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倆慢慢往家走。

路上經過自家店,門上掛著鎖,玻璃窗上貼著一張紙,寫著“暫停營業”。

馬春蘭站在門口,腳步微微停了一下。

李雪梅知道馬春蘭在想什麽,笑著開口安慰道:“媽,咱們可以多雇兩個人,你就別那麽忙活了,偶爾來看看,確認質量沒問題就行。”

馬春蘭點點頭,之前事發太突然,李雪梅還要上班,二人確實沒有精力再應對這邊。

完全交給其他人,馬春蘭更是不放心,畢竟大部分是給孕婦或者生產後的母親吃的,她怕有質量問題,砸了自己的招牌。

從把自己的名字掛在招牌上的那天起,馬春蘭心中就有一種責任感。

她不僅要對得起顧客,也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回到家裏,李雪梅把馬春蘭安頓好,然後去菜市場買了菜,開始做飯。

西紅柿炒雞蛋,清炒時蔬,還有雞湯,但也是特別去了油的。

這些全部是譚玉瑾叮囑過的,要清淡飲食,但也不能完全吃素,避免營養跟不上。

“慢慢吃,要記得細嚼慢咽。”

“少食多餐,吃不下不要硬吃,我隨時都可以給你做。”

“一會兒吃完飯稍微活動一下,但不能劇烈運動,繞著屋子走兩圈就行,我把碗洗好了,剛好差不多就是可以坐下休息的時間了……”

李雪梅細細叮囑著,一如當初馬春蘭這樣叮囑著她。

她養她小,她養她老。

生育與生命的奇跡就是這麽令人感歎……

這段時間,因為母親的病情,李雪梅跟譚玉瑾的交流也多了起來。

有的時候是李雪梅主動去找譚玉瑾谘詢母親的情況,有的時候是李雪梅去還錢。

當然,譚玉瑾也會主動找李雪梅。

有一天,譚玉瑾在食堂碰見她,端著餐盤過來,在她對麵坐下。

“你母親這幾天恢複得怎麽樣?”

李雪梅笑著回答:“挺好的,一次能下地走動半個多小時,胃口也好了。”

譚玉瑾點點頭,低頭又吃了幾口飯。

“她說等徹底好了,給我做豬蹄湯。”

李雪梅微微愣了一下,她不知道這是母親什麽時候跟譚玉瑾的約定,可既然譚玉瑾提起來了,說明他是真的很在意。

果然,緊接著譚玉瑾就開口說道:“我那天說的話不是在客氣,你母親做飯的味道跟我媽媽真的很像,我……很懷念。”

李雪梅眼眸微垂,她也明白過來了。

想來譚玉瑾的母親已不在人世,不然她也不會用上懷念這個詞。

隻是李雪梅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微微放緩了聲音:“以後譚醫生有空的話,可以來我家吃飯,我的手藝也不差。”

譚玉瑾沒想到李雪梅會這麽說,他眼中閃過一絲驚喜。

“那……就這麽說定了。”

不知為何,李雪梅忽然感覺到有些許的緊張和不自然。

誰曾想,緊接著譚玉瑾又說道:“禮尚往來,改天李醫生也可以審查一下我的廚藝,作為胃腸外科的醫生,我不能保證自己做出來的東西多麽美味,但一定健康。”

隨著譚玉瑾這句話落地,李雪梅那些許的緊張和不自然立馬煙消雲散了。

她順著問道:“譚醫生經常自己做飯嗎?”

譚玉瑾點點頭:“我父親在國外,深圳隻有我自己,工作時間吃食堂,放假時間我就自己弄一些吃。”

李雪梅有些不太相信。

一個是因為工作確實已經很忙很累了,還有就是……

“會做飯的男生好像比較少。”李雪梅下意識說出口。

反正在李雪梅的記憶中,除了那些以此為生的大廚,她見到的男生好像都不怎麽會下廚。

包括鄒宇琛都從未下廚過,但他會收拾洗碗,對比下來也算不錯了。

對麵的譚玉瑾聽到李雪梅的話神色未變,反而是微微偏頭望了過來。

“哦?那正好,如果我的競爭對手不會做飯,而我剛好會做飯,是不是在追求喜歡女生的道路上,能多幾分把握?”

