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母親來到了一家院子裏。在院子裏正站著一個中年婦女。她的臉上帶滿了憤怒之色。母親問她怎麽了。她說那個老不死的又上廁所了。母親說人老了肉鬆了,憋不住,你體諒一下他。婦女說我體諒他個屁,明知道自己憋不住還吃那麽多幹什麽。
她將目光轉移到我身上,問我母親:“這是誰?”
母親說:“是我兒子啊,醒過來了!”
中年婦女瞪大了眼睛說:“還真能醒過來呀,都沉睡了二十多年了!怎麽樣,她的腦子有問題沒!”
母親發出一聲歎息,神色黯淡下來,說:“跟他爸爸一個樣子,腦子確實有問題!幻視幻聽很嚴重!”
中年婦女神色擔憂的說:“那還是用個鐵籠子把他關起來吧!別再跟他爸爸一樣殺人!”
母親說:“他貌似很老實,再觀察一節時間看看吧!”
“哦,你們過來俺家有事哦?”中年婦女臉上帶些笑問。
母親說:“找一下四曾祖,問他一些關於金盆年輕時候的事兒!”
“年輕?多年輕的時候?”對方又問。
母親說:“在他十八歲的時候!那時候還沒有人給俺倆說親!”
對方哦了一聲,又齜個牙,惱恨恨的樣子說:“他個老不死的東西又在廁所裏屙粑粑呢!一天屙八趟!整天瞎吃亂喝的!不是屙青屎就是給你屙黃屎!屙出來的屎都沒熟,生不拉唧的!糟蹋糧食一把好手!”
母親笑道:“還分生屎熟屎啊!”
對方齜個牙說:“那可不是嘛!吃進去的東西在肚子裏還沒消化呢就急著屙出來了,屙出來的可不就是生屎嘛!都沒個屎味兒!他吃進去了三根黃瓜,待會兒屙出來的綠屎是一股黃瓜味兒!吃兩根玉米給你拉出來玉米味兒的黃屎!一天天的,真不知道他什麽勁!惱死我了!”
正站在一旁的我忍不住說:“你們把人家的莊院霸占了,人家吃你們點兒東西又怎麽了!一個馬上一百歲的老人家,他就是敞開肚皮拚了命的吃又能吃掉你們多少東西!”
中年婦女齜牙罵道:“你聽哪個逼嘴叨叨的我們把人家的莊院霸占了?明明是他自己願意讓給我們的好不好!當初我們還不想要呢!要它啥用,那麽大個院子,還得天天打掃它!是他非得給我們,求著我們要的!讓我們養著他!還我們霸占……不是!羅鍋子,你是聽哪個破逼嘴造的謠?”
我抬頭看了看母親。隻見她的一張臉已漲得通紅。她使勁朝我寬厚的駝峰上拍了一巴掌,斥道:“羅鍋子長個破逼嘴,不會說話就甭說話!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看!”
我怒道:“別叫我羅鍋子,多難聽!”
母親說:“不叫你羅鍋子叫你什麽!你長這麽大個駝峰!十個人見了你得有九個叫你羅鍋子,剩下的一個是瞎子!”
中年婦女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笑得不僅露出了滿嘴的大黃牙,還露出了紫紅色凸凹不平的的牙齦,打量著我,說:“這孩子長成這個屌樣子,醜得一個鄉裏找不著第二個。咋的給他說媳婦?”
母親又看了我一眼,唉的歎氣一聲,說:“就是花大價錢買,也得給他買個媳婦!我是絕對不會讓他打光棍的!”
我不禁有些感動。
中年婦女說是是是,現在你有錢了,聽說你在學車考駕照,準備買一輛汽車。
“嗯!”母親點了點頭,表情認真的說:“要買就買一輛四十多萬的奧迪!大紅色的!”
