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百姓結個婚,除了婚事必須要操辦,還有一層意思就是比拚,炫耀。比熱鬧,拚人際關係,炫耀新娘子的美麗。可這些跟我好像沒關係。熱鬧方麵,總共就二十三個人參加我的婚禮。我偷著查了查。算上我門子裏的十三個人,八個親戚,再加上我的父母齊全了。遠不及參加李二鵬葬禮的人多。人家死的頭一天,就過來了近一百人,許多人在哭。這要是明天,才開始正式吊孝,那來的人才多。
不用出我家的大門,站在我家的院子裏,就能看見大街上不斷有穿著白色孝服和白色四角帽子的人來回走動。我家人心裏多堵得慌自然不用說,又不敢發作。瞧我這個婚結的,完全被人家的白事壓過了風頭。
拚人際關係我家更差勁了。反正我連一個朋友都沒有。最能體現人際關係的是找車隊。車找得越多,車買著越貴牌子越好,就說明這家裏有個能人他的人際關係在外麵搞得非常厲害,認識的有錢人多呀。再說,有錢跟有權是撇不清的。
我結婚用的車隊是我父親找的。他找不到免費的車。就花錢找來了七輛綠殼子出租車和一輛黑色的老皇冠。一共八輛汽車,圖8這個吉利數字,組成了一個車隊。
黑色的老皇冠就是我的婚車。這車看著就款式透著一股老舊之氣,上麵的黑漆失去了光澤。大燈殼子黃洋洋的。一看就是個老破鑼。
至於炫耀新娘,那更沒我的份了。娶了一個傻子有啥可炫耀的。隻能讓別人看笑話了。
我突然想到了這些。心裏湧出一陣一陣的酸楚。說不感到憋屈那是假的。可我還是麵對世人強作歡顏。今天是我結婚的日子,要高興。
在迎娶新娘的出發之前,在司儀的安排下,給我舉行了一個感謝父母的儀式。今天你終於長大成人,要成家了,要感謝父母多年來的養育之恩。
我給前麵坐在椅子上的二老深深的鞠了一個躬,說:“感謝我的爸爸媽媽這麽多年來,辛辛苦苦的把我養大,因為我這個人是個殘廢,你們的付出比別人都多,你們比別人辛苦多了!我對不起你們!”說著,我的眼睛濕潤了。強忍著淚水。
父親耷拉著一張布滿皺紋眼袋腫大的臉看著我,未吭聲。這一刻,他顯得很沉默。
母親沒能忍住流淚了,她低頭抬手的拭擦著臉上的淚水,也沒有說什麽。
司儀一臉肅重的說:“孩子!請給你父母一個擁抱吧!”
“嗯!”我小幅度的點了點頭。走過去張開了雙臂。父親從椅子上站起來也張開雙臂和我擁抱在了一起。他終於忍不住將腦袋擱在我的肩膀上哭出了聲,說:“小啊,爸爸對不起你,給你置辦這麽寒酸個婚禮。爸爸盡力了啊,爸爸沒本事!你比別人差多了,你受委屈了!”
我大聲說:“爸!你說啥呢!這個婚禮一點也不寒酸!這是世界上最好的婚禮!我一點兒也不委屈!真的!”
父子相擁,互相傾訴。旁人都沉默了。
我和父親分開。他坐回了座位上,用袖子擦著臉上的淚水,一雙眼睛紅溜溜的。我又走近了母親。她從椅子上站起來。我們張開了雙臂擁抱在了一起。她說:“甲子,你是個懂事的好孩子!這些年,你不出去玩,別人沒機會欺負你。倒是在家裏我跟你爸欺負你不少。老是對你撒氣!你都忍受著沒跟大人吵過架。真是委屈你了!”
我說:“是我對不起你們,誰讓我殘廢了!”
母親說:“你哪兒殘廢呀?你不殘廢!你不就是不會扭脖子嗎!多大個事兒啊!這左左右右的扭脖子有啥用!”她左左右右的扭動著自己的脖子,又加了一句:“賤人才扭脖子!”
