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之時,他們途徑了賀富寬之前待過的破廟,裏麵有些許人影走動。
“太晚了,我們進去歇歇吧,前麵的路還要走很久。”蘇遇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
賀瑾兒點了點頭,跟著他走進破廟。
廟裏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角落裏蜷縮著幾個乞兒,正抱著膝蓋瑟瑟發抖。
正中央,一支運送絲綢的車隊停在旁邊,車夫們正圍在一起烤火,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煙火氣。
還有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的書生,正坐在柱子旁看書,見到他們進來,抬起頭打量了幾眼。
在蘇遇白身上停留許久,等看向賀瑾兒時卻被蘇遇白擋住了!書生自討沒趣,扯著臉皮苦笑了一聲。
賀瑾兒怕冷,但廟中央她又不敢去,隻好蜷縮在角落旁的稻草堆上。
一群乞兒給她讓了個位子,她對乞兒拱了供手。她現在穿著男裝,當然要行男子禮儀,年齡最大的乞兒也有模有樣地跟她學了起來。
一時間兩個人頗有種當場拜堂的既視感,蘇遇白心裏不舒服,大步走過去把她拉到了廟中央。
使了點銀子讓人給他讓了個空地,賀瑾兒突然被明目張膽地拉到火堆旁,心情有些鬱鬱。
隨即她的目光突然被對麵柱子上的刻痕吸引,那是一個簡單的“賀”字,筆畫有些潦草,卻帶著熟悉的力道,是賀富寬的筆跡。
她的心髒猛地一縮,強壓下心頭的激動,指腹反複看著刻痕邊緣的木屑,將那份滾燙的牽掛悄悄藏進眼底,沒有聲張。
“這位郎君,看著麵生得很,是要往哪裏去?”
書生放下書,朝著蘇遇白拱了拱手,折扇輕搖,語氣裏帶著幾分刻意的親近。
蘇遇白挑了挑眉,淡淡說道:“趕路罷了。”
書生卻不依不饒,往前湊了兩步,壓低聲音道:“公子氣度不凡,衣料更是罕見。我叫張文遠,字卓文。此次上京趕考,家中嬌妻美妾翹首以盼,三子二女等著我金榜題名謀個前程。公子若不嫌棄,路上也好有個伴。”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餘光掃過蘇遇白的衣擺,又瞥了眼賀瑾兒的騎裝,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賀瑾兒在一旁聽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這書生穿的長衫漿洗得發白,卻硬裝出風流倜儻的模樣,怕是把蘇遇白這身聚酯纖維當成了什麽雲錦綢緞。
但其實聚酯纖維遠不如棉布值錢。
“功名利祿與我無用,卓文兄還是獨攀高峰吧!”
蘇遇白似乎看穿了書生的心思,卻沒點破,隻是從懷裏掏出一個手電筒。
按下開關的瞬間,一道雪亮的光束刺破黑暗,直直打在廟頂的蛛網之上。
乞兒們嚇得尖叫著縮成一團,車隊首領手裏的酒碗“哐當”一聲砸在地上,連滾帶爬地湊過來:“公子!這是何等寶物?竟能將黑夜照得如白晝!”
“東海夜明珠煉化的隨身燈,能驅邪避暗。”
蘇遇白一本正經地胡謅,眼角卻偷偷瞟向賀瑾兒,帶著幾分邀功的得意。
賀瑾兒強忍著笑,看著那枚手電筒的電量指示燈已經開始閃爍,心裏暗道:再過半個時辰,這“夜明珠”怕是就要變成廢鐵了。
車隊首領圍著手電筒轉了三圈,伸手想去觸碰又不敢,隻能搓著手恭維:“小人走南闖北三十年,見過波斯的琉璃燈,用過西域的夜光石,卻從未見過這般神奇的物件!公子真是天縱奇才,能得此寶物!”
蘇遇白被誇得飄飄然,轉身將手電筒塞進賀瑾兒手裏,聲音放得格外輕柔:“瑾兒小弟,這個給你。以後夜裏趕路,有它在,就不怕黑了。還有,別總叫我蘇郎君,喚我遇白就好。”
賀瑾兒捏著冰涼的金屬外殼,指尖傳來細微的電流感。
她抬頭撞進蘇遇白的眼眸,那裏麵盛著細碎的星光,比手電筒的光還要亮。
她眼眸動了動,終是輕聲應道:“多謝你,遇白。”
蘇遇白聞言,耳尖瞬間紅透,連耳根都泛著粉色,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
張文遠打了個寒顫,親娘嘞!這有一對斷袖,真是世日風下、人心不古啊!
他得離對方遠點,向車隊首領打聽起來去汴京該走那個方向。
首領言簡意賅,指了個東麵。那正是蘭考的方向。
就在這時,車隊裏的夥計突然壓低聲音議論起來:“聽說蘭考那邊的流民鬧得更凶了,昨天還砸了官府的糧倉,打死了兩個官差!”