對方臉上的笑容已經笑得很勉強了。她把臉別過去不再看我母親,也不再說什麽了。我看著她的臉,覺得她滿眼的羨慕和嫉妒,還有那麽一些憤恨。
四曾祖終於從西南角的一間廁所裏走出來了。拄著拐杖,走得磨磨蹭蹭的。速度要多慢就有多慢。好像是故意的。整個人瘦骨嶙峋,佝僂得厲害,幾乎是九十度鞠躬了,像是彎個腰在地上找東西。頭上挺長挺茂密的頭發和臉上稀疏的胡須全白完了,顯得邋遢,衰弱,且須發十分油膩,讓人覺得他很該剪剪頭發和刮刮胡子了。
中年婦女狠狠朝他剜了一眼,說了一聲屙屎大王出來了,我也得上個廁所,有啥事你們跟他說吧!
我忍不住說:“你家就隻有一個廁所嗎?”
中年婦女說:“家裏就三口人,俺的孩子們不跟俺們一塊住著,蓋一個廁所難道還不夠用嗎?”
我說:“畢竟男女有別,你家的院子這麽大,就應該蓋兩個廁所,男女分開使用!”
中年婦女不再說什麽,手上正攥著一團衛生紙,急匆匆的衝進廁所裏去了。
我發現母親正在看著我,臉上寫著大大的不高興,眉宇間蹙成川字,甚至一雙眼瞪得黃色的瞳仁裏似乎有怒火要噴射出來,說:“你怎麽跟你爸爸一模一樣,很在乎一個院子裏是有一個廁所還是兩個廁所!”
我說:“男女有別,萬一不是兩口子的男人和女人在廁所裏撞見就不好看了!誰去廁所不得脫下褲子露出不該讓別的異性看到的東西!”
四曾祖終於走到我們的麵前站住了。他抬起頭,額頭紋很深,用一雙渾濁發黃的小眼珠子看著我們,沒好氣地說了一句找我幹什麽。他似乎心情很煩躁。
還沒等我們說什麽,他又說:“這人拉個屎也天天嘟囔!還卷(罵)我!媽了個比的,我拉她嘴裏了還是拉他家鍋裏了!”
我和母親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母親臉上在笑著。我不知道為什麽要笑,所以我臉上完全沒有笑,反而繃緊了一張臉作得十分嚴肅的樣子,目光緊緊盯著這位孱弱可憐的老人。
我發現他專門在看著我。
“這孩子是……”
“我的兒子!他醒了!”母親趕緊說。
“哦!就是睡了二十多年才醒過來的那個孩子啊?”四曾祖有些驚訝的說。
“是呀!”
“嗯,醒了好!醒了好!就是個子長得太低了,還是個羅鍋子!這背上壓著他的東西也太龐大了!跟背著一個大鍋一樣!”四曾祖說。
母親說:“四爺爺,今天我們過來找您,主要是有個事要問問您!”
四曾祖顫巍巍的走過去,轉過身在一張很舊的暗色竹椅上慢慢的坐下來,看著我們,說:“要問什麽事,說吧!”
母親說:“就是我丈夫,周金盆在他十八歲那年,是不是犯了一件大案子,讓警察給抓住了?送到法庭上審判了也?”
四曾祖說:“你要問金盆小時候犯下的大案子啊!”
母親糾正道:“都已經十八歲了,不能算小時候了吧!”
四曾祖說:“我記得他那個時候還沒有十八歲吧!才十六歲!公家光審他的案子都審了兩年呢!公家辦事多磨嘰了!”
母親問:“他到底犯了啥案子啊?”
四曾祖說:“殺人了!他在十六歲那年殺死人了!那家夥,好像天生就是個殺人犯!殺了這個殺那個!”
母親說:“他一共才殺了三個人……不對,加上你說的他十六歲殺的那個,一共殺了四個才!”
四曾祖說:“一共殺了四個才?看你說得這話的口氣,還嫌他殺得少了?換成旁別的人,隻殺一個人試試,早給抓走槍斃了!
古人曰:欠債還錢,殺人償命!國家也有殺人償命的法律的!可到了精神病人身上就不管用了!啥雞把玩意兒!誰擬定的?告訴我,是誰擬定的?讓我掄起拐棍砸他個龜孫去!”
他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越說越氣憤了。
母親問:“金盆在十六歲那年,到底殺死了誰?”
四曾祖說:“他殺死了一個來到咱們村裏要飯的傻子!如果不是金盆有精神病,那傻子也不知道咋的惹住他了!他把人家打暈,拖到西邊地裏,給扔井裏讓水淹死了!