我臉上掛起了笑容。不用看也知道。我笑得淒慘。
“吉時到!出發!”司儀大喊。
身穿西裝的我手捧紅色的鮮花,盡量大踏步的往前走。下了台子。出了院子。打開了黑色老皇冠的車門彎腰坐了進去。
走一段路放一把鞭炮。過村兒時向站在街上的人們撒喜糖或煙。結個婚就是這麽的張揚。
車隊駛進了女方的村莊。在女方家的大門口前停住了。我打開車門下了車,在眾多村民嬉皮笑臉的圍觀下,進去了女方家的大門。來到了她家的院子裏。
可女方的一個負責任告訴了我一則消息:新娘子不見了。
“啊!咋會不見呢!她跑哪兒去了?”我說。
“誰知道她跑哪兒去了!到處都找了找不到她!”負責人一臉著急地說。
“那咋弄?”我說。
“你先別急!我們再找找她!你先進屋坐下喝水吧!”負責人說。
於是,我們接親的幾個人被請進了她家的堂屋裏,挨個大桌子圍坐成一圈,大眼瞪小眼的,隻好在這兒等著,一邊從桌子上拿瓜子和糖吃,一邊喝茶水。
“哥,咋弄?要是新娘找不到咋弄?”我小聲問我門裏的堂哥。
堂哥擺了擺手,嘴裏吐出瓜子皮,一副老江湖的樣子說:“不急,找不到,他們賠咱們一個!”
“賠?這還有賠的?”我十分驚訝。
“那可不!這是咱們這地方的老規矩!咱們禮錢都給全了。女方家負責給咱們提供新娘!要是新娘跑了,他們得找一個人替換原來的新娘給你當媳婦!”堂哥很有一副蠻橫的樣子說。
“要是他們不賠呢?”我擔憂道。
“不賠?不賠我弄死他們!盡管試試吧!”堂哥神色惡狠狠地說。端起桌子上的茶杯,仰脖往嘴裏灌了一大口茶,在嘴裏咕咕咚咚的漱了漱口腔,將茶水給咽下去了。繼續吃瓜子。
“能賠我個啥樣的?”我問。
“賠給你個啥樣的你就要啥樣的。是個女的就中!再說,誰家村子裏有那麽多傻子!說不定他們會找一個正常的女人賠給你!那你不虧,還賺了呢!”堂哥說。
他這麽一說,我倒希望李春花不要被他們找到了。我做夢都想娶一個正常的女人。
可轉念一想,我又多出一份擔憂,說:“萬一他們賠給我一個七老八十的老太婆呢!”
堂哥白了我一眼,嘴裏又吐出瓜子皮,說:“咋會呢!七老八十的老太婆都是當了奶奶的人了。人家誰會把自家的奶奶送給你當老婆,讓你當人家的爺爺嗎!你別瞎幾把操心了。該吃吃該喝喝,放心,咱們這一趟子過來肯定吃不了虧!讓我過來幹啥了?讓我保護你的!我這當哥的能讓你吃了虧?”
我看著眼前的堂哥,不由得想起了我倆的一段往事。小時候他讓我跟他一塊兒去找桑葚吃。到了桑葚地裏葚子都讓人家給摘走了。倆人垂頭喪氣的來到一條小河邊。看見一個大孩子正拿了一根布滿綠葉的桑樹的樹枝子,在擇著樹枝子上的葚子吃。吃得津津有味的。我倆看得饞得慌,就過去問他能不能分給俺倆點兒葚子吃。
那個大孩子對我堂哥說:“想吃葚子是吧,可以,你把這個小的打一頓,我就給你葚子吃!”