“可不是嘛!黃河堤壩塌了半邊,民夫們沒日沒夜地幹活,卻連窩頭都吃不飽,再不鬧事,怕是要餓死在工地上!”
賀瑾兒的心猛地一沉,手裏的手電筒差點滑落在地。
爹要去蘭考修壩,那些憤怒的流民會不會傷害他?李鋪頭那樣的人,會不會把民夫當成擋箭牌?
她越想越慌,指尖冰涼,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蘇遇白察覺到她的不對勁,伸手想去碰她的肩膀,卻被她下意識地躲開了。
夜深之後,廟裏的鼾聲此起彼伏。
賀瑾兒悄悄起身,將手電筒塞進懷裏,牽過角落裏的毛驢。
她早早就觀察過地形,出廟門往東南走二裏地,有一座石橋,是通往蘭考的必經之路。
她料定蘇遇白就算發現她離開,也會先在廟附近搜尋,這二裏地的距離,足夠她爭取時間。
她牽著毛驢,腳步放得極輕,盡量避開地上的碎石。夜風卷起她的衣角,帶著深秋的寒意,卻吹不散她心頭的焦灼。
剛走出半裏地,前方石橋的陰影裏突然站起一個人影,嚇得她差點叫出聲。
蘇遇白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裏,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尊冰冷的石像。
“你怎麽會在這裏?”賀瑾兒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手悄悄摸向腰間的短刀。
“我知道你一定會走這條路。”蘇遇白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從你下午盯著地圖上的石橋發呆時,我就知道你打了什麽主意。”
他往前走了兩步,月光照在他的臉上,能看到他眼底的紅血絲,“瑾兒妹妹,別鬧了,跟我回去好不好?蘭考現在就是龍潭虎穴,你一個人去,和送死有什麽區別?”
“送死也比在這裏等消息強!”
賀瑾兒猛地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我爹在那裏受苦,我不能像你一樣,心安理得地坐在溫暖的馬車裏,聽著別人談論他的生死!
還有,那天晚上打劫我的人,有三個穿的靴子,和你府裏小廝腳上的一模一樣!你敢說這件事和你沒關係嗎?”
蘇遇白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伸手想去拉她的手,卻被她狠狠甩開。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他的聲音帶著幾分慌亂,甚至染上了哀求的意味。
“府裏的小廝那天都在府中,沒有一個人外出!那些人……那些人可能是有人故意假扮的,想挑撥我們的關係!”
“挑撥?”賀瑾兒冷笑一聲,轉身就要牽驢過橋,“我看是你露出了馬腳,被我戳穿了,才在這裏編瞎話!蘇遇白,你放開我,我沒時間和你耗!”
蘇遇白看著她決絕的背影,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知道賀瑾兒的脾氣,一旦認定了一件事,就絕不會輕易改變。
他猛地衝上前,從身後緊緊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頸窩,聲音沙啞而卑微:“瑾兒,求你了,別去好不好?我已經派人去蘭考打探消息了,明天一早就能有回信!
如果你實在擔心,我陪你一起去,我會用我的命保護你,絕不會讓你受一點傷害!”
賀瑾兒用力掙紮著,卻怎麽也掙不開他的懷抱。他的力氣很大,抱得卻很輕,像是在嗬護一件易碎的珍寶,生怕弄疼了她。
“你放開我!蘇遇白,你這個騙子!”賀瑾兒的聲音帶著哭腔,卻依舊不肯妥協。
蘇遇白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裏的疼愈發濃烈。他知道,再這樣下去,賀瑾兒一定會不顧一切地衝向蘭考。
情急之下,他猛地抬手,掌刀輕輕落在她的後頸。賀瑾兒的身體一軟,掙紮的動作瞬間停了下來。
蘇遇白趕緊接住她,將她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裏。她的睫毛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珠,臉頰因為憤怒而泛著紅暈,卻依舊美得讓人心顫。
他低頭,在她的疤痕上輕輕印下一個吻,聲音裏滿是愧疚和無奈:“對不起,瑾兒。我知道你會恨我,可我真的不能讓你去冒險。等你醒了,你想怎麽打我、罵我都可以,隻要你能平安。”
不遠處,一輛裝飾低調的馬車緩緩駛了過來。蘇遇白抱著賀瑾兒,小心翼翼地將她放進馬車裏,為她蓋好柔軟的錦被。
他坐在馬車旁,手指輕輕撫摸著車簾,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車夫輕聲問道:“郎君,我們現在去哪裏?”
“往蘭考方向走,慢一點,別顛到她。”
蘇遇白頓了頓,又補充道,“再去附近的鎮上買些桂花糕,她應該愛吃。”
馬車緩緩駛動,車輪碾過路麵,發出輕微的聲響。蘇遇白靠在車壁上,望著窗外的月光,心裏滿是忐忑。
他不知道賀瑾兒醒了之後會怎樣,會不會真的再也不理他。可他不後悔,隻要能讓她平安,就算被她恨一輩子,他也心甘情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