聽著譚玉瑾的話,李雪梅下意識想問譚玉瑾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可不知為何,話在嘴裏轉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

李雪梅低垂著頭,簡直要把麵前的飯都盯穿了,她感覺得到譚玉瑾在看她,可她不知道應該如何回應。

好在譚玉瑾也沒有繼續追問,而是站起身去窗口,又另外給李雪梅打了幾個肉菜。

“聽說你最近手術很多,又要照顧母親,營養均衡才能堅持得下去。”

“別省錢,沒必要,還錢的事情不著急。”

那天晚上,李雪梅躺在**,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的腦子裏亂哄哄的,最後全部都定格在譚玉瑾望向自己的眼神上。

恍惚間,鄒宇琛又發消息來了。

消息內容無非是問她最近怎麽樣,問她工作忙不忙,說他那邊最近下了雨。

最後,鄒宇琛說他媽又給他介紹對象了,可他都沒見。

李雪梅看著那些消息,一條一條看完,沒回。

不是不想回,而是不知道該回什麽。

她想起那天鄒宇琛說的話。

“你爸找不上我了,因為你把路堵死了。就算他以後能找到北京,也找不到深圳來。我可以申請調到深圳工作,協和跟這邊有對口支援,我來這邊幹幾年,一點問題都沒有。到時候他在北京找不到我,肯定也會放棄的,那個時候我們再回北京就好了。”

那時候她沒說什麽。

可現在想起來,她忽然覺得,他想的是怎麽躲開麻煩,而她要的,是有人能相信她,然後一起解決麻煩。

手機振動了一下,依舊是鄒宇琛的消息。

“雪梅,我下周去深圳出差,想見你一麵。有空嗎?”

過了一會兒,他又發了一條。

“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見我。但我有些話想當麵跟你說。”

“就見一麵,行嗎?”

李雪梅依舊沒回消息。

然而,又過了一天,他直接打電話來了。

李雪梅看著手機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猶豫了幾秒,接了。

“喂。”

那邊鄒宇琛的聲音傳來:“雪梅,是我。”

李雪梅:“嗯。”

鄒宇琛:“我下周去深圳,周五下午到。你有空嗎?咱們見一麵。”

李雪梅沉默了幾秒,最終下定決心,有些話早晚都要說開。

“行,幾點?”

鄒宇琛:“七點,你們醫院門口見,行嗎?”

李雪梅:“好。”

周五下午七點,李雪梅從醫院出來,看見鄒宇琛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白襯衫,深色的褲子,頭發剪短了,看著比去年精神了一些。

手裏拎著一個紙袋,不知道裝的什麽。

看見她出來,他迎上來:“雪梅。”

李雪梅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鄒宇琛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瘦了。”

李雪梅沒接話。

鄒宇琛把手裏的紙袋遞過來。

“給你帶的,北京特產,你之前吃了說還不錯的那個驢打滾。”

李雪梅沒接:“咱們找個地方坐坐吧,那邊有個小飯館,挺安靜的。”

鄒宇琛愣了一下,點點頭。

兩個人往醫院東邊走了幾分鍾,進了一家小飯館。

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務員拿了菜單過來。

李雪梅把菜單推給他。

“你點吧。”

鄒宇琛點了幾樣菜,都是以前她愛吃的。

服務員記下來:“行,我們這兒上菜快。”

兩個人麵對麵坐著,一時無話。

窗外有人在路邊擺攤,賣水果的,賣烤紅薯的,來來往往的人。

夕陽照進來,落在桌子上,晃得人眼睛有點花。

鄒宇琛先開口:“你最近怎麽樣?”

李雪梅:“還行。”

鄒宇琛看著她,想從她臉上看出點什麽。

“工作忙嗎?”

李雪梅:“忙,但婦產科就這樣。”

鄒宇琛點點頭,又沉默了一會兒。

菜上來了。

鄒宇琛拿起筷子,給她夾了一塊雞蛋,放在碗裏。

“吃吧。”

李雪梅看著那塊雞蛋,沒動。

鄒宇琛皺了皺眉:“雪梅,我這次來,是想跟你說……”

李雪梅打斷他:“鄒宇琛,我有事跟你說。”

鄒宇琛:“好,你先說。”

“我媽病了。”

“胃癌。”

李雪梅沒有說已經做了手術的事情,隻說了之前確診的消息。

果然,鄒宇琛立馬變了臉色。

“你……怎麽不早說?”

李雪梅看著他:“早說又能怎麽樣呢?”

鄒宇琛被噎了一下,但他並沒有直接回答李雪梅,而是不尷不尬地低著頭開口。

“現在怎麽樣了?”

李雪梅斟酌著開口:“我想手術。”

鄒宇琛點點頭:“那……錢夠嗎?這手術得花不少吧?”

李雪梅:“對,幾萬,十幾萬,幾十萬,都有可能……我已經問同事借了一些。”

鄒宇琛又愣了一下:“借?跟誰借?”

李雪梅:“院裏的一個主任,胃腸外科的。”

鄒宇琛皺著眉頭,似乎在思索什麽。

“雪梅,你要是需要,我這邊還有點……”

李雪梅定定地望向鄒宇琛,問出了最直白的一個問題。

“你覺得,應該給我媽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