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裏的條件有限,除了石頭就是石頭,想挖個大坑把屍體掩埋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賀瑾兒隻能想辦法把屍體扔到山澗,雖然有點缺德,但眼下她也顧不上入土為安的那一套。
但扔屍體的活,二嬸卻揮著小手捏著鼻子就是不肯幹。說這樣會遭陰司報應,將來禍及子孫,她不想遭難扭頭就跑回了山洞。
賀瑾兒累彎著腰,十幾具屍體大部分是她一個人搬的!二嬸完全是花架子使不上力。除了大舅幫著搭把手,其餘人都很忌諱。
不過大舅很快被外婆叫走,衝刷山洞去了。今晚她們必須在山洞住下,洞裏血淋淋地沒法睡人。
但這也給了賀瑾兒便宜收屍的機會,雖然這樣更不道德,但是摸屍帶來的收益真的不少。殺人放火金腰帶,數十具屍體湊湊也有不少零碎銅板,賀瑾兒甚至還在其中一位的鞋底,找到了一張一萬兩銀票的交子。
本來她的錢已盡見底,這張交子倒是給了她不少活著的信心。雖然荒郊野嶺無處兌換,但是錢是人的興奮劑這話不假!
當下賀瑾兒腰也不痛了,背也不酸了。
她的心情逐漸好轉,但頭頂的大雨又開始下了。看上去沒有停歇的意思,連綿不絕,從暗沉沉的天幕中傾瀉而下。
在山溝匯成無數條渾濁的溪流,將山泥土地麵徹底泡成粘稠的泥沼。
賀瑾兒疑心會爆發山洪!心突突地直跳!
回到山洞,外公與蘇遇白不知在討論什麽。兩人都臉色都不好看,梁紅玉捧了一鞠榆葉水,代替柚子水,往賀瑾兒身上揮灑、驅邪。
嘴裏神神叨叨,嘟囔著不成調的句子。外婆陳氏在一旁攬著雪雁心疼地頷首道:“你不是福全人,沒什麽福氣!幹了也是白幹,不如多顧顧你自己,你還懷著身子呢!這一胎可險這呢!”
所謂的福全人是指年盡半百、無病無災的老人。但隻有年紀還不行,必須湊齊兒女雙全、子孫滿堂、夫妻和睦、家有餘糧的條件。
梁紅玉剛剛進行的動作,便是福全人對子女進行賜福、把運氣過度給子女的驅邪儀式。
類似新娘進門時的跨火盆。
梁紅玉聽完滿麵愁容,雖然她娘說得沒錯,但梁紅玉聽著卻不舒服。
那個做娘的不想子女健健康康的,這一路走來,雪雁本來就不活泛。經她爹這麽一通殺人更是嚇掉了魂,梁紅玉擔心其他孩子也如雪雁一般,這才拚命補救。
不管有沒有用,她都要試試才甘心。萬一她家的運道真的會因此變好呢!
眸光一轉似是想到了什麽,梁紅玉嘟著嘴興奮地喊道:“娘,你的運氣比我好多了,你才應該為外孫們出把力,你快來試試。”
賀瑾兒蹙了蹙眉,梁紅玉的行為很暖心。但外婆陳氏應該不太樂意!
心有戚戚的她不著痕跡地從將要爆發的母女大戰中悄悄走開。梁紅玉不太可能成功,陳氏向來討厭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
果不其然下一刻,陳氏陰陽怪氣地對王巧姑喊:“女兒都是為別人養的!你倒得了個好兒媳,為我添壽的事沒做多少。折壽的事,倒是想到我了!
你家的孫子孫女驅邪避禍要我一個姓陳的來擋,天下間隻有你們賀家有這番蹊蹺的道理!”
梁紅玉回過神來,氣得和她娘爭辯:“我是覺得娘運氣很好,才這麽說的!我絕不是不孝順的人!”
梁紅玉邊說邊哭,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娘你怎麽總跟我吵,我們在一起待一會兒就吵個沒完!你若是嫌棄我們一家拖累,我們走就是了!”
這話是氣話!眾人都聽得出來!賀富寬第一個上前安慰,梁平山坐著歎氣,一瞬間似乎蒼老了幾分,起身帶著老妻去洞外談話。
梁平濤馬上撐著油紙傘跟了出去,洞裏的氣氛有一種詭異的平靜感!賀富寬勸梁紅玉低頭認錯,不要一句拌嘴而已,他娘也沒放在心上。
何必大吵大鬧,言外之意是要梁紅玉向陳氏低頭認錯!但梁紅玉委屈地泣不成聲:“我也是人,有感情!錯了我會認!但沒錯我為什麽要認!”
賀富寬眉頭快要打死結了,他邊安慰梁紅玉邊看向外麵的雨幕,嶽父一家全出去了。
萬一嶽母臨在氣頭上,帶著嶽父、大舅哥全走了。他們一家該怎麽辦,萬一再遇上山匪一家人圍著等死嗎?
