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是你?”賀瑾兒的聲音不自覺地冷了幾分,手也攥得更緊。她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心裏隻有一個念頭:走,現在就走!

可腳像被釘在地上。她想起那五兩銀子,想起弟妹期盼的眼神。要是就這麽走了,不僅拿不到錢,說不定還會惹人不快,往後在市井擺攤都不安生。

蘇遇白似乎沒察覺她的異樣,起身朝她走近兩步,語氣依舊溫和:“瑾兒妹妹看著像是很驚訝?從前在山洞,我心裏一直惦記著你的手藝,聽聞你做的燒鯉魚好吃,便想請你過來。”

“惦記手藝”?賀瑾兒心裏冷笑,怕不是覺得市井女子的手藝新鮮,拿來解悶吧?

她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的抵觸,聲音悶悶的:“蘇郎君若是早說,我便不會來了。我隻是個擺攤的,粗手粗腳,怕做的菜不合郎君胃口。”

“瑾兒妹妹不必妄自菲薄,”蘇遇白似乎沒聽出她話裏的疏遠,依舊笑著,“早就知道瑾兒妹妹手藝好。而且,我已讓廚房備好食材,瑾兒妹妹若是現在走了,豈不可惜?”

他這話像是提醒,又像是挽留。

賀瑾兒的手指掐進掌心,走就能保住那點可憐的自尊,可那五兩銀子就都成了泡影。

留下,就得給這位她打心底裏抵觸的貴公子做菜,還得忍著他那或許是裝出來的溫和。

賀瑾兒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抵不過現實的重量。她抬起頭,語氣盡量平淡:“既然蘇郎君都備好了食材,那我就做這道菜。隻是我做的是市井口味,公子若是吃不慣,還請多見諒。”

蘇遇白見她鬆口,眼底的笑意深了幾分,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瑾兒妹妹不必拘謹,廚房就在後院,需要什麽,盡管跟下人說。”

賀瑾兒沒再說話,跟著小廝往後院走。路過庭院時,她看見池塘裏的錦鯉悠閑地遊著,心裏卻像壓了塊石頭。

她隻盼著快點做好菜,拿了錢就離開這讓她渾身不自在的地方,再也不要跟這位穿越者老鄉打交道。

那小廝帶著賀瑾兒出了正院,一時話多了不少:“姑娘擅做白案還是紅案?燒鯉魚算紅案吧!可我們府裏紅案師傅不少,其中有位烹羊的娘子從前在汴京頂頂有名。

她做飯前主家須先賞銀後做羊,派頭起得好大哩!粗略算算那娘子最多一月賞了十八兩銀。比她一個月的契錢還高!

姑娘做一道菜能得五兩銀子,將來在這府裏比最貴的烹羊娘子還要有前程!”

賀瑾兒站住身不走了,眼神回望他:“你想說什麽,直說就是了!”

她不是真正的少女,陰陽怪氣還是能聽出來的!什麽烹羊娘子一月才十八兩,而她一道菜才五兩。

擺明了在說她不配,這種低級的踩一捧一,她若聽不出,耳朵也甭要了!

“奴哪有什麽意思?奴隻是在跟姑娘攀閑話罷了!姑娘不愛聽!奴閉嘴就是!”

“奴”雖是宋代奴仆的自稱,但說真的賀瑾兒還真沒聽一個大男人這樣張口奴,閉口奴的。

一時間有些新鮮,那小廝當場奴來奴去畢恭畢敬的回答完,下一秒腳下生風腳步快了起來,三兩步跨過一個院門便讓賀瑾兒在這大宅子裏迷了路。

她一錯眼那小廝就不見了,望著眼前縱橫交錯的回廊,青瓦疊疊如鱗,朱漆欄杆蜿蜒向深處,連夕陽的金輝都被切割得支離破碎。

賀瑾兒攥緊了袖口,心頭又氣又急,真是小鬼難纏。方才那小廝絕對是故意引她繞路,此刻的院道上連半個人影也瞧不見,隻聽得風吹過牆角石榴樹,葉子簌簌作響。

倒讓這九曲回腸院更顯空曠,她本是來給蘇遇白做晚飯的,五兩銀子一道菜的約定還在耳邊。

如今卻困在這裏,連食材都沒碰,簡直荒唐!

賀瑾兒像迷了路的蝴蝶在院子裏四處張望,正想順著來時的方向摸索,忽聽得不遠處的月洞門後傳來壓低的說話聲。

“珠憐姐姐,您瞧,我把那賀瑾兒引到這兒了!這地方連老仆都容易迷路,她一個外鄉人,準得在裏頭轉上大半天,今晚肯定做不了飯!”

小廝的聲音帶著邀功的得意,像根細刺紮進賀瑾兒耳中。

賀珠憐斜倚在門邊,手中錦帕絞得變了形,眼底的怨懟藏都藏不住,卻還端著幾分假惺惺的柔弱:“你辦事倒是機靈,隻是別讓蘇郎君撞見。畢竟……我能留在府裏,還得靠他念著幾分情分。”

“姐姐放心!郎君哪會注意她?再說了,您是蘇家正兒八經的小姐,郎君專門為您請了女先生教您宅院的彎彎繞繞,她呢!不過是個會做飯的外人,郎君肯定更護著您!”

