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梅看著他,心裏忽然覺得很累。

二十多年了,這些話她聽過無數遍。

小時候聽母親說,後來自己也想,再後來就不想了。

因為想也沒用,日子還得過,路還得走。

“你什麽時候到的?”

李德強愣了一下:“昨天下午。在火車站蹲了一宿。”

周圍往這邊看來的人越來越多,李雪梅看得出來,李德強一時半會兒是不可能走了。

“吃飯了沒有?”

李德強搖搖頭:“一路趕過來,沒吃。”

李雪梅沉默了幾秒,最後歎了口氣:“跟我來。”

她轉身往食堂方向走去。

既然李德強已經找到學校來了,她也沒必要帶李德強去外麵吃,免得李德強覺得她很有錢,生了別的心思。

看著李雪梅的背影,李德強愣了一下,趕緊拎起蛇皮袋子,跟在她後麵。

食堂在一樓,這個點人不多。李雪梅找了個角落的位置,讓李德強坐下,自己去窗口買了五個包子、一碗小米粥、一個茶葉蛋。

她把東西端過來,放在他麵前。

李德強看著那些吃的,趕緊伸手拿起包子,咬了一大口,噎得直伸脖子。

李雪梅坐在他對麵,看著他吃。

食堂裏有人在聊天,有人端著盤子走過,偶爾朝這邊看一眼。

李德強低著頭,隻顧著吃,腮幫子鼓得老高,嚼得飛快。

一個包子幾口就沒了,他又拿起第二個,咬了一口,忽然停下來。

“你……你不吃?”

“吃過了。”

李德強點點頭,繼續吃。

他把所有包子吃完,把粥喝完,把茶葉蛋剝了皮塞進嘴裏。

最後,他放下筷子,抹了抹嘴,看了李雪梅一眼。

“雪梅,你爺爺那事……”

“我沒錢。”李雪梅打斷他。

李德強愣住了。

“我一個學生,哪來的錢?”李雪梅在李德強吃飯的間隙,早就想好了說辭,“學費是貸款的,生活費是我媽從牙縫裏省下來的,平時自己打工掙點零花。你要錢,我沒有。”

李德強張了張嘴,似乎還想求情。

“你回去跟他說,”李雪梅站起來,直接不給李德強開口的機會,“當年他沒管過我,現在我也不欠他的。還有,我媽已經跟你離婚了,你別去找她。她的事跟你沒關係,我的事也跟你沒關係。”

她說完轉身要走。

“雪梅!”李德強叫住她。

李德強站起來,站在她身後,聲音裏帶著哀求:“雪梅,我知道你恨我們。可那是一條命啊,你爺爺他……你就當可憐可憐他呢?”

李雪梅停住腳步,回頭望向李德強。

“可憐他?”

“我小時候挨餓受凍的時候,誰可憐過我?我媽被欺負的時候,誰可憐過她?你現在跟我講可憐?”

李德強不說話了。

“早點兒回去吧。”

這次,李雪梅離開得毫不猶豫。

走出食堂,陽光晃得她眯起眼睛。

她站在門口,深呼吸了幾下。

接下來的幾天,李雪梅照常去圖書館,照常去醫院,照常準備論文答辯。

她沒跟任何人說起李德強來的事,包括王麗和劉芳,包括鄒宇琛,更包括馬春蘭。

可她心裏清楚,李德強不會就這麽回去。

果然,第三天下午,她從醫院回來,剛走到宿舍樓下,就看見李德強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

他還是那身灰撲撲的衣裳,蛇皮袋子放在腳邊,正仰著頭往樓上看。

看見李雪梅,他趕緊走過來。

“雪梅。”

李雪梅停下來,看著他。

“你咋還沒走?”

李德強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才說:“沒買著票。”

李雪梅沒說話,就那麽看著他。

李德強被她看得不自在,眼睛往別處瞟。

“雪梅,你媽她……真的不能見一麵?”

“不能。”

李德強不說話了。

李雪梅看著他,心裏明白得很。

什麽沒買著票,什麽想見她,都是借口。

他就是想從她這兒套出母親的下落,就是覺得她們手裏肯定有錢,就是不甘心空著手回去。

“你回去吧,在這兒等也沒用。”

她說完往樓裏走。

“雪梅!”李德強在後麵喊。

李雪梅沒回頭。

那天晚上,她躺在**,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想起李德強站在樓下的樣子,想起他破舊的衣裳和小心翼翼的眼神。

她知道他可憐,可那又怎樣?

