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爬至中天,賀瑾兒撐起棚傘,把從隔壁攤子上買的鍋盔餅放在桌上。

“野闊,你帶著雪雁先吃,大姐給你們做道硬菜。”

賀野闊拿起鍋盔,又分了一塊給妹妹雪雁,還不忘叮囑:“大姐不用著急,我倆都不是很餓!”

雪雁則一手攥著香雞子,一手拿著鍋盔。小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推車下那個蓋著濕布的竹簍,好奇地問:“姐姐,咱們今天要吃什麽呀?是牌子上你說的魚嗎?”

賀瑾兒笑著揉了揉妹妹的頭頂,伸手掀開濕布,竹簍裏頓時傳來“嘩啦”的水聲。

兩條尺許長的鯉魚正擺著尾巴,銀白的魚鱗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魚鰓鮮紅得能滴出血來。“嗯,這是清晨天不亮我去汴河上遊找李漁翁訂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將竹簍拎到旁邊的青石墩上,“上遊水流清淺,沒有城裏河溝的泥腥味,養出的鯉魚最是肥嫩,鱗細肉厚,做燒鯉魚再合適不過。”

雪雁湊過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魚鰭,嚇得鯉魚猛地擺了下尾巴,濺起的水珠落在她手背上。

惹得她咯咯直笑:“好活潑的魚!姐姐,你快做吧,我都要流口水啦!”

“別急,做魚得慢慢來才香。”賀瑾兒從推車的抽屜裏取出一把磨得鋥亮的細瓷刮鱗刀,又找了塊平整的木砧放在地上。

她蹲下身,將一條鯉魚牢牢按在木砧上,徹底拍死,指尖捏著刮鱗刀,從魚尾往魚頭輕輕刮去——動作嫻熟得不像個十三歲的姑娘,倒像是做了幾十年的老手。

銀亮的魚鱗簌簌落在鋪好的油紙袋裏,不一會兒就堆起了一小堆。

“姐姐,你刮魚鱗的樣子好厲害!”雪雁啃著鍋盔,眼睛卻離不開賀瑾兒刮魚的手,情緒價值給得特別足。

賀瑾兒聽見妹妹的話,嘴角彎了彎,手上的動作卻沒停:“多做幾次就熟練了。你看,刮魚鱗要順著魚鱗的生長方向,不然容易刮破魚皮,煮的時候就不入味了。”

說著,她已經刮完了一條魚,又拿起另一條繼續。

待兩條魚的魚鱗都刮幹淨,隨後才剖開魚腹,掏出裏麵的內髒。魚腸、魚鰾、魚籽都分門別類放在小碟子裏,打算等會兒做個魚籽炒蛋,給梁紅玉送去。

“姐姐,這魚肚子裏的黑膜好髒啊,要不要扔掉?”雪雁指著魚腹內側的黑膜,皺著小眉頭問。

“這可不能扔,但得仔細刮幹淨。”賀瑾兒拿起一把小剪刀,小心翼翼地將魚腹內側的黑膜刮下來。

“這層黑膜是魚的腹膜,要是不刮掉,煮出來的魚會發苦,還會有腥味。”

她一邊說著,一邊將刮幹淨的魚拎到旁邊的水桶裏衝洗,連魚鰓裏的泥沙都衝得幹幹淨淨。

等魚處理好,賀瑾兒在魚身兩側各劃了三刀,每一刀都深至魚骨卻不切斷魚皮——這是封娘子以前教她的,這樣既能讓魚肉更好地入味,又能保持魚的完整形狀。

隨後,她從油布包裏取出一小包細鹽和磨碎的花椒,均勻地撒在魚身上,又按摩了幾下,讓調料更好地附著在魚肉上:“醃半個時辰,讓魚肉吸足鹽味,等會兒煎的時候就不容易散。”

賀瑾闊見姐姐忙完,連忙起身生好了小泥爐。火候很穩,用來燉菜最是合適。

賀瑾兒架起一口小鐵鍋,倒上些許菜籽油——這油是她托人從鄉下買來的新榨菜油,比城裏賣的便宜,香味也更濃。等油熱得冒起青煙,她便拎起醃好的鯉魚,輕輕滑進鍋裏。

“滋啦——”一聲脆響,金黃的油花濺起,魚皮很快就煎成了焦黃色。

賀瑾兒用鍋鏟輕輕推動鯉魚,防止魚皮粘在鍋底,嘴裏還不忘跟弟妹講解:“煎魚的時候火不能太大,不然外麵焦了裏麵還沒熟。也不能太小,不然魚皮會爛。得用中火,煎到兩麵都成琥珀色,這樣魚肉才香。”

旁邊賣抄手的小販聞著香味,忍不住探過頭來,手裏還拿著一碗薺菜抄手:“賀家丫頭,你這魚是用了什麽法子?聞著比城裏聚仙樓的還香大家都往你這兒瞅呢!我拿四隻抄手跟你換個魚頭你看咋樣!”

