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
鄒宇琛又一次逃避了這個問題,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是拋出了另外一個問題。
“雪梅,你以後怎麽打算?”
李雪梅看著他,搖了搖頭:“不知道。”
聽到這裏,鄒宇琛開始分析。
“你媽這個病,治起來要花不少錢。而且,胃癌這種東西,就算手術切了,也可能會複發。後續治療要跟上,得長期花錢。”
李雪梅聽著,沒吭聲。
鄒宇琛繼續說:“你剛工作沒幾年,能攢多少錢?你媽那店,現在也關著吧?你一個人,要上班,要照顧她,還要還債……”
李雪梅看著他,眼神很平靜。
鄒宇琛馬上解釋了一句:“我不是別的意思,我就是想說,你考慮過沒有,你自己的以後怎麽辦?”
看李雪梅一直沒吭聲,鄒宇琛以為是自己說服了李雪梅,也逐漸有了信心。
“雪梅,阿姨年紀大了。胃癌這個病,治起來受罪,花錢也多。萬一……”他頓了一下,“萬一治療效果不好,人財兩空,怎麽辦?”
似乎是覺得這句話有些尖銳,鄒宇琛立馬又開始補救。
“當然,我不是說不治。”
“我就是說,可以考慮一下,有沒有別的辦法?比如保守治療,不用受那麽大罪,也不用花那麽多錢。”
李雪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保守治療?”
鄒宇琛舒了口氣,以為是李雪梅被自己說服了。
“對。”
“我聽人說,有些癌症,保守治療也能活好幾年。”
“不用手術,不用化療,吃點藥,注意飲食,慢慢養著。這種對老人來說,可能更合適。”
李雪梅看著他,眼神越來越冷。
鄒宇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目光。
“我就是提個建議,具體肯定得你自己考慮。”
“雪梅,我是為了你好,也是為了我們的以後……”
菜已經放得有些涼了,李雪梅完全沒了吃飯的胃口。
“鄒宇琛,你還記得去年,你來深圳找我時說的那些話嗎?”
“你說你想清楚了,你放不下我。你說你願意申請調到深圳來,咱們重新開始。”
突然聽李雪梅說這些,鄒宇琛眼中立馬燃起希望。
可緊接著,李雪梅就話鋒一轉。
“我當時沒答應,你知道為什麽嗎?”
“因為我懷疑一件事。”
“你對我的愛情,全部建立在我合適且不會給你帶來麻煩的基礎上。你需要的不是一個愛人,而是一個能夠跟你一起分擔生活的搭子。”
“當然,你的想法沒有錯,人都是自私的,隻是……如果僅僅為了找個搭子,我為什麽要找你?”
鄒宇琛的臉色變了一下。
李雪梅繼續說:“我媽病了,胃癌。手術至少要花好幾萬,後續還會花更多。我不知道她能活多久,五年,十年,還是更長或更短。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會放棄她,因為我愛她。”
“你說人財兩空。可她是我媽。是那個背著我下地幹活的人,是那個用命護住我的人,是那個一天打幾份工供我上學的人,是那個給我攢了二十五萬首付自己卻舍不得看病的人!”
李雪梅的聲音止不住的顫抖,她沒想過鄒宇琛會說出那些話,沒想過鄒宇琛會說出“人財兩空”這個詞。
李雪梅微微傾身,雙眸緊緊地盯著鄒宇琛。
“你說保守治療。你知道什麽叫保守治療嗎?就是看著她的腫瘤一天天長大,看著她一天天瘦下去,看著她疼得打滾,然後靠止痛針來換取一些喘息的機會,哪怕把手腕紮得全是淤青。”
“這就是保守治療!”
