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嶽家的老六叫嶽大鵬,屬於老嶽家族的大字輩。也不知道是咋回事。他一生下來,不到一個月就會張口喊爹娘。還以為是一個天才。可到了該懂事的時候,才發現他的腦子有點兒問題。但他的行為並不怎麽瘋癲。隻是每天瞪著一雙大眼睛,一張嘴不停地絮絮叨叨。專叨一些人家聽不懂的話。你沒法跟他正常溝通。
我以為嶽大鵬是那種蓬頭垢麵,眼睛斜瞪,歪嘴巴流口水的傻子呢!肯定是邋遢到不行。一想到我要跟他擠在一個屋子裏住一晚上我就難受得慌。不打算在這兒住了。還不如出去找一個橋洞對付一晚上,反正自己捎著被子呢。
可當嶽大鵬進屋裏時,在看見他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我想錯了。原來他是一個打扮得非常幹淨的年輕人。穿著整齊,一張臉白淨秀氣,甚至頭上還抹了不少發油,梳了一個當時比較流行的油頭,頭發抿得一絲不苟的。
他嘴也不歪,眼珠子也沒有那麽瞪或斜。一口嘴巴長得很正,唇角分明,唇有棱線。翹鼻梁。一雙眼睛挺大,炯炯有神的在看人,眼窩稍微有點兒深。個頭高挑,身材挺拔。反正是一個精神抖擻的美男子。哪有一點兒傻子的樣子。我還以為自己認錯人了,覺得他不是嶽家老六呢。
可老太婆指著他,笑眯眯地向我介紹:“這就是俺家老六,他的名字叫嶽大鵬,今年二十四歲了!”
嶽大鵬扭頭看著我,我也看著他。兩個人互相注視著。突然,他臉上右邊的劍眉挑動了一下,左邊的劍眉快速的挑動了三下。開始顯得有些不正常了。突然兩個眼珠子一瞪,瞪得渾圓如雞蛋,張開口說:“這個世界已經更新了,你知道嗎!這個世界已經更新過了!我現在搞不清這個世界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我扭過去不再看他,而是看著老太婆,故作惋惜道:“你家老六人長得是真好,就是腦子有點兒問題,真可惜了!”
老太婆說:“是呀!都這還有人給他說媳婦!但說的都是殘疾女人。不是瘸的就是聾啞的,俺不願意!要找就給俺家老六找個正常的女人。正常的女人才能好好的照顧他呀!”
我說:“你家老六要是個正常人,肯定不缺媳婦!就憑他這副模樣,什麽樣的女人不能讓他挑一挑呢!”
“唉!誰說不是呢!可現在說這些沒用啊!他是傻的就是傻的!唉!唉!”老太婆麵上變得黯然神傷,不住的唉聲歎氣。
我說:“你家老六這樣,你們當大人的也不能很挑了。我覺得聾啞人就可以。聾啞人有長得端正的。正好聽不見你家老六一個勁的嘟囔,省得心煩!”
老太婆擺了擺手,態度堅決道:“俺不要聾啞女人,俺要正常的女人,年齡不能超過二十七歲。俺家老六長得這麽好看,不能委屈了他!”
我隻好不再說什麽了,低下去了頭,看著地麵。
老頭兒大叫道:“老孬比,還拖著個臭褲.襠站在這兒幹啥呢!還不快點兒做飯去。人都到餓死了!”
老太婆一邊往外走一邊嘴裏說:“中中中!我這就做飯去,看你叫喚了!能不能別老提我的褲.襠,它臭,還不是你給我搞臭的!給你生了六個兒子倆閨女!”
她從這間屋子裏一出去,我就感覺更加的尷尬了,因為覺得連一個能說話的人都沒了。還留在屋子裏的這倆人,一個傻,一個不通人性。
“坐吧!”老頭兒喝了一聲。又是一瞪眼,一聲“喀!”用力咳嗽,從桌子底下拉過來那隻粗瓷海碗,“噗!”又是一大口濃痰吐在了碗裏。然後把碗又挪回桌子底下。
我從桌子旁邊拉過來一隻沉甸甸的厚槐木凳子,盡量離得老頭兒遠一些的坐了下來。
“你找大江幹啥?”老頭兒問。
“我來看看他!好久不見了!”我撒謊道。
“有啥好看的!不就是大江有錢了嗎!過來看他的人就多了!十個裏有八個是借錢的!我告訴你,大江的錢一分也不外借!你要是借錢的話,甭想了!”老頭兒沒好氣地說,又白了我一眼。
我笑道:“我不是找大江借錢的。我是純粹的來看看他!真的,這麽多年沒見了,想念得慌!”
“哦,不是借錢的啊,那就中!”老頭兒臉色緩和了一些。
我忍不住問:“大江他媳婦懷孕了有多長時間了?”
老頭兒說:“她的肚子都那麽大了!算起來,懷孕了六個月多了!”
