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李雪梅從上海回來。

火車緩緩駛入北京站,她透過車窗看到熟悉的站台,心裏有種踏實的感覺。

北京雖然沒有上海那麽時尚現代,但這裏有她預想的未來。

她一出站就看見鄒宇琛站在那兒,手裏拿著一瓶礦泉水。

看到她,鄒宇琛立刻迎了上來,接過她的行李。

“累不累?“他關切地問。

李雪梅搖搖頭:“不累。“

鄒宇琛笑了:“上海怎麽樣?“

“很現代化,“李雪梅說,“比北京發展得快一些。“

“畢竟是經濟中心嘛,“鄒宇琛說,“不過我還是喜歡北京。“

兩人走出火車站,外麵陽光很好。

北京的春天雖然還有些風沙,但今天的天氣不錯。

街道兩邊的楊樹已經長出了新葉,人們在街上匆匆走著,生活節奏似乎比上海慢一些。

“那咱們去吃飯,我請客。“鄒宇琛說。

李雪梅欣然答應:“好啊,我想吃炸醬麵了。“

他們在火車站附近找了一家老北京麵館,點了炸醬麵和小菜。

吃著熟悉的味道,李雪梅覺得心裏特別踏實。

“上海那邊醫療水平怎麽樣?“鄒宇琛問。

“很高,“李雪梅說,“設備先進,醫生水平也不錯。不過我覺得北京也不差,各有特色。“

鄒宇琛點點頭:“是啊,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優勢。“

吃完飯,他們坐公交車回學校。

路上,李雪梅看著窗外的北京城。

雖然不如上海那麽現代化,但北京有著獨特的曆史底蘊和文化氛圍。

胡同裏的老人們在聊天,孩子們在玩耍,生活氣息很濃。

回到學校,李雪梅先去找劉教授匯報這次上海之行的收獲。

劉教授靜靜地聽著,不時指導幾句。

“上海的醫療水平確實很高,“劉教授說,“我們要學習他們的長處,但也要保持自己的特色。“

李雪梅點點頭:“我覺得他們的國際化程度很高,值得我們學習。“

“是的,“劉教授說,“改革開放後,我們要更多地與國際接軌。不過你這次的表現很好,為我們學校爭光了。“

匯報完畢,李雪梅準備離開之時,劉教授忽然問道:“聽說你要結婚了?“

李雪梅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嗯,打算畢業後就結婚。“

劉教授笑了笑:“鄒宇琛是個不錯的小夥子,你們很般配。“

“謝謝教授。“李雪梅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走出辦公室,李雪梅心裏想著劉教授的話。

她知道,自己的人生正在步入一個新的階段。無論是事業還是家庭,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回到宿舍,王麗和劉芳都圍過來問上海的情況。

李雪梅簡單說了一下,兩人都很羨慕。

“上海是不是特別時尚?“王麗十分好奇,“你見到老外了嗎?就是外國人。”

“是啊,人們的穿著打扮都很講究。“李雪梅點點頭,“也見到了老外,感覺有些新奇,就是沒有上去說話,感覺他們在上海,比我還熟悉,以前學的那些指路的英文,現在感覺是用不上了。“

聽到李雪梅的話,大家都笑了起來。

“那我也想去看看。“劉芳一臉的向往。

“有機會的,“李雪梅望向她,“現在交通越來越方便了。“

晚上躺在**,李雪梅回想著這次上海之行。

她看到了改革開放帶來的巨大變化,感受到了時代的進步。

但同時,她也更加確定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在北京,和愛人一起,為醫學事業貢獻自己的力量。

同時,她也堅定了,要將在上海學到的新知識、新理念應用到自己的工作中,為更多的患者服務。

夏天的北京,天亮得早。

李雪梅從宿舍樓出來的時候還不到七點,太陽已經掛在天邊,把主路兩旁的老槐樹照得透亮。

她背著書包往圖書館走,論文答辯的PPT還要再改一版,劉教授要求嚴格,圖表格式、參考文獻標注,哪一樣都不能馬虎。

走到圖書館門口,她看見一個人站在台階下。

那人背對著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夾克,肩膀縮著,頭發亂糟糟的,露出半截後頸曬得黝黑。

他身邊放著個蛇皮袋子,鼓鼓囊囊的,袋口露出半截搪瓷缸子。

李雪梅腳步頓了一下。

那個背影太熟悉了,熟悉到她以為自己看錯了。

她站在原地,盯著那人看了幾秒。

那人轉過身來。

是李德強。

他比上次見麵老了太多,臉上皺紋更深,眼窩凹下去,嘴唇幹裂著,像是好幾天沒喝水。

衣服的袖口和領子上有一圈黑漬,褲子膝蓋處打著補丁,腳上的布鞋沾滿泥點子,鞋幫子裂了口。

他看見李雪梅,眼睛亮了一下,往前走了兩步。

“雪梅。”