可憐就能把過去的事都抹掉?可憐就能讓他變成個好父親?

她想起小時候,想起那些年母親一個人扛著所有的日子。那時候他們在哪兒?

在村裏,在那個院子裏,過著自己的日子,從來沒想過她們娘倆在北京過得怎麽樣。

現在想起她們了。

因為沒錢了,因為病了,因為沒辦法了。

李雪梅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光。

她想起母親,想起母親這些年受的苦,想起母親好不容易過上的安穩日子。

她不能讓李德強去打擾母親。

絕對不能!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鄒宇琛。

鄒宇琛正在食堂吃早飯,看見她進來,衝她招手。

李雪梅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咋了?”鄒宇琛看著她,“臉色不太好。”

李雪梅沒回答,看著他麵前的豆漿油條。

鄒宇琛把油條推過去:“吃點?”

李雪梅搖搖頭。

鄒宇琛看著她,放下筷子。

“出啥事了?”

“宇琛,幫我個忙。”

“你說。”

“你去店裏跟我媽說一聲,就說我這兩周忙著準備答辯,不過去了。”

鄒宇琛愣了一下:“你自己咋不去?”

“我有事。”

“啥事?”

李雪梅沒回答。

鄒宇琛看著她,等了一會兒,點點頭。

“行,我去說。”

李雪梅看著他,心裏有點愧疚。

她沒告訴他李德強來的事,也沒告訴他為什麽不能去店裏。

她隻是需要他幫忙傳個話,讓母親別起疑。

“謝謝你。”

鄒宇琛擺擺手:“跟我還客氣啥。”

他拿起筷子繼續吃,吃了幾口又抬頭看她。

“雪梅,你真沒事?”

“沒事。”

鄒宇琛看了她一眼,沒再問。

吃完飯,兩人走出食堂。

外麵陽光很好,校園裏人來人往。

“我下午沒手術,一會兒就去店裏傳話。”

李雪梅:“好,我知道了。”

鄒宇琛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雪梅。”

鄒宇琛站在那兒,陽光照在他身上,照得他眼睛眯起來。

“不管啥事,你跟我說。”

李雪梅揮了揮手,示意鄒宇琛自己要去忙了。

接下來的兩天,李德強沒再出現在宿舍樓下,李雪梅以為他錢不夠回家了。

誰曾想,第三天王麗回宿舍,神神秘秘地湊過來。

“雪梅,有個事跟你說。”

王麗壓低聲音:“今天有個男的,在樓下轉悠,跟人打聽你。”

李雪梅心裏一緊:“啥樣的男的?”

“看著年齡挺大了,穿得破破爛爛的,說是你爸。”王麗看著她,“真是你爸來了?”

劉芳在旁邊聽見,也湊過來:“真的假的?我也見到了,他還問我來著,但我總感覺怪怪的。”

李雪梅放下書:“他跟你們打聽啥了?”

王麗想了想:“就問你在哪個班,住哪兒,平時跟誰走得近。我沒敢多說,就說不知道。”

劉芳在旁邊點頭:“對,我直接沒跟他說話,擺了擺手就走了。”

果然,第二天下午,她從醫院回來,剛進校門就看見李德強站在主路邊上。

他也看見她了,趕緊走過來。

“雪梅。”

李雪梅停下來,看著他:“你咋還沒走?”

麵對李德強,李雪梅心裏忽然升起一股煩躁。

“你到底想幹啥?”

李雪梅等了幾秒,見他不出聲,轉身要走。

“雪梅!”李德強叫住她。

李德強走到她麵前。

“雪梅,我一分錢沒拿到,你爺的病又那樣,你讓我回去咋交代?”

李雪梅看著他:“你咋交代是你的事,跟我沒關係。”

聞言,李德強居然升起幾分憤恨:“雪梅,你咋變成這樣了?以前你在家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李雪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以前在家的時候?”她看著李德強,“我以前在家的時候啥樣?天天幹活,挨罵,看人臉色,一聲不敢吭,那就是你希望的樣子?”

“你回去吧,”李雪梅煩躁地擺了擺手,“別在這兒耗了。我沒錢,我媽也沒錢。你有這功夫,不如去別處想想辦法。”

她說完就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在圖書館待到閉館。

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主路上的路燈亮著。

夏天的晚上不冷,風裏帶著點熱氣,吹在身上很舒服。

可李雪梅的心裏卻沉甸甸的,像是墜了塊石頭。

她走到宿舍樓下,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抬頭望向宿舍的方向。

窗戶裏透出燈光,可她的心裏卻一片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