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瑾兒是被熏香擾醒的。鼻尖縈繞著清冽的雪鬆香,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蜜蠟氣息,絕不是破廟裏潮濕的黴味。

她猛地睜開眼,雕花描金的拔步床頂映入眼簾,青鸞銜枝的帳幔垂落,綴著的珍珠隨著她起身的動作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身上的觸感柔軟得過分,低頭看去時,她瞳孔驟然收縮。

她身上穿著一件煙霞色的蹙金雙繡羅裙,領口袖緣用極細的赤金線繡著纏枝蓮紋,走動間金線流轉,竟似有霞光在衣袂間流淌。

裙擺處暗紋是耗費數月才能織就的“百鳥朝鳳”,每一根絲線都摻了南海進貢的明珠粉末,在晨光下泛著細膩的珠光。

這哪裏是衣物,分明是把一整座珍寶庫披在了身上。

“賀小娘子醒了?”賀瑾兒撥開帳幔,清脆的女聲從門外傳來,緊接著,雕花木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身著蔥綠衣裙的丫鬟端著銅盆走進來,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梳著雙丫髻,鬢邊簪著兩朵新鮮的茉莉。

她見賀瑾兒醒著,連忙放下銅盆,快步上前想攙扶,目光落在賀瑾兒臉上時,卻猛地頓住,呼吸都輕了幾分。

眼前的姑娘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一張桃花麵妍麗得驚人,如同說書人口中的山野精靈。

及腰的青絲如瀑般垂落,襯得她身形纖纖,暖黃的晨光透過菱花窗灑在她身上,仿佛將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柔光,美得不像凡塵中人。

輕紅在蘇府待了三年,見過不少名門閨秀,卻從未見過這般驚心動魄的容貌,一時間竟看呆了,連手中的帕子掉在地上都未察覺。

賀瑾兒對她的失神恍若未覺,隻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那道從眼角延伸至下頜的假疤痕,竟不知何時被人抹去了。

她心頭一緊,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裙擺,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我原來的衣服呢?”

輕紅這才回過神,連忙撿起帕子,笑著將銅盆推到她麵前:“娘子說的是那件男裝吧?料子粗糙得很,怕是早就被扔了。

您現在穿的這件,可是江南織造局花了半年才織成的雲錦,上麵的金線是用赤金抽成的,連宮裏的貴妃娘娘都未必能有一件呢。”

她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拿起梳妝台上的玉梳,想為賀瑾兒梳理頭發。

賀瑾兒卻猛地抬手,避開了她的動作。她清楚,能悄無聲息地換掉她的衣服、抹去她的假疤痕,還能拿出這般珍貴的衣物,除了蘇遇白,再無第二人。

輕紅見她不願,也不勉強,轉身從食盒裏端出幾樣精致的點心和一碗熱氣騰騰的燕窩粥。“娘子一路勞頓,先用些早膳吧。

這些都是酒樓廚房特意為您做的,您看看合不合胃口,若不喜歡,輕紅馬上撤了讓人重做!”

賀瑾兒看著那碗盛在白瓷碗裏的燕窩粥,粥麵上撒著細碎的桂花,香氣誘人。

但她心中的煩躁卻愈發濃烈,這身華貴的衣裙像一個沉重的枷鎖,讓她喘不過氣。

她不動聲色地看著輕紅為她布菜,手指悄悄扣住了腰間——那裏本該有一把匕首,此刻卻空空如也。

就在輕紅將點心放在桌上的瞬間,賀瑾兒突然發難。

她猛地探身,搶過輕紅手中的白瓷碗,狠狠砸在地上。

“哐當”一聲,碗碎成了幾片,瓷片四濺。還沒等輕紅反應過來,賀瑾兒已經抄起一塊鋒利的瓷片,抵住了她的脖子。

“別出聲。”賀瑾兒的聲音冰冷,眼神銳利如刀,“帶我出去。”

輕紅嚇得渾身發抖,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淚瞬間湧了上來。

房間外的兩個小廝聽到動靜,連忙推門進來。

看到眼前的場景,兩人都嚇了一跳。一個小廝反應極快,轉身就往樓下跑,嘴裏喊著:“郎君!不好了!賀家娘子她……”

另一個小廝則急得直跺腳,對著賀瑾兒哀求道:“您別衝動啊!有話好好說,千萬別傷了自己和輕紅!”

