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傻子被帶走了,民警走了,村民也散去了後。我和大肚子的淑琴回到了屋裏。我看著淑琴,她也正在看著我。我察覺到她臉上的神色有些怪異,便忍不住問:“怎麽了?”

“你發現了沒有?”淑琴顯得小心翼翼的問。

“發現什麽?”我明知故問。

淑琴說:“那個傻子,他的一雙眼神,跟你的眼神一模一樣!就是除了眼神之外,臉上的樣子跟你臉上的樣子不一樣!我總感覺他那一雙眼睛在看著我時,就像你在看著我!”

我忍不住說:“我也發現了。當我盯著他那一雙眼睛的時候,就感覺我在照鏡子,正盯著鏡子裏的一雙眼睛!”

淑琴說:“好奇怪呀!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搖了搖頭,說:“不知道!算了,甭想那麽多沒用的了!”

說到底,我的內心裏感到十分迷茫。因為我總覺得不對勁。可偏偏又找不出來哪裏不對勁。

當我看到那個傻子時,雖然表麵上作得凶神惡煞,還很用力的踹給他了一腳,但我卻莫名其妙的一陣心慌。

淑琴說:“人家懷孕六個月的,肚子裏的孩子經常動來動去的,踢肚子!為啥我也是懷孕六個多月了,這肚子裏一點兒動靜也沒有呢?”

我看著她的大肚子,不禁皺起了眉頭,說:“要不咱們去醫院檢查一下吧!”

淑琴搖了搖頭,神色黯然,說:“我不敢去醫院檢查!萬一檢查出來是個死胎呢!”

我立馬大聲嗬斥道:“說什麽屁話!怎麽會是死胎呢!算了,不願意去檢查就算了!懷著吧,等懷滿十個月了,自然就生出來了!你自己在家呆著吧,關上大門插上門閂,要不是我和咱爹在外麵喊,你就甭開大門!”

淑琴說:“鄰居喊也不開門嗎!”

我不耐煩道:“熟人喊你就開門唄!不熟的人你就甭再開門了!甭再像今天這樣,闖進來一個不認識的精神病,或歹徒,萬一把你給害了怎麽辦!我不在家,你的警惕心要大一些!”

淑琴說我知道啦,你該忙忙你的去吧!

於是,我離開家門,又去村東頭老羅家編簸箕和籮筐去了。因為老羅家挖了一個寬敞的地窖。像我們這些編簸箕和籮筐的,都喜歡貓在地窖裏幹活。

時光荏苒,日月如梭。

又過去了四個月。淑琴懷胎滿十個月了。正值秋後,天開始有點兒涼了。這一天,淑琴躺在**起不來了。一個勁的嚷嚷自己的肚子疼。我說這是要生產了吧,我去找接生婆。

接生婆是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太太。身材佝僂,瘦的皮包骨頭,頭發白完了。但精神矍鑠,一雙眼珠子不怎麽混濁,瞪得明晃晃的。她一邊在路上蹣跚走著,一邊跟我說:“你媳婦懷胎十個月以來,肚子裏沒有一回動靜!”

我說:“沒有動靜咋了?”

接生婆說:“沒有動靜,一般都是死胎,死胎在肚子裏是長不大的,最多四個月的時候就停止生長了。可你媳婦的肚子雖然沒有動靜,但肚子裏的胎兒一直在生長,把肚皮撐得越來越鼓!這說明了她肚子裏的孩子不是死胎!可我很奇怪,它在肚子裏咋不動呢!”

我說:“那誰知道是咋回事呢!或許是我家的孩子老實呢,不願意動!”

接生婆笑了笑,不再說什麽。

而我的心情還是很緊張的,且不悅。接生婆雖然沒有明說,但她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我家的孩子是不正常的。

到了家裏。淑琴的淒厲哀婉的慘叫聲一聲接一聲的。接生婆讓我趕緊去燒開水。並問我洗臉盆和剪刀準備好了沒有。我說早就準備好了,都在床邊擱著呢!接生婆自己進屋去了。我就到廚房裏,在灶台上生火,準備燒開一大鍋水。父親推門進來了,在我的旁邊彎腰蹲下。我將屁股下麵的小板凳抽出來讓給他,自己蹲著。他坐在了小板凳上,陰沉著一張臉說:“萬一生出來的是個妮兒怎麽辦?”

我說:“生個妮兒就生個妮兒唄!下麵不會再生一個嗎!”

