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首輔沉下臉來,雖然什麽都沒說,但周身的氣場,宣示著對宋晉年的不滿。

宋晉年隻好道:“楚太傅惟願楚鄉君平安順遂,喜樂一生。楚鄉君也一直念著楚太傅之死,一心想要查找當年的真相。她若是真知道了拾焰軍的下落,江州三年,根本不會過得那般艱辛,也不會苦苦執著於查案複仇。”

然而宋晉年解釋這麽多,高首輔始終不肯相信。

“前些日子,太後抓了幾個拾焰軍的小頭目,帶入宮中,召見了楚鄉君。不論楚鄉君知不知道拾焰軍的存在,她跟拾焰軍的關係,也早就暴露在太後麵前了。”

宋晉年驚訝抬頭,宮中在太後娘娘的手腕下,如鐵桶一般。

高首輔能得知這個消息,隻怕是費了不少功夫。

更讓宋晉年覺得揪心的是,太後也在以楚妘為引子,想要尋到拾焰軍的下落。

而且,動作比他們更快。

高首輔道:“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倘若不利用楚鄉君,盡快把拾焰軍的下落逼問出來,她遲早也會被太後所用。”

宋晉年握緊拳頭:“所以,這就是你們派人刺殺楚鄉君的理由對嗎?”

高首輔察覺到了宋晉年的不滿,但他並不在意。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一個女人而已,事成之後,環肥燕瘦,要什麽樣兒的沒有。

他並不滿宋晉年將楚妘放在大業之前,隻是收服一個楚鄉君身邊的人很不容易,他才肯放下身段,將其收在座下。

否則一個有名無權的如鶴公子,他還不放在眼裏。

高首輔道:“沒想殺她,是有人在暗中放暗箭,我猜就是拾焰軍的人。”

宋晉年搖頭:“她既是楚太傅的遺孤,拾焰軍的人便不可能殺她。”

高首輔道:“你是在質疑老夫?”

宋晉年拱手:“學生不敢。”

高首輔撫著胡子:“不論你信不信老夫的話,左右她現在沒死,老夫也可以向你保證,隻要你能從她身上套出拾焰軍的下落,我不會再對她出手,還會護著她,讓她免遭太後毒手。”

宋晉年一臉沉默,似乎並不想答應。

高首輔拍了拍他的肩膀:“想想宋家,滿門老小,都指望著你呢。”

宋晉年呼吸一窒。

高首輔又道:“倘若事成,你便是替楚鄉君報了仇,她自會明白你的苦心,畢竟,你要做的事,謝照深可做不到。”

該說的都說完了,高首輔揮手讓宋晉年回去。

宋晉年轉身離開房間,背後傳來高首輔姬妾的歌聲。

“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歌聲細膩悠遠,縈繞在宋晉年耳邊,始終揮之不去。

-------

過完元宵,鄉君府的喜氣非但沒有因新年過去而減弱,反倒越來越喜慶紅火。

四處都掛滿紅綢紅燈籠,時不時還有鄉君府的下人在街頭巷尾分糖。

但凡經過的人家,都知道謝將軍和楚鄉君即將大婚。

上京許多人家都往鄉君府送了賀禮,多到鄉君府庫房都有些堆不下了。

不僅如此,還有許多女子聞訊過來。

雖然她們有些出身貧寒,送不起多貴重的禮,但一小段花繩,一些新鮮的瓜果蔬菜,一些親手縫製的荷包等等,都是她們的心意。

楚妘都親自過去接了禮物,但凡來賀喜的,楚妘都讓摘星回贈一些喜糖和紅發繩。

糖在大雍是稀罕物,尋常人家舍不得在這上麵花錢。

有些女子不肯接,跟摘星推脫起來:“這怎麽好意思呢?我們是來恭賀楚鄉君成婚,怎麽能還連吃帶拿的呢?”

楚妘親自遞回去給她:“姐姐這不就與我生疏了?既是喜事,自然要吃些喜糖,沾沾喜氣。”

那女子手裏握著喜糖,心裏十分激動。

她從未這麽近距離跟楚鄉君說過話,沒想到楚鄉君在論壇上言辭犀利,論壇下,竟是如此溫柔親人。

這時,有一個女子突然問道:“楚鄉君,有句話,我不知該不該問。”

楚妘道:“大家都是姐妹,有什麽話,直說便是。”

女子道:“我聽說女史館裏的女史,要麽是守寡婦人,要麽是和離婦,您和謝將軍成婚,會不會...”

楚妘收斂神色,讓那女子心頭一跳,可這疑問始終是個心結,她寧可得罪楚鄉君,也要鼓起勇氣,把話說完。

“您成了婚,會不會從此退下,相夫教子?”

所有來賀喜的女子不約而同沉默下來,靜靜等著楚鄉君的回複。

這女子的疑問,也是她們的疑問。

畢竟,她們見過太多女人,一旦成婚,整顆心都撲到丈夫孩子身上。

她們心中隱隱害怕,楚鄉君也會這樣。

雖然...這也是楚鄉君個人的選擇,她們不能左右。

楚妘看出她們的顧慮,當即道:“姐妹們放心,若我成婚後,隻顧內宅,忘了初心,便叫我此生潦倒,不得善終。”

問話的女子急了,連忙過去想要捂她的嘴:“鄉君莫要胡言,我等隻是隨口一問,哪裏當得起鄉君發這般狠毒的誓?”

楚妘卻握住她的手,滿眼認真,含笑看著諸位:“非毒誓,不能證我決心。”

眾女子終於鬆口氣。

楚妘道:“而且,謝將軍並非古板之人,當初論辯,若沒有他,根本贏不了那些酸朽。”

楚妘指的是謝照深辯論,而在其他女子耳中,以為她說的是謝將軍當時將楚鄉君抱下論壇,一路求醫。

有了楚妘的話,大家徹底放下心來,又嘰嘰喳喳歡樂起來。

楚妘道:“成婚那日,諸位姐妹若有空,便來討杯喜酒。不需帶任何東西,隻需在發間係上紅繩子,我便知道,是我的姐妹們來了,我並非無依無靠的孤女。”

眾人當即應下。

楚妘心中亦是滿心感懷。

楚妘數不清發出去了多少紅繩,等她反應過來時,摘星捂著嘴笑:“庫房裏連紅綢都給撕了,擰成紅繩給了出去。”

楚妘笑道:“若紅綢都用完,那就撕我的嫁衣,我的紅蓋頭。”

摘星也跟她開玩笑:“那謝將軍就要把奴婢給撕了,放心吧我的鄉君,夠的,來多少,都夠的。”

楚妘一笑。

無數權貴爭名奪利,招兵買馬,可他們總是會忘記,這世間,還有一半人,是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