賀瑾兒不為所動,用瓷片抵著輕紅的脖子,緩緩往門口退去。“讓開。”

小廝不敢阻攔,隻能一步步往後退。

賀瑾兒帶著輕紅走出房間,映入眼簾的是一條寬敞的走廊。走廊兩側的柱子上掛著現代的水晶壁燈,燈光璀璨,將整個走廊照得如同白晝。

地麵鋪著光滑的大理石,倒映著燈光,仿佛一片流動的星河。

走廊兩旁的房間門都緊閉著,聽不到一絲聲響,偌大的酒樓竟連一個客人都沒有,詭異得讓人心裏發毛。

“瑾兒!”

蘇遇白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帶著幾分急切。

他快步走上樓,看到賀瑾兒手中的瓷片抵在輕紅脖子上,臉色瞬間變了。

他沒有絲毫猶豫,快步上前,目光緊緊鎖在賀瑾兒身上,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溫柔:“瑾兒妹妹,把瓷片放下好不好?小心劃傷了手。”

他的語氣裏滿是擔憂,眼神裏隻有賀瑾兒的身影,仿佛那個被抵著脖子的輕紅根本不存在。

賀瑾兒心中冷笑,她猛地一推旁邊水仙盆栽,趁著蘇遇白分神的瞬間,拉著輕紅轉身就往樓梯口跑去。

“瑾兒妹妹!”蘇遇白連忙追了上去。

賀瑾兒拉著輕紅一路跑到酒樓後院的夥房門口,一腳踹開房門,將輕紅推了進去,自己也跟著閃身進入。

然後“砰”的一聲關上了門,並用身體死死抵住。夥房裏堆放著不少柴火和煤油,她摸索著找到一盞煤油燈,點燃後舉在手中,對著門外喊道:“蘇遇白,你別過來!你要是敢進來,我就把這廚房給燒了!”

門外的蘇遇白聽到動靜,腳步瞬間停住。

他知道賀瑾兒的性子,她說到做到。

他隔著門,聲音帶著幾分無奈和焦急:“瑾兒妹妹,你別衝動。我知道你不想待在這裏,但是蘭考現在真的很危險,我隻是想保護你。你先把燈放下,我們好好談談,好不好?”

“保護我?”賀瑾兒的聲音帶著一絲嘲諷,“你把我困在這裏,這也叫保護?”

就在這時,被賀瑾兒拉進來的輕紅突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對著賀瑾兒連連磕頭:“賀小娘子!您就別反抗了!您是出不去的!這酒樓是公子的產業。

您昏迷的時候,公子就已經把這裏清空了,外麵全是護衛,您根本跑不出去啊!”

賀瑾兒心中一沉,她看著輕紅,冷冷地問道:“這裏距離蘭考有多遠?”

輕紅愣了一下,連忙回答:“回姑娘,這裏距離蘭考還有三百多裏地,騎馬也要走兩天兩夜。”

三百多裏地……賀瑾兒在心裏盤算著。

就算她能衝出這酒樓,沒有馬匹,沒有幹糧,也很難在短時間內趕到蘭考。

而且蘇遇白肯定不會放過她,一定會派人四處搜尋。與其這樣白白浪費力氣,不如先穩住他,再想辦法。

想通了這一點,賀瑾兒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煤油燈,打開了夥房的門。她看著門外一臉擔憂的蘇遇白。

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蘇遇白,我餓了。”

蘇遇白沒想到她會突然轉變態度,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臉上瞬間露出笑容:“好,餓了就好。你想吃什麽?我讓廚房給你做。”

“我要吃蔥燒海參、佛跳牆、鬆鼠鱖魚,還要喝冰糖燉雪蛤。”

賀瑾兒報出的菜名都是做法複雜且耗費時間的,她就是要看看蘇遇白到底能縱容她到什麽地步。

蘇遇白毫不猶豫地答應:“好,都給你做。你想吃什麽,我都能滿足你。”

他一邊說著,一邊走上前,想牽賀瑾兒的手。賀瑾兒卻不動聲色地避開了,轉身往樓上的房間走去。

蘇遇白也不生氣,隻是笑著跟在她身後。

兩人回到房間後,仿佛剛才的衝突從未發生過一樣,有說有笑地聊著天。

輕紅站在一旁,看著眼前的場景,心裏委屈極了。她不明白,剛才還拿著瓷片抵著她脖子的姑娘,怎麽轉眼就和公子相談甚歡了。

很快,廚房就把賀瑾兒點的菜端了上來。擺滿了整整一桌子,香氣撲鼻。蘇遇白笑著對賀瑾兒說:“瑾兒妹妹,快嚐嚐,看看合不合你的胃口。”

