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花費十五萬讓醫院的專家給我做了一個大手術。將我窩斷的頸椎給接上了。

所幸流出來的脊髓液並不算多。我能重新站起來的希望十分之六七。

從手術室裏被推出來,還必須要在重症監護室裏再呆一個星期。

一天一萬。多呆一個星期就是多花七萬。

父親的眼淚都流幹了。隻剩一張幹枯憔悴的臉,瞪著一雙渾濁發黃的眼珠子,看什麽都不順心。

母親的眼淚尚未流幹,還在流,仿佛正在印證女人是水做的。

父親站在璀璨的太陽光下神情木訥的呢喃:“昏迷了四天,在重症監護室裏呆著一天一萬。做手術十五萬。

做完手術又回到重症監護室裏,要呆七天,一天一萬。算下來,這挨千刀的王八孫要花掉二十六萬!嗚嗚嗚!”他感到悲傷極了。

和他一同沐浴在金黃色陽光下的母親也是心疼得要死,說:“老天爺都不能看咱家發個財!這賣地賣的二十四萬在咱卡上存了還沒幾天就要出去了!”

父親囁嚅著嘴唇說:“賣地所得的二十四萬還不夠呢!還得再把以前的攢的多年的老本再扒拉出來兩萬!

這王八孫就是一個討債鬼!他怎麽不死了呢!”

母親安慰道:“你也別氣得慌了!咱家的房屋不是快要拆了嗎!到時候公家再往咱卡上打過來十八萬!”

父親說:“還得給他娶媳婦!”

母親說:“不娶媳婦咋的!不娶媳婦,怎麽給你生孫子!沒有孫子,你不成了絕戶頭了嘛!”

“唉!反正我沒好命!早晚得讓他把我坑死!”

兩個人抬起頭,看著天上的璀璨無比的太陽,一人打了一個噴嚏,隻覺得未來充滿了黑暗。

一個星期過後,我被轉入了普通的病房。

我躺在**,身上插著導尿管。手背上插著針,正在輸液。

我睜大了一雙眼睛。因為有一隻手探入我的腋下在用力的擰我。

我感到十分的疼痛。但並未開口叫出聲。母親將嘴巴湊近在我耳邊,大聲問我疼不疼,疼就眨兩下眼睛,不疼就眨三下眼睛。

我眨了兩下眼睛。有淚水從眼裏流出來。我覺得自己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我囁嚅著嘴唇,聲音細如蚊。

父親正在我的床邊站著,一張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耷拉得長,因為他更老了,臉上的皮膚更加鬆垮了。

尤其是脖子上的肉皮,鬆弛得就像一隻沒了氣的裝了少量水的皮袋。

頭發和胡子幾乎白完了。一雙眼珠子渾濁發黃如河底的淤泥。

他將助聽器塞進我的耳朵裏,大聲說:“光你這一場下來花了二十六萬!”

“二十六萬?!”我心裏咯噔一下子。“怎麽花那麽多?”我閉上了眼睛,感到痛苦極了。

“一輛奧迪A4 L裸車才二十六萬!一輛雅閣高配也花不完二十六萬。一輛邁騰高配也花不完二十六萬!”父親在一旁哽咽道。

“別說了!別說了!”我十分痛苦的呢喃。心如刀割。

母親說:“買啥車啊,要買就買房子!在咱們老城買一套房子首付才十三萬。二十六萬都夠兩套房子的首付了!”

此時我希望自己什麽也聽不見。嘴上不停的在呢喃:“別說了!別說了!”淚水長流,萬念俱灰。

過了一段時間。我能從**坐起來了。每天都悶悶不樂。腦子裏總是想著二十六萬。難過得吃什麽都吃不香。難過得半夜裏經常失眠。用被子蒙住頭偷偷的流淚。

而父親每天都要站在旁邊嘮叨用二十六萬買什麽更好。

假如不是因為我胡練八練的窩斷脖子而敗掉二十六萬。而將二十六萬用在別的地方。生活質量得提高多大一個階段。

如今生活質量大打折扣。咱村裏的每家每戶如今都買了汽車。就剩下咱自己沒有買車了!

聽得我耳朵都快出繭子了。心裏越來越壓抑得慌。時不時的情緒異常煩躁。從床頭桌上拿起什麽東西都往地上摔。說怨我,都怨我!我練武還有錯了?

父親說你練的那叫啥武,咋能把自己的脖子給窩斷。

我說你以為我想窩斷,那不是不小心嘛!

父親說你把家都敗完了,脾氣還這麽大,你咋好意思呢!你到底是個啥東西!

我說沒事把我生出來幹啥,有能耐把我塞回去。

母親說別吵了,天天吵,吵個啥勁啊,放著好時光不過,非要吵吵!

“啪!”父親用力朝她臉上打了一個耳光。說啥好時光啊,有啥時光啊?說個話跟放屁一樣。

母親捂著被打腫的臉,瞪著父親的一雙充滿恨意的眼睛裏溢出淚水,說:“你不是吵這個就是打那個!你到底想咋地?”

父親說我想讓你死了,你死去吧!

母親的眼淚簌簌往下落,點點頭,說中,中,中,你讓我死是吧,我就死給你看,你別後悔!

父親說我後悔恁娘了個比,我絕不後悔,你死去吧!