賀瑾兒聽見有人誇她手藝好,笑著抬頭,隻見周圍幾個攤販都停下了手裏的活計。

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她的鐵鍋,連路過的行人都放慢了腳步,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她掀開鍋蓋,往鍋裏淋了一勺徐大姐提供的的料酒——這料酒是用糯米和桂花釀的,去腥又增香。

隨後又舀入兩勺水,加進切好的薑蒜末、一勺豆瓣醬(還是徐大姐提供的),再撒上一把從家裏帶來的幹紅椒和蔥段,蓋上鍋蓋燜煮。

“好啊!等會兒魚做好了,給您嚐一塊!”賀瑾兒一邊說著,一邊調整了一下泥爐的火候,“這魚得燜煮一刻鍾,讓調料的香味都滲進魚肉裏。”

雪雁與野闊都不願意吃抄手,賀瑾兒隻好讓野闊暫時先放起來。

不多時,濃鬱的香氣便從鍋裏飄了出來,混雜著魚肉的鮮、豆瓣醬的鹹、桂花料酒的香,引得雪雁不停地咽口水,小手緊緊攥著哥哥的衣袖:“哥哥,魚什麽時候好呀?我聞著都快餓扁了!”

賀野闊也咽了咽口水,卻還是安慰妹妹:“再等等,姐姐說燜煮久了才好吃。你看,鍋裏的湯汁都冒泡了,應該快好了。”

又過了一會兒,賀瑾兒掀開鍋蓋,隻見鍋裏的湯汁已經變得濃稠,裹在魚身上,油亮油亮的,看著就讓人食欲大開。

她用筷子輕輕戳了戳魚肉,感覺肉質已經變得軟爛,便關火,將魚小心地盛進一個粗瓷盤裏,又把鍋裏的湯汁澆在魚身上,撒了一把切碎的香菜。

“好啦,燒鯉魚做好啦!”

賀瑾兒將盤子端到小桌上,剛放穩,雪雁就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吹了吹送進嘴裏。

瞬間,小姑娘的眼睛瞪得溜圓,嘴裏含糊不清地說:“哇!姐姐,這魚肉好嫩啊!一點都不柴,連刺上都裹著香味!比以前在家裏吃的還好吃!”

賀野闊也跟著嚐了一口,魚肉入口即化,湯汁的香味在嘴裏散開,帶著一絲微辣,卻一點都不衝,反而更凸顯了魚肉的鮮美。

他忍不住又夾了一塊,還舀了一勺湯汁澆在鍋盔上:“姐姐,用湯汁泡鍋盔也太香了!我能吃兩塊鍋盔!”

賀瑾兒看著弟妹吃得開心,自己也夾了一塊魚肉嚐了嚐,確實比上次做得好,魚肉更嫩,湯汁也更濃鬱。她笑著說:“喜歡就多吃點,鍋裏還有一條,不夠咱們再做。”

姐弟妹三個正吃得歡,周圍的攤販們再也忍不住了。尤其是賣抄手的小販在自己麵前顯擺魚頭,一個個都憋著一股氣。

賣饅頭的李嬸端著一籠剛包好的鮮肉饅頭,走到賀瑾兒麵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丫頭啊,嬸子聞著你這魚實在香,忍不住了。我用這籠鮮肉饅頭,跟你換塊魚肉成不?這饅頭是剛包的,肉餡都是今早買的新鮮五花肉,保證好吃。”

賀瑾兒連忙點頭,她家要在這兒擺很長的時間。些許麵子給就給了,正巧這人與她家一個胡同。

“李嬸客氣了,一塊魚肉而已,您直接拿就好,不用換。”

“那可不行,哪能白吃你的東西。”

李嬸把餛飩往桌上一放,伸手夾了一塊魚肉,送進嘴裏,頓時眼睛一亮,“哎喲!這魚肉也太好吃了!比我家那丫頭做的強十倍!瑾兒丫頭,你這手藝真是絕了!”

