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上京開啟選秀。

朝中官員家裏,隻要有適齡女子,都送往皇宮進行選秀。

宮門打開,女孩兒們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嬌豔動人。

有人的地方難免有些紛爭,那邊兩個人因為戴著同樣的簪子吵吵鬧鬧,這邊因為從前的積怨唇槍舌戰。

範清越仔細觀察著每一個人,不僅是看她們的儀容舉止,更是看她們的脾性。

她自持美貌,父親又是禮部侍郎,對這次選秀可謂胸有成竹。

入宮前,父親就跟她說過,已經幫她打點了宮裏的管事嬤嬤,選秀之時,她必定能站在前列的中間位置。

叮囑她一定要在選秀時好好表現,若能入宮成為聖上的妃嬪,便是光耀門楣的大事。

母親也悄悄告訴她,說花了重金,找大師給她算了一卦。

大師說她骨相天成,命格極貴,絕非池中之物,尋常人家是養不住的。

母親說的時候,還樂不可支:“尋常人家養不住,那不就隻能讓宮裏來養了嗎?還有那句命格極貴,咱們家怕不是要出一個皇妃了?”

範清越當時就臉紅不已,撒嬌讓娘親別說了,但心裏多少產生了幾分躍躍欲試的興奮。

若能入宮,她這副樣貌,還有滿腹才情,自然不甘隻做一個小小的美人才人。

皇後是秦家女,還是太後的親侄女兒,她不敢肖想,但貴妃之位,她還是想爭一爭的。

所以範清越仔細觀察著自己每一個競爭對手,想知道她們的品性和行事風格。

看了一圈下來,讓範清越覺得有競爭力的,大約隻有七八個。

其中有個女子最奇怪,旁人三五成群湊在一起,嘰嘰喳喳說著女兒家的話,但她始終縮在角落,手裏拿著一本書,聚精會神地看。

此女衣著也簡單低調,淡藍色的衣裙,頭上隻簪了一個上好的羊脂玉簪子。

範清越摸不清她的深淺,便笑盈盈走過去問道:“這位姐姐麵生,怎麽一個人在這兒。”

謝淑然一愣,連忙收起書道:“妹妹好,我是謝家女,名喚淑然。”

範清越驚訝:“莫非是玄策將軍那個謝家?”

謝淑然想到謝家東西分院,鬧得不可開交。

她被認出是哪個謝家人,還得沾哥哥的光,於是謝淑然小臉一紅:“是。”

範清越試探道:“你哥哥好厲害呢。”

玄策將軍威名赫赫,她還聽說,謝淑然的弟弟還給聖上當過伴讀,是以謝淑然必定也清楚聖上的脾性和喜好。

若謝淑然入宮爭寵,對她來說是一大勁敵。

謝淑然道:“是,我大哥是很厲害。”

範清越與她聊了兩句,摸清了她的性格,有些木訥,也沒什麽心眼兒,便逐漸放下心來。

這樣的性子,這樣的家世,若能跟她結盟成為好友,既不用擔心被分走寵愛,又能給自己添一份助力。

範清越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姐姐倒是有趣,旁人都在賞花閑聊,你窩在這裏讀書?”

範清越看了眼她手裏拿著的書,是本《孟子》,書邊有些卷曲,一看就是被書的主人翻過許多遍的。

謝淑然道:“閑來無事,多讀幾本書也是好的。”

範清越想到府上給她請來的教養嬤嬤。

教養嬤嬤說,新人入宮,是為了伺候聖上的,不需讀太多書。

若在選秀中被太後和聖上問起,她也要以賢淑恭順為要,不可輕易賣弄文采。

範清越有心與謝淑然結交,便搭上她那本書,低聲提醒道:“咱們是來選妃子,不是來選官的,若選秀時被問起,姐姐可莫要顯山露水。”

謝淑然一愣:“我不是來選妃子的。”

是楚鄉君說,來參加選秀能當女史,她才來的。

範清越驚訝,來這裏的女孩兒們,哪個不是來選妃的?

再說了,謝淑然若真不想入宮,以她哥哥的權勢,有許多辦法可以推掉,幹嘛來這一遭?

不過範清越沉得住氣,沒有進一步詢問。

很快,嬤嬤過來召集眾人,讓她們分隊列好。

不出範清越所料,她被安排在第三排的中間,左手邊就是謝淑然。

隨著宦官的唱聲,所有秀女們魚貫而出。

範清越聽著上首太後和秀女們的問答,心砰砰砰跳了起來。

令她奇怪的是,明明是給聖上選秀,可自始至終,聖上一句話都沒有說過,全是太後娘娘在問。

很快,就叫到了範清越這一排。

範清越連忙整理儀容,踩著金蓮步就走了過去。

上方坐著太後和聖上,她不敢抬頭,所以感官愈發明顯。

她左手邊的謝淑然比她先一步叫出去。

太後問道:“可曾讀過什麽書?”

謝淑然道:“臣女讀過四書五經。”

太後問道:“你可知《碩鼠》?”

謝淑然鬆口氣,朗聲回道:“《碩鼠》出自魏風,是百姓譏諷官員橫征暴斂,為官不仁之作。”

範清越聽了這話,心道謝淑然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四書五經,哪裏是閨閣女子的讀物?

再加上謝淑然竟敢在太後麵前細說《碩鼠》,這不是在暗諷大雍朝官員貪得無厭,目無百姓嗎?

可下一秒,範清越竟然聽到太後道:“不錯。”

一旁的蔡燁高喊:“謝氏女,留宮待選。”

範清越懵了,難道教養嬤嬤的話不對?

還有入選便是入選,留宮待選又是怎麽回事?

晃神間,蔡燁叫到了她的名字:“禮部侍郎範霖之女,範清越。”

範清越連忙正色,向前一步,端端正正跪在地上。

“臣女範清越,見過太後,聖上。”

太後問道:“禮部主掌科舉,你身為禮部侍郎之女,應當也是博覽群書,可曾讀過《孟子》?”

範清越有一瞬的糾結,不知自己該聽嬤嬤的話,還是該效仿謝淑然,如實回答。

愣神的功夫,太後“嗯”了一聲。

範清越心頭一緊,當即答道:“臣女隨父親略讀過一遍,尚有許多疑難之處,不得其解。”

太後道:“權,然後知輕重;度,然後知長短。”

範清越道:“臣女愚鈍,敢問太後,此句可是出自《孟子·梁惠王》,是說用秤稱一稱,才知道輕重,用尺量一量,方能知道長短。”

太後點頭:“是說凡事都要有所權衡,有所考量。”

範清越道:“臣女受教了。”

很快,蔡燁高唱一聲:“範氏女,留宮待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