賀野闊在父母兩人之間來回蹦躂,力求關注轉移視線,但賀瑾兒明晃晃地瞧著沒有半點用處,大人的事情就該大人自己解決。
事情的起因雖在陳氏與梁紅玉身上,但導火索確是王巧姑,三個女人一台戲,王巧姑與陳氏的鬥爭從梁紅玉嫁進賀家就開始了。
兩個女人都想完完全全的掌控梁紅玉,而梁紅玉自己是比較討好婆婆王巧姑的,這就造成了行為上的偏向。
梁紅玉覺得婆婆也算親媽,使勁地孝順她可王巧姑不會把她當親女兒。陳氏至今沒有兒媳,也抓著梁紅玉不放,常和她傾訴苦悶。
賀瑾兒從小便瞧出這三個女人之間的愛恨糾葛,有時候賀瑾兒覺得她們之間像一出荒誕的戲劇,梁紅玉是翻版的皇帝,陳氏是端正的皇後,而王巧姑是別國進獻的公主,對皇帝愛搭不理,但皇帝卻愛的癡迷地那種。
想著想著賀瑾兒差點笑出聲,還好她忍住了。外麵的雨越下越大。梁家再度進來,順便附著些陰濕的雨水。無孔不入地滲透進來,濕冷黏膩熄滅了賀瑾兒剛剛用打火石生起的火堆。
賀瑾兒認命地再度點火,可前麵卻伸出一隻手阻隔了她的視線,白淨的手攤開赫然便是熟悉的火柴盒。
蘇遇白唇齒微啟:“賀妹妹,用這個吧!”
賀瑾兒歎了口氣,心道:雖然我知道你是老鄉了,但是你也別表現的這樣明顯啊!我不打算跟你相認的!
但她手裏確實沒有火柴了,洞裏的寒風刺骨仿佛能鑽透衣物,直透骨髓。再不生火怕是能凍死在這兒!
賀瑾兒伸手剛準備接過來,蘇遇白卻按住了她的手,像教小孩一樣。一個步驟、一個慢動作地幫她演示火柴該怎麽用。
粘膩的呼吸感縈繞在耳畔,蘇遇白離她越來越近,賀瑾兒當下皺著眉,她無法分辨蘇遇白這個老鄉是一時興起還是認真的!
連忙對調位置:“好了!我會了,蘇郎君歇著去吧!”賀瑾兒對蘇遇白的靠近既反感又厭惡。
但蘇遇白眼睛像瞎了一樣,半點也看不出來,反而覺得此時賀瑾兒的反應很有趣。
大雨是半夜裏停歇的,賀瑾兒躺在梁紅玉身邊,終於閉眼入睡。
閉眼時依稀瞧見陳氏過來摸摸梁紅玉的額頭,母女倆到底沒有隔夜仇。
待到天將未亮時,走出洞口,外麵已是一個水霧氣蒙蒙、天地蒼茫的世界。
最先醒來的賀富寬瞧見二嬸與珠憐蜷縮在一些沒有受潮的角落裏,抱團取暖。她們母女倆離火堆最遠,被凍得瑟瑟發抖,臉蛋青紫。
其中趙麗娘的情況最不好,怎麽叫也叫不醒!王巧姑提醒他,可能是風進了身子,得了傷寒病!
賀富寬哀歎一聲,隻身前往迷霧之中準備尋找幹樹枝生火,梁家準備的那些他是不打算挪用的!
不然萬一再引發一場家庭大戰,他都不知道怎麽收場!
可惜雨停不久,樹枝受潮,難以點燃,即便點燃了也是煙霧繚繞,嗆得人直流眼淚。
賀瑾兒最先被嗆醒,咳嗽聲不斷!而賀珠憐身前那點微弱的熱氣很快就被無處不在的濕冷吞沒。
賀珠憐隱秘地瞪了她一眼,好似兩人有血海深仇一般!賀瑾兒不明所以的回望她。瞪人誰不會啊!
賀富寬心大根本沒發現女兒和侄女之間的摩擦,反而在暗自發愁沒有幹燥的柴火,就意味著熱水、熱食和能順利熬煮的驅寒湯藥都成了奢望。
瞧弟妹這樣子!應該是發了高燒,可他手裏空無一物。連點幹柴也找不到!弟妹不會挺不過去了吧!那侄女將來怎麽辦!
賀瑾兒起身草草收拾了一遍,背著人出去洗把臉,再把疤痕貼重新粘上,大霧中的空氣滿滿的粘濕感。
出去一趟,賀瑾兒感覺全身都濕透了一遍。可惜沒地方給她換衣服,不過她倒解決了賀富寬的燃眉之急,找來一根半濕不透的木樁。
砍掉一半,剩下的那半可以生火做飯。
賀富寬大喜過望一個勁兒地誇她有眼色,長大了雲雲!
不是小孩子的賀瑾兒根本不吃這套,這火她也是要用的,但是有些話她必須說清楚!
“爹,之前發生的事情太多了,我一直沒有好好跟你談過。你真的下定決心要帶著趙麗娘與賀珠憐上路嗎?
她倆都是小腳,根本走不快。也沒法提重物,你帶著她們完全是拖累外公一家,外公即使不說你也應該感覺到了!
更何況趙麗娘現在發燒了,你打算怎麽辦。在山洞裏等她好轉嗎?我昨晚可聽舅舅他們講,今天雨停就打算出山,到下麵的縣衙去打聽錦州的事!
如果你帶著趙麗娘不走的話,外公他們不會停下來等你們!”
賀瑾兒避開了二叔賀來抿,不用說也知道如果二叔還在,憑趙麗娘與賀珠憐的性格是不可能跟他們逃難的!
所以有些醜話必須講在前頭,賀富寬剛得到柴火欣喜過望,但賀瑾兒的話又強迫他必須麵對現實。
他信誓旦旦的開口:“我們有板車在,可以讓她們上板車,我推著她們走!放心,我們能走到地方的!”
賀瑾兒:她全白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