堂哥轉首看向我,臉上露出一種陰森森的獰笑並向我走過來。我嚇得一邊往後退一邊擺手,說不要。
結果,為了能吃上葚子。堂哥把我媽交代他要好好照顧我的話給拋到了腦後,如一條猛虎般撲向我,將我摁倒在地上狠狠打了一頓,打得我臉腫得老高鼻子和嘴巴流著血。打完了他起身向那個大孩子要葚子。可那個大孩子耍賴變卦了,說光打不算,你得把他扔到河裏去我才給你葚子吃。
那時候堂哥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也該懂得不少事兒了。至少應該知道人命關天吧。可他為了能吃上葚子,將才七歲的我從地上抱起,跟扔石頭一樣的把我給扔進河裏了。“噗通!”那水花子濺起老高。我躺在水裏手撓腳蹬的連連喝水,光讓水嗆都快把我給嗆死了。
還是那個大孩子知道事態嚴重了,罵了一聲虎逼,扔掉手上的桑樹枝子,“噗通!”一頭紮入河裏把我給撈出來了。再一看岸上我堂哥正坐在地頭上一手拿著桑樹枝子一手擇上麵的葚子往嘴裏送,正吃得津津有味的。
那大孩子也不敢把我還給我堂哥了,直接把我送回家將我交到我母親手裏,並說明了事情的原委,一二再三的叮囑我母親一定要看好我,千萬不要再讓我跟我堂哥玩了,那就是一個純粹的虎逼,傻叉子,早晚把你家孩子弄死到他手裏。
母親氣憤不已。把事兒給我父親說了。我父親也是惱得慌。傍晚,堂哥回到我家來找我玩了,並且還知道剩了一顆葚子送給我讓我吃。被我父親一腳從屋裏跺出去了。
打那以後,在父母嚴厲的囑咐下,再加上我心有餘悸,就再也不敢找堂哥玩了。
堂哥從桌子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說:“你老看著我幹啥?你的眼神咋怪怪的!”
我說了一聲沒事。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了,望向屋外。
有一個女方家的人跑著來到了門口,氣喘籲籲的滿頭大汗。我站起來,問他找到李春花沒。他擺手又搖頭的喘著氣說:“沒……沒有!不知道那傻妮子跑哪兒去了!在一個村裏都找遍了也沒找到她!”
“啥?!找不到!這咋弄?你們弄啥吃的!”堂哥蹭地一下子站起來,用力將手裏的瓜子和糖往桌子上一摔,怒目擰眉的大喝道。
“你他媽在這兒摔啥摔!摔給誰看呢!”正站在門口的那個人看起來也不是個什麽善茬,長得虎背熊腰肩扛大冬瓜頭的,一臉的橫肉,鼠目。他衝進屋子裏手指著我堂哥的鼻子,“你再給我摔一個讓我看看咧!”
“我……我這不是急得慌嗎!”堂哥有點兒蔫了。
“光你自己急俺都不知道急!你摔個屌啊給我!恁村的四國慶見了我還得喊我一聲哥呢!”那個人說。開始吹牛逼了。
“啪!”一聲清脆的響。堂哥的臉上讓人家給狠狠地抽了一巴掌。他不敢還手,站在那兒連動也不敢動。一張臉很快變得又紅又腫。
那個人走了,又去找傻女人李春花了。
堂哥氣呼呼的坐了下來,衝我發急:“都怨你了,你要不結婚我咋會挨這打!讓人家往我臉上打一巴掌你高興了吧!”
我說我高興啥,我不高興。
堂哥低著頭生悶氣。瓜子和糖不吃了。茶水也不喝了。雙手在口袋裏插著。越想越氣得慌。
“都怨你了!”他抬起頭,一雙眼瞪著我,又衝我嘟囔了一句。
“你別啥都怨我,怨你自己窩囊!”我說。
“媽比,你敢我說窩囊!我是你說的人嗎!”“咚”一下子,堂哥猛的一拳捶在了我的腦門上,似一條猛虎般竄上來將我撲倒了。
早知道真不該讓這個虎逼跟著我一起來的!今天他在女方家找了一件大事,把我帶到了人生最低穀。也就是看他長相挺氣派(塊頭大,臉胖,腆個肚子),走個路趾高氣揚的,愛陰沉個臉瞪人,挺帶有幾分唬人的樣子,父親才讓他過來給我壯臉的。那個悔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