父親說:“再生一個?說得雞把輕巧!現在計劃生育抓得那麽嚴。你這邊孩子還沒生出來,那邊計劃生育的人已經盯上你,現在已經埋伏好了,等這個孩子一出生,他們就會跳出來,衝進咱家,把你抓走,抓到衛生部,幾個人拿著你,把褲子給你一脫,細刀子攮進肉包裏去了!攪動兩下。以後你甭想再下蛋了!”

我感到十分驚訝,說:“這麽野蠻嗎?”

父親冷笑一聲,說:“這還不叫野蠻呢!你要是敢跑出去躲計劃生育,拆你家屋子!”

我感到十分擔憂,問:“那咋辦?”

父親神色陰冷,目光變得歹毒,壓低聲音說:“這回要是生個妮兒,把她摁到尿桶子裏淹死得了!”

我大吃一驚,說:“這怎麽可以呢!好歹是一條命!”

父親說:“命啥命,養個妮子也是給別人養的!長大一嫁人,不管你的事兒了!你要沒個兒子,村裏的人看不起你,欺負你!”

我說:“誰家閨女嫁出去,還不回來走親戚了嗎!”

父親說:“我不管!這回要是生個妮兒,弄死!”

我怒道:“你要敢弄死她,我把頭給你打崩!別怪我不認你這個爹!”

父親說:“馬勒戈壁!我不是為你好嗎!”

我說:“不用你為我好,我自家的孩子我自己養!不用你操心了!”

父親氣哼哼的離開了廚房。

我忍不住低聲咒罵:“老不死的,心可真歹毒,你咋不早早升天呢!我祝你早早升天!活著浪費糧食!”

一大鍋水燒開了。我滅了灶膛裏的火,讓開水慢慢降溫。走出廚房,來到東屋的門前守候著。父親正坐在堂屋門口生氣,他手上拿了一個火筷子,神色陰冷的狠狠瞪了我一眼。我冷峻了一張臉,握緊了拳頭。他要是敢有什麽不好的舉動,我使勁一拳頭就掄到他頭上去了。爭取一拳把他給打暈。因為我覺得他要用火筷子紮我的孩子。如果我的孩子是個女兒的話。

也沒聽見一聲“哇!”的孩子哭。兩扇木門子嘎吱一聲,被人從裏麵打開了。接生婆兩隻手上濕漉漉的走進來,臉色不好看的看著我,說:“不好!”

“怎麽了?”我問。

接生婆說:“孩子生出來了,就是不哭!不管我怎麽拍它的腳底板它都不哭。我使勁撓它腋窩它也沒反應。它就睜開了一下眼,然後又閉上了!”

“那呼吸呢?它的呼吸咋樣?”我問。

接生婆說:“我已經試過它的呼吸了!它的呼吸正常!就是不吭聲!”

父親衝過來,問:“是個男孩還是女孩?”

接生婆說:“是個男孩!”

父親點了點頭,說:“是個男孩就好!不怕它不吭,早晚會吭的!”說著,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元錢遞給接生婆。接生婆象征性的推讓了一下便把錢收了,臉上就有了笑容,說:“快端熱水,不要弄那麽熱,溫溫的就中,讓我給孩子洗個澡!”

於是,我弄了一大鋁盆有點兒熱的溫水,用力端著,小跑著進了東屋。接生婆又關上了門子。我看見**的一塊爛布上躺著一個渾身血汙,正閉著雙目一動不動的小嬰兒。心裏感到不好受。怎麽回事?人家生下來的孩子都是哇哇的哭得一個勁,為什麽我家這孩子出生下來這麽安靜,連個眼都不願意睜著呢!

淑琴正躺在**流淚,有氣無力地說:“瞧瞧我生的是個什麽玩意兒!它怎麽不哭呢!可別再是個有毛病的家夥!”

“現在先別悲觀著,有沒有毛病還不一定呢!萬一是個天性很穩重的孩子呢!”接生婆一邊說著一邊從**抱起小嬰兒,將它慢慢的丟入了盛有溫水的鋁盆中,開始給它洗澡。又說:“剛才它睜開眼的時候我見了,那一雙眼神……嘖嘖,怎麽說呢,眼神很複雜,藏著東西!好像它沒有喝孟婆湯,保留著上一世的記憶呢!”

我倒希望這個孩子能夠早點兒再次睜開它的眼睛。

然而,接生婆來回顛倒它的身體,給它在水裏洗澡洗了有五六分鍾,它卻一直沒有睜開眼睛。

“金盆!你快出來!”父親在外麵一邊拍門子一邊叫。

我打開門子出去了,問幹什麽。

父親說:“咱家老祖出關了!”

“老祖出關啦!”我跟著說了一聲,比較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