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說你要分清楚,書中就是書中,現實就是現實,不要混淆了。

我說分得清楚又有什麽用。

對方不再說話了。我也不再說話了。好像兩個人該說的話已經說完了。

此時,太陽已偏西,開始發昏紅。

有一個人趕著一群羊走了過來。在離我不遠的地方站住了。一群羊正低著頭在麥田裏啃著麥苗。那牧羊人卻在看著我們。

我不知道他為什麽要站住而看我們,我沒有問。他應該是奇怪一個穿著雪白衣裳的年輕人為何要躺在地上。換成誰,誰都會奇怪。因為這個穿雪白衣裳的年輕人聖潔得像一尊謫仙。他就算不在天上飄著,至少也應該站立著。而不應該在地上躺著。

牧羊人終於一步一步的朝我們走了過來。在離我兩米遠的時候站定了。我也終於確定了他是在看著我的,而不是在看躺在地上穿雪白衣裳的人。

我忍不住問:“你看我幹什麽?我有什麽好看的?”

牧羊人卻講了一句格外奇怪的話:“我在確定,到底是不是你!”

我感到迷惑,還沒等我開口問。牧羊人便指著正在地上洞口旁躺著的穿雪白衣裳的年輕人說:“這個人我是確定了是他!這口地洞我也確定了是它。至於你,我有點不太確定呢!”

我說:“你在講什麽,我完全不明白!”

牧羊人說:“我想,他是故意把你的一張臉畫得模糊!這到底是為什麽呢?

他說了一句話是這樣的:我不屬於今天,我屬於明天!”

我徹底感到迷糊了。這人是在瘋言瘋語嗎?我看不像。他說得一本正經。

一定是有我不知道的事。

“你說的他是誰?”我問。

牧羊人說:“畫家!一個極其落魄的畫家!就是我們村裏的!他畫畫可真好!但過得一點兒也不好!連個老婆都娶不上!甚至他家連個電燈泡都沒有!”

我又問:“我關畫家什麽事?還有,你要確定什麽?我不懂!”

“不懂我可以解釋給你聽!我若不向你解釋你能懂那就奇怪了!”牧羊人說。

我說:“那你解釋給我聽吧!”頗感興趣。

牧羊人說:“就在昨天,我去畫家的家裏跟他拉呱!他讓我看了一幅他剛畫好的畫。你知道那幅畫上畫的是什麽嗎?”

“畫的是什麽?”我問。

牧羊人說:“畫的就是你們倆,和這一口地洞。還有遠處的那一棵小樹。但是,在那幅畫上,你的一張臉是模糊不清的!但穿的衣服是一樣,站姿也是一樣。但我不確定到底是不是你。但我覺得應該就是你!”

我不由得吃了一驚。忍不住問:“你講的可是真話?”

我和躺在地上之人的相遇是今天所發生的場景,他卻昨天就已畫出來了。所以我懷疑那個畫家是否可以去到明天裏。

“絕對是真話!如果你不相信,你可以跟我回我村兒。我帶你去畫家家,讓你親眼看一看那幅畫!”牧羊人說。

“那我得去看看!”我說。望向正躺在地上的穿雪白衣裳的人,問那你怎麽辦,你要去哪兒?

他笑道:“你不用管我!我死不了的!”

我說好吧。便離開了原地。跟牧羊人一起走了。

他趕著那一群羊。我在他後麵跟著。一路上無話。他不說話我就不說話。我還以為他是個話多之人,可實際上他的話也不多。好像是該說的話就說,不該說的話就不說。

我想,這牧羊人也是由天恨一書的原作者周一甲寫出來的人物,未免太生硬了一些。

大概走了四五裏。我和牧羊人來到了他的村莊。

這個村莊其實我認識。我以前還少年狂野的時候,經常騎著自行車從這條村莊裏經過。甚至還在這個村莊裏有幾個同學。我不知道這裏出了一個畫家。想必是無名畫家。否則也不會落魄到家裏連電都用不起。如果能用得起電,他家裏為什麽不安裝一個電燈泡。

