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那會兒,楚妘被沉默的謝照深抱上馬車,在馬車上簡單睡了一覺,便緩了過來。

入了城,謝照深本想讓她回鄉君府。

但楚妘惦記著謝照深生了氣,得哄著,便依偎在他懷裏,嚷嚷著非要繼續未完成的婚禮。

謝照深無奈,哪怕心裏憋著再多的氣,楚妘這一句話就把他的毛給徹底理順了。

沒辦法,他這輩子就吃楚妘這一套,注定會栽到他手裏。

終於踏著夜色,到了迎親的時候,楚妘在女史的簇擁下走了出來。

對謝照深來說,所有喧囂都被隔在一層透明的屏障之外。

他眼中,隻看得見楚妘。

她垂首立在堂前,一身大紅嫁衣,金線繡成的鳳凰在燭光下流轉著細碎的光芒。

紅蓋頭遮住了楚妘的絕世容顏,隻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點朱紅的唇色。

謝照深心頭一熱,又產生了一種不知今夕何夕的錯覺。

明明這一天他都為了找楚妘心驚肉跳,眼下終於要娶楚妘了,讓他產生了一股不真實感。

等楚妘上了花轎,迎親的隊伍浩浩****趕往謝府,謝照深騎在照夜白上,不斷回頭。

就連一旁的杜歡都打趣道:“將軍,別看了,新娘子這回是真的丟不了了!”

迎親隊伍終於來到謝府西院,馬蹄剛停下腳步,謝照深就迫不及待翻身下馬。

看著火紅的花轎,謝照深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劇烈的心跳上。

喜娘遞過紅綢,他握住這一端,楚妘握住那一端,中間是一個精致的同心結。

謝照深的手從來都是有力量的,無論是握刀還是拿槍,從來都穩穩當當。

可軟綿綿的紅綢被他握在手裏,卻仿佛有千斤重,晃得楚妘在另一頭都察覺到了。

楚妘從花轎中出來,從蓋頭的流蘇中間,看到不斷抖動的同心結。

她低笑一聲:“謝照深,你是不是緊張?”

謝照深被戳破,卻不肯承認:“笑話,小爺怎麽可能緊張?”

一邊說,他一邊聲音顫抖。

他給自己找補:“我就是口渴,嗓子才啞啞的,你別胡說。”

楚妘最是知道他死鴨子嘴硬,捂著嘴笑:“好好好,你不緊張,我緊張還不行嗎?”

謝照深道:“我就知道你緊張!膽小鬼,愛哭包。”

楚妘嘟囔罵道:“謝歪嘴。”

二人相攜來到禮堂,賓客雲集。

就連太後都特意命蔡燁前來,送上一份珍貴的賀禮,以示安撫和重視。

秦京馳坐在其中,大口灌酒,把自己喝得醉醺醺的,跟身邊的人道:“謝照深,他算什麽東西?一個粗人,又沒文化,又不講究,還不愛洗澡。我見過他一樣的衣服,一口氣買六七件換著穿。”

“楚鄉君是什麽人?文采斐然,才貌雙絕,精致講究,連頭發絲兒都是香的...”

“謝照深他怎麽配得上楚鄉君?”

說著說著,秦京馳就把自己給說哭了:“比武的時候,我還踹過謝照深兩腳呢!我是有贏過謝照深的!”

杜歡聽到後,頗為氣不過,當即道:“你忘了當初在宮門口,謝將軍是怎麽在有傷在身的情況下,一腳把您踹飛的!”

秦京馳當即炸毛,他名聲盡毀,成了上京的笑話,跟這個大嘴巴杜歡脫不了幹係。

秦京馳當即就要站起身來,對杜歡發難,但杜歡豈容他破壞謝照深大喜的日子。

當即命一眾好友攔住,應把他按回座位上灌酒。

這邊的紛紛擾擾沒有影響禮堂上的一對新人。

禮官高唱一聲:“一拜天地——”

謝照深轉身向著廳門,深深彎下腰去。

餘光裏,看到楚妘盈盈下拜,嫁衣的裙擺在地磚上鋪開,宛如一朵盛放的紅蓮,讓謝照深心跳加速。

“二拜高堂——”

楚妘父母早亡,如今隻放了一對牌位。

謝照深年幼失恃,父親寵妾滅妻,令他恨了多年,大喜的日子,也沒讓謝鴻達過來,也隻擺了母親的牌位。

二人對著三副牌位下拜。

“夫妻對拜——”

謝照深轉過身,正對著楚妘。

隔著那方紅蓋頭,他仿佛能看見她低垂的眼睫,微微顫動的睫毛,和唇角那抹穠麗的笑。

二人同時彎腰,緩緩拜下去。額頭幾乎要碰到一起的瞬間,謝照深聽見她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像是三月的春風,吹得謝照深滿心亂顫。

“禮成——送入洞房——”

賓客們歡呼起來,笑聲、祝賀聲、孩童的嬉鬧聲匯成一片。

在最熱鬧的時刻裏,一個雜役裝扮的人偷了桌子上的一壺好酒。

無人在意的角落,他一邊往喉嚨裏灌,一邊獨自走向寂寂深夜。

謝照深將紅綢輕輕一拉,帶著她邁過門檻,走向他們的新房。

楚妘的手從紅綢另一端伸過來,一點點揉皺了紅綢,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謝照深被握住的那隻手微微發燙,指尖輕顫。

他沒想到,大婚之時,楚妘比他還要從容大膽。

謝照深不肯服輸,手腕一翻,便用整個掌心包裹住那隻細軟白嫩的小手。

輕輕的,卻不容掙脫地握緊了。

有人一擁而上,想鬧洞房,杜歡連忙過去阻攔。

但軍中漢子,粗野慣了,杜歡逐漸招架不住。

謝照深溫柔地摸了一下楚妘的頭:“等我一下。”

他轉身到了房門口,高大的身軀將房門牢牢堵住,不讓他們看到一時半點兒洞房裏的情況。

謝照深一擼袖子:“來,讓老子看看,哪個不長眼想挨打了!”

謝照深一句話,就唬住了所有鬧洞房的人。

他們雖然嘟囔著謝照深不講武德,不夠意思,但身體很誠實地都退了下去。

畢竟謝將軍的瘋狗脾氣,他們還真受不住。

杜歡挨個招呼,勾肩搭背帶人離開:“走走走,去喝酒,不醉不歸。”

回頭又揶揄地看了謝照深一眼。

謝照深不知想到什麽,莫名臉一紅。

回頭再看滿是紅色的新房,居然踟躕著腳步,不知道該怎麽麵對接下來的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