抗,嗚咽出聲,像是無助的小獸。
外麵的拾焰軍過來稟報:“首領,咱們扛不住兩方人馬的攻擊,您得趕緊選一邊幫啊!”
楚妘被捂住嘴,可她的眼神說明了一切。
楚胤道:“幫玄策軍。”
那拾焰軍愣了一下,似乎在疑惑楚胤為何這麽選。
要知道,康王府給出的條件,可是一字並肩王,朝廷能給楚胤什麽?
一個空頭爵位?
楚胤見他不應,怒斥一聲:“聽不懂我的話嗎?我說,幫玄策軍!”
拾焰軍這才應是。
楚胤道:“所有玄策軍,都去加入戰局,離開這裏!包括你!”
外麵的拾焰軍聞言,當即招呼屋外的所有拾焰軍離開。
說完之後,楚胤站在那裏遲遲不肯回頭。
楚妘看著他的背影,緩緩站起身來,藏在袖子裏的手滲出汗水,緊緊抓著被磨得十分鋒利的簪子。
...
杜歡道:“將軍,斥候來報,細犬找到拾焰軍首領的下落了,就在城南的一間房子裏。”
謝照深立刻道:“走!”
...
中郎將騎著馬來到曹參將跟前:“曹參將,那些拾焰軍正在擊退青州兵,看來楚鄉君已經說服了拾焰軍首領幫朝廷。既然如此,那一會兒可否還要射殺拾焰軍首領?”
曹參將眼神一狠:“太後有令,無論如何,都要殺了拾焰軍首領!”
中郎將道:“玄策似乎找到了他們的下落,正往城南趕去。”
曹參將道:“快走!定要搶在玄策將軍之前,找到拾焰軍首領和楚鄉君。”
馬蹄踏過之處,煙塵四起,一片狼藉。
外麵的馬蹄聲逐漸逼近,廝殺聲也隨之響起。
房間裏的灰塵在陽光中亂舞。
“你還是這麽不乖!”
楚胤緊緊握著楚妘的手腕,想要將她推出去。
可楚妘的手勁兒居然比他想象中大多了,二人相持不下。
終於,一個錯身,楚妘把握先機。
她的頭發淩亂,眼裏布滿血絲,手裏的簪子直直對著楚胤頸間的動脈,隻要她一用力,就能瞬間了結了楚胤的性命。
方才苦苦哀求的眼淚還掛在楚妘臉上,可她的神情徹底扭曲起來。
楚胤緊緊握住楚妘的手,不讓鋒利的簪子再靠近半分。
楚胤惡狠狠看著她:“剛饒了你一命,你就是這麽恩將仇報的。”
楚妘滿臉狠厲,眼中更是帶著幾分決絕:“論恩將仇報,誰比得上你?”
楚胤磨著後槽牙:“怪就怪上天不仁,明明給我這樣的出身,又讓我經曆這麽多磨難。”
楚妘手上青筋暴起,目眥欲裂,簪子又靠近楚胤脖子兩分:“能號令拾焰軍的令牌在哪裏?空白詔書又在哪裏?”
楚胤眼睜睜看著簪子逼近,當即笑道:“你若殺了我,就永遠也別想知道。”
楚妘眼淚止不住地往外冒,從臉頰滑落到下巴,又滴到楚胤臉上:“我是你妹妹啊,你讓我一次怎麽了?”
從小到大,她受了委屈就要哭,一哭就止不住。
這都不知是第多少次,她被楚胤這混賬欺負哭了。
楚胤感到臉頰潮濕,眸色一深,當即從懷裏取出一個令牌,用力丟到一旁。
楚妘下意識就要去拿,可錯神之際,楚胤已然亮出匕首,再次朝楚妘刺來。
...
外麵,謝照深瘋了一樣騎在馬上,不敢去想眼下兵荒馬亂的境況,楚妘會落入怎樣的危險中。
可行到一半,又來了一批青州兵阻攔。
謝照深幾乎殺紅了眼,刀刀見血。
曹參將很快跟了過來,可他們非但沒有幫謝照深的忙,反而策馬往南。
謝照深見此,更是氣得殺瘋了,恐懼一陣一陣襲來。
楚妘在拾焰軍手裏,若曹參將不顧一切要拿下拾焰軍首領,怕是不會顧及楚妘的性命。
謝照深大聲喊道:“弓來!”
杜歡明白了,當即聯合幾個親信圍在謝照深周圍,讓謝照深放心拉弓。
謝照深用力拉緊弓弦,此時顧不得任何事,對準了曹參將的背影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