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天氣異常的悶熱,我雙手托抱著一個三歲半的小孩子,是我的兒子周一甲。從西屋裏走出來到院子裏。又從院子裏走出來到大街上。沿著大街一直往東走,走出了這個村莊。
又向東走了很長時間。已經離村莊很遠了。我托抱著孩子,終於來到了靠著東河溝的田裏。田裏種滿了玉米秸稈。長得茂密和旺盛的玉米秸稈比一個成年人還要高出不少一截子。
大麵積和繁密的玉米秸稈組成“青紗帳”。
我抬頭望著天。隻見天上正掛著一輪比較模糊的月盤。仿佛在這高溫下,就連月亮也汽化了。它顯得是那麽的朦朧,模糊。天地間靜悄悄的,沒有一絲風吹。奇怪的是,在這今天的這個夏夜的田間和河邊,竟然聽不到一聲蟲鳴和一聲蛙叫。完全不似以往的夜晚的田間蟲鳴蛙叫得聒人耳朵。
我站在田頭上的小路上站了半天。好像在等待著什麽人來。其實我是在等一個人來。可我覺得他不會來了。他就是那個偷偷給我家兒子周一甲打營養針的人。我不知道他是誰。也想象不出來他是誰。
我不想再耽擱下去了。如果知道他會來,我可以繼續等,等多長時間都可以。哪怕等上三天三夜也無妨。可關鍵是,我不知道他會不會來。所以我不想再等下去了。
於是,我雙手托抱著孩子鑽入了在無風之下,保持著紋絲不動的“青紗帳”中。伴隨著沙拉沙拉的摩擦音。我托抱著孩子來到了我提前挖好的二十米深的深坑前。
坑內黑黝黝的什麽也看不見。可我覺得坑內有一雙眼睛正在看著我。
不知為什麽,我流淚了。流淚流的悄然無息。
最終,我將他直接丟入了二十米深的深坑內!在黑暗中,我看不見他下墜的姿勢。但我聽見了“噗通!”一聲。是挺沉的物體砸進深處的聲音。
然後我就開始用手推洞口旁邊的土堆,往深坑裏填土。我不想再用鐵鍁。我要動用自己的雙手填土。算是我對他做出的第一份也是最後一份的贖罪。因為我感到自己非常對不起他。將他活埋了,我有罪。
期間天地間靜悄悄的。除了我動作發出的聲響,和我的呼吸聲,沒有一絲一毫其他的聲音。連蚊子仿佛都絕跡了。竟沒有一隻蚊子飛過來叮我。要知道,在北方,擱平時在夏夜的田裏,尤其是玉米秸稈叢中,蚊子多到幾乎能把人給吃了。
我幾乎不怎麽停歇的勞作了一夜。天漸漸明了。我才將土堆用雙手差不多推完了。還剩下一小堆土。二十米深的深坑看著已經被填平了。我站在鬆軟的土上高高的蹦起來,使勁跺腳,將土麵跺結實了,陷下去一個凹坑。我又往凹坑裏填土,再將土麵跺實。最後,在我身邊所剩的這一小堆土,應該就是代表著已被埋入下方,我家兒子周一甲的體積。
我停住了,感到心身疲憊,不住的大口喘息,汗流浹背衣服濕透了。同時淚如雨下。
該做的,似乎已經做完了。其實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該不該這樣做。但畢竟已經這樣做了。
這個時候,我很想流淚,所以一點兒也不節製眼淚的流淚個不停。都這個時候了,在這種無人的環境之下,我為什麽還要節製自己的眼淚?其實人的眼淚一點兒也不值錢!我的心情,就好比死了爹媽,他們生前我不知道孝順他們,等他們死了之後我就特別想他們,於是就一個勁的哭。可哭有什麽用?就算這種哭不假,也是十分可恥的。
最後,我用最後所剩下的一小堆土在已被埋住的洞穴的上方堆積成了一個小小的土尖兒。權當是我家兒子周一甲的墳了。生時有家,死後有墳。他這短暫的一生,也算是小完整了。
好了,我該回家了。
家裏的老婆正在等著我。在老婆的肚子裏已經有了一個新的生命。
新的生命,代表著新的希望。
東方的太陽已升起三竿高,已璀璨無比。我沐浴在燦爛的陽光下,在土路上不停地走著,感受到世間的氣溫仍舊出奇的高,還很悶。空間很潮濕。我就知道,在不久的將來,世間會有一場很大的雨驟然降臨。
果不其然。當我眼裏十分清晰的看見前方那個熟悉的村莊時,我仍舊在土路上走著。天上的太陽開始變得越來越模糊,它不再那麽大那麽燦白了,已經變得像一個大大的色彩又黯淡的蛋黃一樣,在充滿朦朧霧氣的天空中懸掛著。最後,太陽完全隱沒在了愈來愈濃的霧氣中。天上開始出現並匯聚著黑色的烏雲。
越來越多的烏雲在天上出現了,堆積在一起並朝下壓過來。使得天空變低了不少。天地間的光線暗下來很多。開始起大風了。風還很涼。刮在身上令人有一種說不出的涼爽。身上的汗水立馬幹完了。涼涼的大風一陣接一陣的猛起,很快吹掃淨了天地間的酷熱和鬱悶。
前後相隔了也就兩分鍾的時間不到。天氣已變得十分涼快起來。甚至有點兒寒冷。真應了那句話:六月(農曆)的天孩童的臉,說變就變。
我停下了腳步,仰頭看著天。隻見黑壓壓的烏雲中正在釋放著數不清道數的閃電。並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轟隆隆……!”的雷鳴聲。
不知道為什麽。我總覺得這種現象是引發了天怒。或許本不該有這場烏雲密集,電閃雷鳴,和大暴雨的。
我不禁開始擔心天上的雷電會突擊下來劈到我。再也不敢在原地停留。反而雙足發力的奔跑起來。一直跑到了家,衝進了西屋,累得氣喘籲籲的,連忙關上了西屋的門子並插上了門閂。
“轟!”外麵的天上爆發出一聲巨大的雷炸!震得腳下的大地一陣突突的顫抖。西屋搖晃起來,屋頂上積攢多日的灰塵和毛狀物簌簌往下掉落。幸虧這種現象是短暫的。大地的顫抖和西屋的搖晃馬上消失了。我感到害怕極了,身上酸軟無力,自門後衝過去,撲跪在一張桌子前,對著桌子上正擺放著的一尊觀世音菩薩塑像頻繁的磕頭不止,嘴上嘮叨著:“請觀音大士保佑!保佑我,不要讓上天懲罰我!我是領了您的旨意才下狠心把我的兒子活埋的!如果因此招來天遣,您老人家一定要替我擋住啊!”
正半躺半坐在**的淑琴衝我大喊道:“金盆!你又犯什麽神經病呢!幹啥了這是?給嚇成這個屌樣子!”
我嘶吼道:“天上要懲罰我了!”
“懲罰你幹什麽?”淑琴問。
“我不是把咱們兒子活埋了嗎!”我說。突然放聲大哭起來。
淑琴說:“你這個傻X!你他.媽想多了!這是夏天,正常的打個雷而已!哪一年不是這樣啊!”
窗外開始劈裏啪啦的緊密的大雨點砸著。很快變成嘩嘩啦啦的滂沱大雨驟然下著。
淑琴安慰道:“沒事了,就是下一場大暴雨而已!你不要害怕哈,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