鄒宇琛的臉色變了,李雪梅話中的信息量太大,讓他一時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分輕重緩急。
“鄒宇琛,我知道你不是壞人。你說的那些話,也不是想害我。你就是習慣性地想,怎麽解決問題,怎麽避免風險。”
“可有些事,不是這樣做的。”
“我媽跟我說過一句話……她說,她這輩子,沒見過這麽多錢。二十五萬,她攢了一輩子。她給我交了首付,自己病了,都不告訴我。她說她活了五十多年,夠了。”
李雪梅的聲音頓了一下,略微有些哽咽。
“可我不覺得夠了,她才五十,她還能活很多年。她還沒看我結婚,還沒看我生孩子,還沒當姥姥,我不能讓她就這麽走了。”
鄒宇琛低著頭,沒吭聲。
懊悔,尷尬,羞愧……所有情緒交疊在一起,讓他根本不敢注視李雪梅的眼睛。
“鄒宇琛,你說想重新跟我在一起。可我早就不是那個被多看兩眼就會臉紅的女孩了。來深圳這兩年,我見過太多事了。”
“我見過所謂的父親在產房外為了省錢拒絕無痛分娩,見過丈夫在妻子大出血時說‘優先保小,反正換個女人還能再生’,我見過女人疼得暈過去,家屬還在外麵討價還價……”
“所以我需要的,不是愛情裏的玫瑰。我需要的是能和我一起搬開那塊‘女人就得忍,女人可以隨便犧牲’這塊石頭的人。”
她頓了一下,語氣鄭重地開口。
“我需要的是那個把所愛之人的生命看得高於一切的人。”
李雪梅站起身來,俯視著對麵的鄒宇琛。
“鄒宇琛,你剛才說的那些話,已經給我答案了。”
“你不是我要找的人,我們不合適。”
“當然,我也祝你找到理想的生活搭子。”
鄒宇琛的臉色白了,他想要攔住李雪梅,可他根本沒有任何立場。
平心而論,馬春蘭對他不差。
在店裏幹活的時候,馬春蘭沒有讓他白幹,給了當時市場價的工錢。
更不用說在他跟李雪梅的事情上,馬春蘭也從來沒有為難過他,所謂彩禮也隻是走個過程,而且還會有等價的嫁妝……
李雪梅說的沒錯。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李雪梅會是一個好的妻子。
馬春蘭同樣也會是一個好的丈母娘。
如果他未來跟李雪梅結婚,人生隻會越走越好,包括以後孩子的教育……
可惜,他現在沒有這個機會了。
李雪梅走了,沒有任何留戀。
隻留下鄒宇琛一個人坐在餐館裏,羞愧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那天之後,鄒宇琛再也沒有聯係過李雪梅。
消息沒了,電話沒了,什麽都沒了。
李雪梅知道,這次是真的結束了。
她不是沒有過悵然,隻是相比於遺憾,她感到更多的是慶幸。
早點兒看清一個人,早點兒脫身。
這邊馬春蘭的身體也一天天好起來。
術後三個月,她去醫院複查,譚玉瑾看了各項指標,說恢複得不錯,後續治療跟上,定期複查,問題不大。
馬春蘭聽了,臉上露出笑:“那我能去店裏忙活了不?不自己動手,我總不放心。”
譚玉瑾搖了搖頭:“再養養。半年以後再說。”
馬春蘭歎了口氣。
李雪梅在旁邊笑了:“媽,你急啥?養好了再說。”
馬春蘭:“天天在家閑著,難受。”
六月的一個周末,李雪梅輪休,她帶著馬春蘭去紅樹林散步。
大半年沒來,海邊還是老樣子。
紅樹林還在,海還在,那些鳥還在。
陽光照在海麵上,亮閃閃的,晃得人睜不開眼。
馬春蘭站在海邊,看著那片水,低聲喃喃。
“雪梅,媽這命,是你救的。”
“要不是你堅持,媽早就不在了。”
李雪梅拉住她的手。
“要這麽說,小的時候你護我多少次,也要一筆一筆算清楚嗎?”
“以後啊,我們都是好日子,別想過去的事情了。”
“不是您教我的嗎?人要往前看!”
馬春蘭拍拍她的手:“行,我們往前看。”
母女倆沿著海邊慢慢走,風吹過來,柔柔的很舒服。
馬春蘭忽然問:“雪梅,那個譚主任,人挺好的吧?”
李雪梅愣了一下,點點頭:“是挺好的。”
馬春蘭看她一眼:“你們走得近?”
李雪梅:“還行,反正一來二去,現在也算是熟悉了。”
這些事情,李雪梅沒有隱瞞馬春蘭的必要。
“他多大年紀了?”
“三十,是留德回來的博士,做手術很厲害。”
馬春蘭“哦”了一聲,又走了一會兒,她忽然停下來,看著李雪梅。
“雪梅,媽問你個事。”
李雪梅看著她,心中隱隱有了預感。
果然,緊接著馬春蘭就開口:“你對譚主任,有沒有那個意思?”
李雪梅愣了一下,一時有些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馬春蘭笑了笑,也不逼她。
“媽不是催你,就是想問問。”
“你慢慢想,不著急。”
母女倆繼續往前走,腦海裏忍不住思索,譚玉瑾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她對譚玉瑾的印象從模糊到清晰。
平心而論,譚玉瑾是個很好的人,準確地說……是很正。
有的時候,李雪梅看著譚玉瑾會想起另外一個人,一個已經毫無聯係的人。
他們很像,卻又有些不太一樣。
譚玉瑾更加接地氣,更加溫和。
少了些少年氣的同時,又多了幾分成熟與理性。
可經過了鄒宇琛的事情,李雪梅有的時候也會懷疑,譚玉瑾是怎麽看待自己的呢?也是跟鄒宇琛一樣,隻把自己當作一個合適的擇偶對象嗎?
不,這個問題從一開始就不成立。
畢竟,她從一開始見到譚玉瑾的時候,就是帶著生病的母親在求醫借錢。
也是譚玉瑾建議她要手術治療,並且借錢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