於是,母親衝到了窗前。手扒著窗戶框子蹬上窗台,想要從這第十二層的病房裏跳下去。

可她始終沒有跳下去。隻是雙手扒著窗框子蹲在窗台上哭。

哭夠了就自己下來了。來到我的床邊,將手伸到我的腋窩下攥住一片軟肉用力的擰。問疼不疼。

我閉口閉眼不吭聲,忍得住疼。心裏亂糟糟的。不想再擁有這兩個家人。

可家人是無法選擇的。我覺得這兩個家人很不值錢。

父親故意在病房裏抽煙。

同房的病友讓他別吸了,嫌煙霧嗆人得慌。

父親就跟人家吵架。護士過來了跟護士吵。放著抽煙室不去,非要杵在病房裏吸。吸完一根不算,還要接著吸。

吸了一根又一根。直到把煙盒子裏的煙吸完。

護士無奈。叫來護士長。

護士長跟他大吵了一架,他還是不改。

護士長隻好叫來事務主任。

事務主任說諒解他一下,這個人已經很偏激了,他孩子這麽大了也沒見他家的兒媳婦,想必他兒子娶不上媳婦,看病花這麽多錢,他能不煩的慌嗎!

又說,你們把其他的病人挪到其它房間裏,讓他們一家人呆在一個房間裏吧。人活在世界上不容易。他們一家夠可憐的了。

別的病人被挪出去了。這間病房裏隻剩下了我們一家三口。

父親抽煙更放肆了。買來一盒子煙,一根接一根的抽,直到把煙盒子抽空了。

室內煙霧繚繞。我聞到煙味心情煩躁。但強忍住不勸他。因為我了解父親這個人。他就是想讓你勸他。但你越勸他他越上勁。

不勸他,他隻悶頭抽煙。一勸他,他不僅抽煙,還嗷嗷的跟你吵架。就說我偏吸,我非吸不可。吸死拉倒。然後一大口一大口的狠狠吸給你看。

吸完了煙蒂扔地上,不用腳踩滅,而是不停的使勁咳嗽,咳出濃痰在口腔裏攢著。

等攢到了一大口,再讓痰從嘴裏流落而下,正好覆蓋住地上的煙蒂,將本來燃燒著的煙蒂給澆滅了。

母親走過去打開窗戶透透氣。他三步並作兩步的衝過去,將窗戶給關上,關嚴實,說打開窗戶幹什麽,有風,冷。

我知道,他是故意用煙熏我的。不讓我呼吸新鮮空氣。

我怎麽難受他怎麽來。

我對這個父親感到很失望。

當然,他對我也根本燃不起希望。

有人不斷的探望我。

都是以前他們或他們家人住院時我們探望過的人。這叫回禮。很難說是真心的。也抱著看我笑話的心情。

說練個武怎麽把脖子給窩斷了,練的是啥武功啊?不能練就甭練了。

他們說希望我早日站起來。但我知道他們壓根不希望我站起來,因為我癱瘓了這笑話鬧得就大了,可以成為他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說那誰誰練武把自己練癱瘓了。

我早已習慣用自己的思想去揣摩別人的心理。

而我的一顆心已經不再善良了。

譬如村裏的一個青年出車禍了,我希望他癱瘓,他癱瘓了我看他的笑話,但我嘴上一定會說心疼惋惜之類的話。

他卻沒癱瘓成我就感到挺失望的。

我已不再善良。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總想別人過得不如我。比我慘,我就看他賊順眼。比我好,我就看他一百個不順眼。

我真的已經不再善良!

直到一天。杜小偉來看我了。

但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而是和一個女人來的。

當我第一眼看見這個女人,覺得這間被父親故意拉上窗簾的昏暗的病房都亮了幾分。

她長得真漂亮,真惹眼。皮膚白滑得像是發著光。

尤其是她笑起來像太陽,我的一顆心都被暖化了。

我覺得我們在哪裏見過。應該是在夢裏。

什麽叫癡迷。我對她就是癡迷。但她迷住的人肯定不隻我一個。十個男人有九個能被她迷住。至少我發現我父親正在望著她出神。

杜小偉用筆和紙告訴我,這是扈大娘給他介紹的對象,是帶著倆孩子過來的。

但那倆孩子不是她親生的。是她哥哥家的孩子。

因為她哥哥和嫂子兩口出了車禍喪生。把這倆孩子給剩下了。而她的父母又早早的雙亡。是她的哥哥把她撫養大的。

所以她不管嫁到哪兒,一定要帶上他哥哥家的兩個孩子,視為己出。

我特別痛恨扈大娘!為什麽不說清楚!

看著楚楚動人的美女,聞著她身上淡淡的清香,那一頭秀麗濃密的青絲隨著她一動一作是多麽的飄逸。

我感到心酸無比。忍不住垂淚了。

覺得本該是我的人,卻落到了杜小偉的手裏。

我對杜小偉充滿了嫉妒,看他一百個不順眼。

但我還能怎麽樣。杜小偉衝我笑起來非常陽光。我隻有勉強在笑。

父親終於打開了窗戶,讓新鮮的空氣透進來。

隻因為這間病房裏來了一個白皙精致的大美女。怕她吸收了渾濁嗆人的空氣對她的身體不好。

母親看她也是眼熱。說杜小偉娶這個媳婦真不錯,長得多好看,跟明星一樣。

父親白了我一眼,說:“有的人就是沒福氣!現在隻能幹瞪眼!”

我十分勉強的在維持著自己臉上的笑容。

杜小偉用筆在紙上寫出一行字給我看:“你到底練的是書上的哪一個步驟?怎麽還把脖子給窩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