“都懷孕了六個月多了呀!那吃打胎藥還管不管用啊?”我說。
“你他.媽.的!放啥臭屁呢!好好的,吃打胎藥幹什麽?”老頭兒圓瞪起一雙渾濁的眼睛衝我怒罵。
“我沒啥意思,我就是隨口說一說!因為我家妻子懷孕也是個六個月了,是個妮兒就不想要!所以我就想著,讓我妻子吃打胎藥!因為去醫院做引產手術貴呀!”我趕緊解釋道。
“是個妮兒生下來唄,幹嘛不要?是頭一胎嗎?”老頭兒說。
“是頭一胎。可現在不是趕上計劃生育嗎!抓得緊,國家隻讓生一個。所以我這頭一胎就想生個兒子!萬一生罷一個,他們把我捉去結紮了。我下麵不能生了。我隻要一個閨女怎麽指靠!所以頭一胎還是要一個兒子妥當!”我說。
“都懷孕了六個月多了就不能吃打胎藥!晚了!吃了它,肚子裏的孩子打不下來不說。那打胎藥也能把肚子裏的孩子給化成殘缺的!少個胳膊呀缺個腿呀的!要麽把胎兒的眼珠子燒瞎!”老頭兒說。
就在這個時候,站在一旁不曉得坐下的,嘴裏一直小聲咕噥個不停的嶽大鵬突然張大嘴提高了嗓門改了話:“可不能讓嶽星雲少個胳膊缺個腿的,也不能把他的眼珠子燒瞎。他可是一名飛行員。是要開飛機的。少了胳膊缺了腿,眼睛又瞎了,他還怎麽當飛行員開飛機呢!”
我現在可謂對“飛行員”這三個字十分敏感。聽見他說到“飛行員”便忍不住問他:“大鵬,你說的飛行員是誰呀?嶽星雲是誰呀?”
嶽大鵬說:“嶽星雲就是我的侄子啊!我五嫂生的。是嶽大江的兒子。他考上了飛航學院,當上了一名優秀的飛行員。年薪二十萬哩!”
我問老頭兒:“嶽大江已經有了一個兒子叫嶽星雲嗎?”
老頭兒又用力咳嗽一聲,吐了一口濃痰到土質的地麵上,伸腳將濃痰在地麵上蹉了蹉,在地麵上蹉出一片濕,說:“沒有!他媳婦現在懷的是第一胎!還沒生出來呢!嶽星雲是誰我都不認識。還是頭一次聽見這個名字。不過這個名字聽起來蠻不錯的!到時候可以叫他嶽星雲!”
我又別過去臉看著嶽大鵬,忍不住問:“你怎麽知道嶽大江的兒子將來是要做飛行員的?”
嶽大鵬卻是一臉認真地說:“什麽將來!都已經是過去式了好吧!我不是跟你們說過了嗎!不止一遍的說。這個世界已經更新了。真的更新過了!你們沒人相信我!在這個世界更新之前,我記得自己活到四十七歲了都,是一名高中的老師!我親眼看著大江的兒子長大,考上了天津市的中國民航大學。畢業後成為了一名優秀的飛行員。他的名字就叫嶽星雲。
我還記得,在這個世界未更新之前,嶽星雲給我打的最後一個電話,是問我知不知道八公橋鄉的中國集村。我在電話裏跟他說我知道呀,中國集不是拆遷了嗎,怎麽了。嶽星雲說我最近接到了上級的任務,要開一架直升機,直升機上有人帶著炸彈,飛往八公橋鄉的中國集村,在村的上空往下扔炸彈,要炸掉一個大土崗子,六叔啊,我都稀罕了,一個土崗子為什麽要用炸彈炸?用挖土機挖不就行了嗎!
我一聽,給嚇了一大跳,在電話裏跟他說,什麽大土崗子啊,你說的那個在中國集的土崗子,其實是一座大墳,這段時間那座大墳太有名了,我們都聽說了,有一個叫朱二九的人正在守著那座大墳。聽說那個朱二九是個妖怪還是神仙怎麽的,反正他是殺不死的。殺了六七回都沒有殺死他喲,殺死一個朱二九,又冒出來一個!誰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我告訴你星雲,你一定要推掉這個炸墳的任務,你可不能開飛機去炸它,先不說那座大墳裏到底埋葬的是什麽東西,單單是那朱二九,誰知道他到底是什麽人嗎?總之他非常非常厲害,你能惹得起他嗎!惹著了他,你還能有好日子過嗎!
嶽星雲還不相信我所說的話呢,說六叔啊,看你說得邪乎了,虧你還是個老師,受過高等教育的,還跟我扯出個殺不死的人,再說,上級派下來的任務哪能說推就能推掉的,除非不想幹了。哈哈,就這樣吧六叔,我掛了啊,還要忙,先不跟你說了。
嶽星雲掛掉了我的電話。很明顯啊,他不聽我的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