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光太子?”楚妘咀嚼著這四個字。
明光太子那都是多久之前,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了。
父親雖是大雍太傅,教導諸多皇子,可說起來,真正算得上輔佐的,隻有二十一年前的明光太子。
明光太子是先帝的元皇後所生的嫡長子。
自幼聰慧賢德,舞象之年,便能參決庶務,尊賢禮士,及冠之後,更是駐馬問農,恤孤賑乏,當得起一句萬民敬仰,百官欽服。
或許太完美的人,就是會遭天妒。
這樣一個驚才絕豔的明光太子,卻在洪澇賑災的過程中,為了救一個老農,舍身入水,死在了滔滔洪水裏。
明光太子薨逝之後,先帝的元皇後傷心過度,也在同年仙逝。
先帝不止一次說過,倘若明光太子沒死,大雍必定後繼有人,延續盛世。
可世間沒有倘若,明光太子薨逝後,先帝大受刺激,廣開後宮,行事荒唐。
皇子多了,互相爭權奪利,先帝則是像養蠱一樣,期待出現下一個明光太子。
但養蠱的結果,終究會被反噬,不僅沒有出現下一個明光太子,反而將朝政搞得烏煙瘴氣,江河日下。
先帝死時,甚至沒有來得及留下遺詔,才有了奪嫡之亂,血洗上京的結果。
經曆了四年前上京的動亂,四年來主少國疑,民間無數人追憶明光太子的賢德,一些老臣也緬懷著明光太子。
楚妘捂著心口,滿眼痛惜:“大雍誰人不知,明光太子為救一老農,薨於洪澇,這種情況,談何複仇?”
李犇道:“明光太子是什麽人,便是他體恤百姓,深入民間,必定身邊也會有人相伴保護。就算當時看到老農溺水,他想救人,隻要招呼身邊的長隨便可,何須他萬金之軀,親自下水?”
楚妘道:“難道你想說,明光太子溺水,是一場陰謀?”
李犇鄭重點頭。
楚妘道:“可又會是誰害他呢?那可是當朝太子!害他的目的又是什麽?”
李犇道:“楚太傅曾說,明光太子是因秦家而死。”
楚妘不可思議道:“怎麽可能?明光太子死時,當今太後還未入宮,她又有什麽理由害太子?”
李犇長歎一口氣:“不是太後,是秦家。”
“當年秦家勢大,秦家人為非作歹,橫行霸道,引得明光太子不滿。多次上書彈劾秦家,但秦家擁躉眾多,先帝雖然投鼠忌器,並未理會,但秦家因此懷恨在心。認定若是明光太子登基,必不會善待秦家。於是秦家也要送女兒入宮,離間先帝和明光太子。”
“可秦家女兒若要入宮,必定不願屈居人下,所以秦家幹脆一不做二不休...”
楚妘覺得荒謬,打斷李犇:“太可笑了,難道秦家就因為幾次未成的彈劾,為了讓女兒做皇後,就要謀害一國太子,逼死元皇後?”
可這麽荒謬的話,李犇卻再次點頭:“正是。”
楚妘閉上眼,無力再聽下去。
她雖恨太後,卻並不無腦。
她清楚她父親的確是拾焰軍首領,也的確死於太後之手。
但她不信父親組建拾焰軍,是為了倒秦,給明光太子複仇。
如若不然,當初太後輔佐聖上登基,垂簾聽政,結束奪嫡之亂,父親也不會在拾焰軍攻勢最猛時,選擇退場。
盡管心裏早已百轉千回,楚妘再睜開眼,還是沒有透露半分不妥。
她神色柔弱可憐,像是強撐著一口氣,繼續問道:“那我父親之死,又是怎麽回事?”
李犇道:“那時太後剛垂簾聽政,將拾焰軍視為叛黨。楚太傅遭身邊人背叛,暴露了他是拾焰軍首領的身份,於是太後將楚太傅下獄,想要逼楚太傅說出拾焰軍的下落,沒想到太傅寧死也不背叛拾焰軍,才在牢中自縊。”
聽完這些話,楚妘已經淚流滿麵:“父親好糊塗!為了二十年前的一個死人,搭上一輩子,也搭上楚家上下。留我一人在世上,尋尋覓覓,不得好過。”
宋晉年給她遞上一個帕子,安撫道:“太傅曾教導過我,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或許延續明光太子的遺誌,便是對太傅最好的慰藉。”
楚妘用帕子捂住臉,泣不成聲:“你說得輕鬆,可秦家高山橫亙,我一介命若浮萍的弱女子,又能做些什麽呢?”
宋晉年有些詫異。
無論是四年前楚太傅出事,還是自江州回來之後,楚妘從未透露過這般脆弱無助,自暴自棄的神情。
宋晉年無意識地蜷縮手掌,惱恨起來。
倒秦一事難於登天。
天下苦秦久矣,可倒秦二字,是滿朝多少朱紫袍都未能做到的,憑什麽要壓到楚妘一個弱女子肩頭?
身邊的李犇再次開口:“楚小姐莫要妄自菲薄!若您想,未必不能為首領報仇,了卻首領遺願!”
楚妘哽咽一聲,抬起一雙盈盈美目。
“怎麽可能呢?我雖有鄉君封號,擔著女史之職,可於秦家來說,不過一介螻蟻。”
李犇急道:“非是讓您單打獨鬥,您是拾焰軍首領之女,若有您號召,拾焰軍上下,自然無不聽從。”
楚妘道:“他們真的會聽我的嗎?可四年過去,拾焰軍散落四海,豈會因我一句話,就為我赴湯蹈火?”
李犇道:“自是沒那麽簡單!可首領死前,定然給您留下信物,有了那信物,便可號令所有拾焰軍。”
楚妘搖頭:“父親死在獄中,臨終前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跟我說,更勿論什麽信物了。”
李犇有些著急:“您再想想看!首領跟您日常相處中,就沒有反複提及過什麽,沒有鄭重交給您什麽嗎?”
楚妘咬著下唇:“你既說我憑信物便可號令拾焰軍,可你不就是拾焰軍的伍長嗎?為何不知是什麽信物?難道說,你不是拾焰軍...”
話剛說完,李犇便麵露凶相,把楚妘嚇了一跳。
她察覺不對,剛想站起身來,可一陣眩暈襲來,她身子一軟,便癱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