有了李嬸帶頭,其他攤販也紛紛圍了過來。

賣花生的劉叔拎著一小袋炒花生,笑著說:“瑾兒丫頭,我用這袋花生跟你換塊魚肉,我家花生是用鹽炒的,下酒正好,你弟妹肯定喜歡。”

賣糖糕的陳氏則遞過來兩塊剛炸好的糖糕,糖糕上還冒著熱氣,裹著一層厚厚的糖霜:“瑾兒,給你兩塊糖糕,換塊魚肉嚐嚐。這糖糕是用糯米做的,甜而不膩,你妹妹肯定愛吃。”

賀瑾兒一一應下,笑著說:“大家不用這麽客氣,都是街坊鄰居,嚐嚐鮮而已。要是不嫌棄,下次我做了好吃的,再給大家分點。”

不過片刻,小推車上就堆滿了餛飩、花生、糖糕,甚至還有一把新鮮的青菜和一個剛出爐的鹵豬蹄。

賀野闊和雪雁看著推車上的東西,不敢置信這些東西夠他們幾個吃好幾天了。

就在這時,一陣馬蹄聲傳來,停在了賀瑾兒的小攤前。車夫掀開簾子,一個穿著青衫、頭戴小帽的小廝從馬車上下來,手裏托著一個錦盒,神色恭敬地走到賀瑾兒麵前。

小廝先是上下打量了賀瑾兒一番,確認她臉上有道難看的疤後,才開口說道:“這位可是賀姑娘?”

賀瑾兒愣了愣,放下手裏的筷子,站起身回道:“我就是賀瑾兒,不知閣下有何貴幹?”

“賀姑娘不必多禮,”小廝微微躬身,語氣更加恭敬,“我家主人聽聞姑娘廚藝絕佳,尤其擅長做燒鯉魚,想請姑娘過府做一道,這是定金。”

說著,他打開手裏的錦盒——裏麵赫然放著一支羊脂玉簪,玉質溫潤,色澤潔白,簪頭雕刻著一朵精致的竹葉,一看就價值不菲。

周圍的攤販們都驚呆了,紛紛議論起來:“我的天,這支玉簪起碼值幾十兩銀子吧?”

“能拿出這麽貴重的定金,這位公子肯定是大戶人家的!”

“瑾兒丫頭這是要發達了啊!”

賀瑾兒也嚇了一跳,心裏卻先升起幾分警惕,攥緊衣角,剛要推辭,小廝又從懷裏掏出一錠銀子那銀子足有五兩重,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

“姑娘不必擔心,”小廝將銀子遞過來,語氣帶著幾分誘導:“我家主人說,這五兩銀子也是姑娘的,來回有馬車接送,一個時辰就能回來。這銀子夠您和家人吃用小半年,您再想想?”

五兩銀子像塊石頭砸在賀瑾兒心上。那一萬兩交子至今換不開,家裏也確實沒有現錢了。

於是拜托賣饅頭的李嬸:“李嬸,麻煩你照看會兒攤子,我去去就回。”

賀野闊搶著回答:“大姐,我能照顧好攤子的!”

李嬸擺擺手:“去吧!”

……

坐進馬車時,賀瑾兒還在心裏告誡自己:不過是做道菜,拿了錢就走,別跟那些貴人多牽扯。

馬車裏鋪著錦緞墊子,炭爐燒得暖烘烘的,空氣裏飄著淡淡的熏香,跟外邊的市井簡直是兩個世界。

賀瑾兒望著簾子外的街道一時間有些出神。

不多時,馬車停在一座朱紅小門前,賀瑾兒知道這是下人常走的後門。

跟著小廝穿過栽滿花木的庭院、玲琅滿目的假山石群,與庭中湖。

賀瑾兒的心跳越來越快,這府邸的氣派,比她想象中還要大,主人的身份怕是不一般。

進了正廳,她低著頭,剛要行禮,就聽見一道熟悉的男聲傳來:“瑾兒妹妹,別來無恙?”

這聲音……賀瑾兒猛地抬頭,撞進一雙含笑的眼眸裏。主位上坐著的男子,穿著揉藍色錦袍,腰間係著玉帶,正是前幾日在她家幫忙接生的蘇遇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