這都什麽年代了,我很難想象一個家裏連電燈泡都不裝的人是有多窮。

還真夠窮的。畫家的家連個院牆都沒有。隻有兩間已變成黑褐色的舊瓦房。這房子不知有多老了。應該比村莊裏其它的所有的房子都老。

老房子挨著一個垃圾坑。垃圾坑裏臭氣熏天,爬滿了蒼蠅。即便天氣已經挺冷了,但這裏的蒼蠅還是很多。

我不願意再擱垃圾坑的邊緣上多站一會兒。

可我和牧羊人還是在垃圾坑的坑沿上站了至少有半個時辰。

我問為何不敲門進去。

牧羊人說要等到他睡到自然醒,否則,不管你怎麽叫他都是叫不醒他的。

我說為什麽不進屋等他醒,這裏的味道太難聞了。

牧羊人說外麵的味道其實還好聞一些,屋裏的味道更難聞。

我問為什麽。

牧羊人說因為他拉屎總是拉在屋裏,他三十四歲了,在屋裏拉屎拉了三十四年,你說,那屋裏的味道能好聞得了嗎。

我忍不住說那他不就是一個傻子嗎。

牧羊人說我們村裏的人都叫他傻子,可他畫畫確實畫得好,其實他不是個傻子,他隻是超級不講衛生,他說話挺正常的。

我隻好不再說什麽了。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隻有站在門外等著他。

天快黑了。我們前麵的兩扇門子伴隨著嘎吱的聲音才被打開了。一個衣不蔽體,蓬頭垢麵的人正站在門口,雙手還抓著門。

他正在看著我。

我也正在看著他。

他的一雙眼睛十分明亮。不禁讓人懷疑,他用不著電燈泡,因為這雙眼睛可夜視。至少說明了他精力充沛。應該不是那種天天躺在**擼.管子的人。

兩個人互相注視了有一會兒。

他說:“你終於來了!我等你好久了!”

我說:“等我?為什麽要等我?”

他說:“難道你還不明白嗎!我的存在,就是為了你!”

“你的存在,為了我?為什麽?”我說。

他說:“甭廢話,進屋!”說罷,他離開了門口,已隱入屋內。

我有點兒不敢進。牧羊人卻邁步往前走,離得那一雙門越來越近了。我隻好騰起腳也往前走。

牧羊人在進屋之前將手捂住了鼻口,才邁過了那道門檻。

我顧不了那麽多了,也邁過門檻進去了屋內。

屋內的地上鋪滿了大便。我一進屋就踩了一腳大便。還好我踩的大便已經幹了,並不粘腳。

而屋內,床邊,在昏暗的光線下,那個畫家已經脫了褲子,光個屁股蹲在地上又開始解大手了。我甚至看見一根粗的屎條子在他的屁股上掛著。味道臭極了。

我準備從屋內退出去,卻被牧羊人拉住了我。他說小不忍則亂大謀。

我隻好強忍著惡臭和視覺上的折磨呆在屋內。

牧羊人說他在解大手的時候,你可以不看他。

於是,我扭頭看向了窗前的一張桌子。發現桌子上也是擺滿了一坨坨的黑乎乎的大便。

屋內到處都是大便。牆上也是糊滿了屎。

牆上還粘著十幾個塑料袋子。想必是畫家往塑料袋裏拉了一大坨屎,又拎起裝屎的塑料袋子用力甩在了牆上。這樣做是為了發泄心中的抑鬱。

最後,我隻好抬頭望著屋頂。屋頂上總算沒有大便。

隱隱約約的我覺得,這個畫家極不一般。

我耳中聽見正蹲在地上解大手的畫家說:“我拉出來的屎,真的是屎嗎?”我忍不住將頭低下一些,看著他。他也在看著我,一雙眼睛明亮似發光。

牧羊人忍不住說:“不是屎是什麽,多臭啊!”

畫家說:“我拉出來的隻是屎字!對不對?”

他這句“對不對”明顯問的是我。我隻好點了點頭,說對,在這間屋子裏有很多屎字。

畫家說:“如果把屎改成黃金!那我就發達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畫家說:“你是不是想去到明天裏?”

我點了點頭。

我挺想去到明天裏找到那個年幼(隻有四歲)的朱二九。我不知道我為什麽要找他。反正我挺想找到他的。

畫家說:“我可以把你送到明天裏!但你要答應我幫我做到一件事!”

“什麽事?”我問。

畫家說:“有關於寫我的,你讓寫天恨一書的原作者把屎字改成黃金二字!算是我的報酬了!我不能白把你送到明天裏!”

我犯了愁。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麽做。

就在這個時候,有一個人出現了。是進來了一個很瘦的人。瘦得像一根竹竿。他的嘴巴小巧得像一顆花生米。塌鼻子。幾乎沒有鼻梁,隻有兩個出氣孔。

他笑眯眯的望著我,嗓門纖細的說:“我可以幫你!”

“你是誰?”我問。

他回答:“我的名字叫王太太!很明顯,我是個男的!”

“寫人間劇本的王太太?”我不由得驚訝。

“對,是我!我可以將有關於寫畫家的文章裏的屎字,改成黃金二字!這樣,他這滿屋子的許多坨大便,就變成了許多坨黃金!那他就成為了一個大富豪了!”王太太說。

“你為什麽要幫我?”我忍不住問。

“我隻求你一件事!不要殺我!”王太太態度誠懇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