有個人在井裏打水,發現了井裏有個屍體,就喊大夥撈出來了!一看死的是那個傻子!
那個傻子挺好的,在金盆殺死他之前,他受過不小的罪,因為他的嘴唇被人割掉了,沒有嘴唇繃著,臉上直接露出兩排大黃牙,還有曬成黑紫色的牙床。
對了,還有他的手上,是左手啊還是右手啊我記不清楚了,反正他有一隻手上的大拇指讓人給鋸掉了!
那麽可憐的一個人,還天天幫我到地裏幹農活,一幹幹一天的農活,他不要工錢,隻問我要兩個饅頭喝一瓢涼水!往牆角裏一縮就睡著了。
多好的人兒啊,讓金盆這個混帳家夥給殺死了!”
聽四曾祖這麽說,我不由得想到了賈傻子!怎麽他描述傻子的形象跟賈傻子那麽相似,難不成兩個人是同一個人?
於是,我忍不住問:“我爸爸為什麽要殺死那個傻子?”
四曾祖說:“自打他殺死了那個傻子之後,大家都知道你爸爸有精神病了!因為在法庭上,法官問他為什麽要殺死一個外來的傻子。
你爸爸說那個傻子是他未來的兒子,是從未來穿越過來的,所以要殺死他!
法官既感到好笑又覺得奇怪,就又問他,就算他是你未來的兒子,是從未來穿越過來的,那你為什麽要殺死他?不是該愛護自己的兒子嗎!
你爸爸說:我未來的兒子勸我,不讓我生兒子,不讓我生兒子就沒有他了。沒有了他,就沒有傷害他那個人了。因為傷害他的那個人就是他的兒子!他的兒子在未來逆天了!”
我和母親聽得都皺起了眉頭。四曾祖前半部分話說得還算明白,後半句說得是什麽呀,說的真繞!
“金盆就是這麽說的!”四曾祖說。
母親說:“說得有些繞,聽不太明白!”
四曾祖說:“既然是一個精神病說的話,那就不要太在意了!”
母親卻用堅定的語氣說:“不!我要聽!麻煩四爺爺你再給我說一遍!”
四曾祖說:“好吧!你聽好嘍!金盆說:‘那個傻子是我的兒子,他不讓我生兒子,我要不生兒子就沒有他,沒有他,就不會有傷害他的那個人,因為傷害他的那個人就是他的兒子。他的兒子在未來逆天了!’
我說孫媳婦,這回你聽明白了嗎?”
母親點了點頭,說:“我聽明白了!”
然後,母親看著我,問:“甲子,你聽明白了嗎?”
我點了點頭,也說聽明白了。
母親問我:“你爸爸說的是什麽意思?你給我陳述一遍!”
我說:“非說它幹啥!”
母親說:“讓我看你理解得對不對?”
我說:“我理解得對不對有那麽重要嗎?隻不過是一個精神病人說的話而已!”
在母親漸趨銳利的目光的注視下,我還是說了起來:“我爸爸之所以殺死那個傻子。是因為那個傻子勸他不要生兒子。
而那個傻子又是我爸爸未來的兒子。我也是我爸爸的兒子。你說你跟我爸爸就隻生了我這麽一個兒子。
所以,我想,那個傻子應該就是未來的我。
未來的我生了一個兒子。我兒子傷害了我。我就穿越回來勸阻我爸爸不要生下我。因為沒有了我,就不會有我的兒子。我說我的兒子在未來逆天了!
就這個意思,對嗎?”
母親說:“對,你理解得正確!但你知不知道,你的兒子在未來怎麽逆天了?”
我十分驚訝道:“這個我怎麽會知道?到現在我還沒有生兒子哦!甭說生兒子了,到現在我連個媳婦都還沒有呢!”
母親說:“那你要不要生兒子?”
我說:“生!為什麽不生?”
母親說:“你不怕你的兒子傷害你嗎?他到時候割掉你的嘴唇,挖掉你的眼珠子,鋸掉你手上的大拇指!”
我勉強笑起來道:“媽媽,你說得跟真的一樣!怎麽了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