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從精神病醫院的門口經過時,又看見了那個老保安。他老得不像個樣子了,再老下去就會死了。
他站在保安亭的門口正在看著我。
我站住了,也正在看著他。
兩個人默默的互相注視了良久。誰也不說話。
好像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但,兩個人之間的沉默終究要被打破。總會有一個人先開口說話的。
這回,是我忍不住先開了口:“老人家,這麽一大把年紀了,為什麽還不退休!”
“退休了幹什麽?”他說。
“在家歇著呀!”我說。
“一個人如果還活著,歇著毫無意義!”他說。
“當保安有意思嗎?”我問。
“沒有!”他說。
“那你還當!”我說。
“起碼還能掙一份工資!”他說。
我隻好不再說什麽了。
“你是不是懷疑我的安保能力?”老板安說。
“是的!你這麽老了,如果來個小偷,或有人硬闖,你擋不住!把你放在這兒,完全是一個擺設!”我說。
“可往精神病醫院裏來的人很少!誰沒事願意來到這種地方!有時候一個星期還不見有一個人來!隻要我會關門開門就行了!根本遇不見小偷!”老保安說。
“好吧!你打開門,讓我過一下!”我說。
“但我還是想給你展示一下我的能力!你把我看扁了!”老保安說。
我看著他,不再說話。
老保安走過去,從地上撿起了一塊磚頭,走過來,將磚頭遞給我,說:“你試試,能不能一拳把它給打爛!”
我沒有接過沾滿泥土的磚頭,搖了搖頭,說:“不能!”
“叭!”老保安一拳打在了磚頭上,將一塊磚頭給打成了兩半截。其中一截飛出去了。
我十分驚訝於他的硬功夫。一個看著快老死的人竟然這麽厲害。真是真人不露相。
“嘿嘿!怎麽樣啊?”老保安得意的笑了起來。
我衝他伸出一個大拇指,衷心讚道:“真厲害!”
老保安笑道:“其實我每天都盼望著有小偷往這兒光顧,有人硬闖,找事。我好讓他們嚐嚐我的鐵拳!”
我隻好不再說什麽。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我看見他的胸前掛著一個塑料名牌,上麵寫著他的名字:黃石公。於是我忍不住說:“秦末漢初的傑出謀士張良的師傅也叫黃石公!”
老保安笑道:“天底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我是因為在四歲那年身上長了一個黃色的瘤子,瘤子硬得跟石頭一樣,所以我爹娘就給我改個名字叫黃石公!”說罷,他掀開了自己的保安服,隻見在他的腋下果然掛著一個橘子一樣的黃色瘤子。“你摸摸它,很硬!硬得跟石頭一樣!”
我不敢伸手摸,隻是看著。他將保安服放了下去。注視著我,說:“說實話,我很想一拳打在你厚厚的駝峰上!看看你的駝峰硬,還是我的拳頭硬!”
我忍不住咧開嘴笑了起來。覺得自己笑得非常苦澀,說:“肯定是你的拳頭硬!”
老保安說:“你讓我打一拳試試!”
我搖了搖頭,說:“不中!你會打死我的!”
老保安說:“放心吧!打不死你!”
我苦笑道:“就算打不死,也能將我給打個重傷!”
老保安一雙渾濁如淤泥的眼睛注視著我,臉上開始笑得陰,說:“如果我非要打你一拳不可呢!”
我有些無奈道:“你不要這樣!你的任務是保護人,而不是打人!”
“可我就想打你!”言畢,老保安伸手猛地朝前一抓,一把抓住了我的領口,沒等我來得及掙,他又往前躥一步,繞到我身後的同時用胳膊勒住了我的脖子。緊接著在我的腿後橫放一條腿,將我往後捋,一絆一摁的,將我給摁倒在了地上。
我厚大的駝峰著地,頭向後仰還夠不著地。
他又將我一掀,讓我翻了個趴倒在了地上。我將身後的空檔全部暴露給了他。他趁機狠狠一拳砸在了我的駝峰上。
我毫無感覺。就像打在了巨大的一塊厚繭子上一樣。最多讓我感到身子輕微震了一下。
“皮肉好厚好堅韌的駝峰!”老保安瞪大一雙混濁如淤泥的眼睛,驚歎道。
我像一隻大烏龜一樣從地上爬了起來,頗為生氣地說:“你打人就是不對的!”
老保安說:“你走吧!我給你放行!”
說著,他回到保安亭,摁了一個開關,給我打開了電動伸縮門。
通過門口,我慢慢的走了出去。
在一刹那間,我忍不住流下了眼淚,心裏百感交集,悵然若失。
“不要自卑,不要難過,也許你背負的是一個寶藏!”身後的老保安說。
我臉上露出自嘲的微笑。迎著昏黃的夕陽愈行漸遠。帶著寒意的陣陣秋風已起,樹葉紛紛落地,人間已開始蕭瑟。
(三)
家,是很多人願意回去的地方。
家,是我不願意回去的地方。
但,一個人在外麵流浪久了,始終是要回到家的。
我回到了我的家鄉。在村裏的一條街上,站在了一座破敗得不能再破敗的莊院的門前。這雙門,還是多年以前的木頭門子。已經傾斜了,十分低矮。但相對我來說,門已經夠高了。因為我隻有一米四三的高度。
在大街上聚集了很多村民正在看著我。
我眼睛直直的看著前方的破木門。久久沒有扭頭。我不願意和他們的目光迎接上。
“周一甲回來了!他的精神病好了嗎?”
“看樣子好了,不哭也不鬧!他在精神病醫院裏住了七年,可不是白住的!”
“就他這樣子還想當作家,作家沒當上,用腦子用得把自己給用瘋了吧!哈哈,笑死人了!”
“寫個東西也能寫神經,也是少找他這號人!”
“他掙了多少稿費?”
“聽他姑姑說,一分錢的稿費也沒掙來!”
“唉!這孩子也怪可憐的!從小都自卑得不敢抬頭,愛繞牆根走!現在好點兒了,起碼他抬起了頭!”
“換你是個矮駝子試試,你也會自卑!沒辦法,這就是他的命!”
眾人議論紛紛。
我盡量裝作不在意。
我在等著家裏的人給我開門。門並沒有外鎖。
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鍾。始終沒有人從裏麵給我開門。也難怪,我站在大街上沒有叫門,也沒有拍門,在家裏麵的人可能還不知道我回來了。
於是我往前走,跨過一道淺淺的臭水溝,走到門前,慢慢的推開了一雙木門,伴隨著“嘎吱!嘎吱!”的聲音。
在我家的院子裏。我看見了一個已生鏽的大鐵籠子。在大鐵籠子裏正關著一個渾身**,身上異常肮髒,生長著一頭濃密淩亂的長發和一臉濃密的卷曲的胡須的人。
他扒著鐵籠子,圓睜著一雙異常明亮的眼珠子在看我,嘴巴張大了,似乎想要說什麽卻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