李雪梅站在原地沒動。

圖書館門口陸續有學生經過,有人好奇地看過來。

李雪梅捏緊書包帶子,往旁邊走了幾步,走到老槐樹底下。

李德強跟過來,站在她麵前,手足無措的樣子。

“你咋來了?”李雪梅的聲音很平靜。

李德強低著頭,眼睛往上瞟了她一眼,又垂下去。

他兩隻手來回搓著,指甲縫裏嵌著黑泥。

“我……來看看你。”

李雪梅沒接話,隻是靜靜地望著李德強。

頭頂的老槐樹葉子密密匝匝的,陽光從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落了一地光斑。

遠處有人騎著自行車經過,車鈴鐺響了幾聲。

李德強站在那裏,被她看得不自在,扭頭往別處看。

他看見圖書館大樓,看見進出的大學生,看見他們手裏的書和身上的幹淨衣服,眼神裏閃過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李德強:“你這學校挺好。”

李雪梅懶得聽廢話,直接開門見山:“出什麽事了?”

李德強用腳在地上蹭了蹭,蹭出一道灰印子。

他的手指還在搓,搓得骨節發白。

“雪梅,”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你爺爺病了。”

李雪梅沒動。

“肺癌。”李德強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更低了下去,“省裏的醫院看的,說是常年抽煙抽的,發現的時候已經……晚期了。”

他說著,抬起頭看李雪梅,眼神裏有種期待的東西。

李雪梅還是沒說話。

李德強等了一會兒,見她沒反應,又低下頭去。

“醫生說要化療,要吃藥,要住院,得花好多錢。家裏的錢早就花光了,那點地……你也知道,掙不了幾個,我……”

他停下來,咽了口唾沫。

“我想著,你們在北京,應該……應該能湊點。”

李雪梅看著他。

陽光從樹葉縫隙裏漏下來,照在他灰白的頭發上,也照在他破舊的衣服上。

她想起小時候的事。

想起那個從來不叫她名字,隻叫“賠錢貨”的老頭。

冬天她沒棉襖穿,凍得發抖,老頭的棉襖厚厚地穿在身上,看都不看她一眼。

那些年她挨的罵,受的白眼,還有那句掛在嘴邊的話:“賠錢貨,遲早是別人家的”。

她考上大學,老頭在院子裏罵了三天,說女孩子讀什麽書,早點嫁人換彩禮才是正經。

最後,她想起母親被欺負的那些年,老頭指桑罵槐的嗓門,還有李德強縮在牆角一聲不吭的樣子。

“雪梅,”李德強又叫她一聲,“你爺爺他……真的不行了,醫生說……說沒幾個月了。”

李雪梅笑著問道:“他是我爺爺?”

李德強愣了一下:“咋不是?他是你親爺爺。”

“親爺爺?是那種巴不得我死的親爺爺嗎?”李雪梅看著他,“我長這麽大,他管過我嗎?我考上學那年他在村裏罵我,說女孩子讀書沒用,早點嫁人換彩禮。這些話,你不知道?”

李德強低下頭,不說話。

“現在病了,想起我來了。”李雪梅的聲音還是很平,“想起他在北京有個孫女,能給他掏錢看病了。”

李德強抬起頭,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開口:“雪梅,我知道你心裏有氣。可那畢竟是你爺爺,他……他老了,病了,你就當……”

“就當什麽?”李雪梅打斷他,“就當那些年的事沒發生過?就當那些事不存在?”

李德強不說話了。

李雪梅看著他,看著他佝僂的背,以及那滿臉的疲憊和小心翼翼的眼神。

“我媽呢?”李雪梅忽然問。

李德強愣了一下:“你媽?”

“你找我媽了沒有?”

李德強搖搖頭:“我不知道她住哪兒,就知道你在這兒上學,一路打聽著來的。”

李雪梅頓時放下心來,她是真怕李德強再打擾馬春蘭。

可此刻,李德強的眼神裏卻多了幾分期待:“雪梅,你媽她……她是不是跟你在一塊兒?你們是不是住一起?”

李雪梅心裏動了一下,臉上沒露出來:“沒住一起,我住學校,她住她那邊。”

“她那邊是哪兒?”

李雪梅沒回答。

“雪梅,”他的聲音更低了,“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你媽的事,是我沒本事,護不住你們。可那會兒家裏就那樣,你爺爺說了算,我……”

他沒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