躲在廊柱後的賀瑾兒還沒來得及發作,她早知道這位堂姐容不下自己,卻沒想到會用這麽下作的手段。

虧她一直沒把趙麗娘的事捅到她跟前,自己這麽給她留著麵子,換來的卻是毫不猶豫地背刺。

怒火中燒的賀瑾兒正想出去理論,可轉念一想,自己連路都找不到,貿然出去反倒落了下風,隻得按捺住火氣,在廊下焦躁地踱步。

就見一道揉藍色身影悄無聲息地停在不遠處的芭蕉樹後,

聽見小廝向賀珠憐諂媚地邀功聲,他握著折扇的手指驟然收緊,骨節泛白,眼底掠過一絲冷厲,連呼吸都沉了幾分。

可他沒有立刻出聲,隻是目光沉沉地落在賀瑾兒的背影上,待那兩人嬉笑著離開,才緩緩走了出來。

“瑾兒妹妹,怎麽在這兒發呆?我還想著,你該來後廚準備晚飯了,五兩銀子一道菜,我可還等著嚐鮮。”

蘇遇白的聲音聽不出異樣,隻是走近時,賀瑾兒能察覺他身上還帶著一絲未散的寒氣。

賀瑾兒猛地回頭,見是他,心頭的火氣又冒了上來:“蘇郎君倒是會選時候出現,方才你那“好下人”和我那“好堂姐”的話,你沒聽見?”

她刻意加重了語氣,眼底滿是不服氣,她不信蘇遇白真的毫不在意。

蘇遇白指尖的折扇輕輕敲了敲掌心,沒有回避,卻也沒提方才的偷聽:“聽見了。”他抬眼看向賀瑾兒,語氣帶著幾分認真,“

賀珠憐能留在府裏,本就是看在你家的麵子上,她若安分,我便容她。可她若敢擾你,明日我自會讓人送她走。至於那小廝,往後你不必再見他。”

賀瑾兒愣住了,沒想到他會如此幹脆,心頭的火氣莫名消了大半。

可她還是拉不下臉,別過臉道:“誰要你為我出頭?我不過是覺得,你這蘇府的規矩,倒讓有些人忘了自己的本分。

再說了,我被困在這兒,今晚的飯怕是做不成了,你那五兩銀子,怕是要白花了。”

蘇遇白聞言,反倒笑了,上前一步將折扇遞到她麵前:“飯什麽時候做都好,我更怕你在這兒受了驚。這扇子你拿著擋風,我還要向你致歉。”

他的語氣放得溫和,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賀瑾兒怒目:“誰要你道歉?我不過是隨口說說罷了。再說了,就這院子,我自己慢慢找,總能出去。”

蘇遇白聞言,指尖的折扇頓了頓,卻沒生氣,隻是輕輕歎了口氣:“但你並非旁人,是我請來的客人,我自然不會看著你被困在此處。”

賀瑾兒望著那把折扇,指尖微微動了動。她想起五兩銀子的約定,想起蘇遇白剛才的話,終究還是伸手接過。

聲音輕了些:“多謝。不過,你可別以為我領了你的情,就會對你這個人改觀。”

“自然不會。”蘇遇白轉身引路,腳步刻意放緩,“跟著我走,這邊廊下有青苔,小心腳下。”

他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什麽,補充道,“方才那小廝的話,你別往心裏去,在我這兒,沒人能把你當外人。”

賀瑾兒心頭一動,正想回應,腳下卻忽然一滑,手忙腳亂間撞上了廊柱旁的木桌,指尖瞬間傳來一陣刺痛。

她低頭一看,食指指腹被木桌上的木刺劃開了一道小口,鮮血正慢慢滲出來。

“嘶——”她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蘇遇白的腳步猛地頓住,轉身時,眼底的溫和瞬間被慌亂取代。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動作輕柔卻帶著急切:“怎麽這麽不小心?”看清那道傷口時,他的眉頭緊緊蹙起,自責與怒意交織在一起,“都怪我,剛才沒立刻拆穿他們,還讓你走這種偏僻的路,才讓你受了傷。”

賀瑾兒被他掌心的溫度燙得微微一怔,連忙想抽回手:“沒事,小傷而已,擦點藥就好,不耽誤做飯……”

“耽誤不耽誤,不是你說了算。”

蘇遇白打斷她,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認真,“你還要握刀做飯,手上傷了怎麽行?走,我帶你去上藥,今晚的飯我來做。就當給你賠不是,也為我剛才沒及時護著你。”

賀瑾兒愣住了,看著他眼底的自責與緊張,心頭忽然湧上一股暖流。

她本以為五兩銀子的約定隻是一場交易,卻沒想到他會把自己的感受放在心上。

其實有時候做菜劃傷的口子比這還嚴重的,比比皆是,蘇遇白真的不必如此愧疚。她張了張嘴,想說不用麻煩,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輕聲的應允:“……好。”

蘇遇白見她答應,眉頭舒展了些,小心翼翼地牽著她的手腕,避開廊下的陰影,一步步向外走。院中的石榴花一瓣瓣落在兩人交錯的影子裏。

賀瑾兒忍著痛,望著蘇遇白認真的側臉,忽然覺得,今天見到的蘇遇白有些不一樣,好像今天的他特別坦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