賀瑾兒拿起筷子,剛要夾菜,目光卻落在了站在一旁的輕紅身上。

她皺了皺眉,對著蘇遇白說道:“這個輕紅笨手笨腳的,我看著不舒服,換一個吧。”

蘇遇白毫不猶豫地答應:“好,我這就讓人把她帶下去。等我找到了**好的丫鬟,立馬給你送來。”

輕紅聽到這話,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猛地抬起頭,看向賀瑾兒,眼神裏滿是哀求。

但賀瑾兒卻根本不看她,隻是低頭品嚐著碗裏的菜。

輕紅心中一涼,知道自己這是被厭棄了。

到了晚上,蘇遇白讓人把新製的衣裙和頭麵送到了賀瑾兒的房間。

那些衣裙款式新穎,料子考究,頭麵上的珠寶更是璀璨奪目。送東西來的輕紅看到那些首飾,激動得話都說不出來了。

賀瑾兒讓輕紅伺候她梳洗。輕紅的手腳很麻利,很快就幫她打理好了一切。

賀瑾兒看著銅鏡中的自己,緩緩摘下了手腕上的玉鐲。那是一隻羊脂白玉鐲,質地溫潤,上麵雕刻著精致的纏枝蓮紋,是蘇遇白剛剛送來的。

她把玉鐲遞給輕紅,淡淡地說道:“這個給你。”

輕紅看著那隻玉鐲,眼睛都直了,她連忙擺手:“娘子,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賀瑾兒的語氣不容置疑,“你拿著它,出去後可以換些錢財,找個地方安穩過日子,總比在府裏受人驅使強。”

輕紅拿著玉鐲,手都在發抖。她看著賀瑾兒,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娘子,您是不是真的要把我送走啊?我求求您,別把我送走好不好?

我還有一家老小要養,要是被趕出府,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賀瑾兒看著她,眼神冰冷:“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為了自己的生計,甘願留在府裏受委屈,那是你的選擇。

但我不想身邊留一個心思不定的人。你拿著玉鐲走吧,找個好人家,好好過日子,總比在這裏看人臉色強。

而且你長得太好看了,萬一蘇遇白看上你了,讓我怎麽辦!”

輕紅被這話一噎,還想再說些什麽,但看到賀瑾兒看向其他珠寶的眼神,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蘇遇白就帶著一個新的丫鬟來找賀瑾兒。新丫鬟叫曲荷,穿著一身粉色的衣裙,梳著整齊的發髻,看起來十分乖巧。

之前的輕紅看到曲荷,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神裏滿是不悅。

蘇遇白笑著對賀瑾兒說:“瑾兒妹妹,這是我特意為你找的丫鬟,名叫曲荷,手腳麻利,人也機靈,女紅十分不錯!你看看合不合心意。”

賀瑾兒抬眼看向曲荷,淡淡地說道:“嗯,看著還不錯。”

蘇遇白見她滿意,臉上的笑容更濃了:“你滿意就好。對了,瑾兒妹妹,我已經讓人去蘭考打探消息了,相信很快就會有回信了。你放心,大叔一定會沒事的。”

賀瑾兒端起桌上的茶,輕輕抿了一口,語氣平淡:“但願如此。”

曲荷站在一旁,看著兩人的互動,心裏暗暗琢磨著。

她能感覺到,這位沈姑娘對公子似乎並不熱情,甚至帶著幾分疏離。但主人卻對她百般縱容,眼神裏的深情藏都藏不住。

就在這時,賀瑾兒突然放下茶杯,看向蘇遇白,語氣帶著一絲玩味:“蘇遇白,你說,如果我現在非要去蘭考,你會怎麽辦?”

蘇遇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他握住賀瑾兒的手,眼神堅定地說道:“瑾兒妹妹,我不會讓你去冒險的。如果你非要去,那我就陪你一起去,我會用我的命保護你,絕不會讓你受一點傷害。”

賀瑾兒看著他緊握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沒有說話。

男人的深情比草賤!她才不會輕易上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