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地 球

夕陽西下,在黃昏的祭壇下麵,地球,請接受我最後的雙手合十頂禮!

女中俊傑,你自古就受到英雄般的尊崇。

你剛柔並濟,秉性中同時糅合著男性、女性的迥異氣質;用不能忍受的衝突搖撼人們的生活。

你右手拿著斟滿瓊漿的金鍾,左手把他打碎。

你的遊樂場響徹尖銳的譏諷;你剝奪英雄們享受高尚生活的權力;你賦予“至善”以無上價值,你不會可憐可憐蟲。

你在繁茂的枝葉間隱藏了沒有止境的拚搏,果實裏正籌備著勝利的花環。

海洋,陸地,是你曾經的悲慘的戰場——麵對死亡宣布戰勝者的勝利消息。

你在“冷酷”的地基上,建起文明的凱旋門,稍有疏忽,付出的最高代價是傾覆。

你曆史上鴻蒙初碎的時期,顢頇、野蠻、酷虐的惡魔,擁有不可抵擋的權勢。

惡魔的手指粗大,不加修飾。它揮舞鐵杵搗弄滄海、群山。

它的烈焰毒霧,噩夢般地使青天瞬間變得混沌了。

它是沒有生命世界中的太上皇,對生靈懷有盲目的忌恨。

此後出現了天神,默默誦念降伏惡魔的咒文——無感覺之物的氣焰大為收斂;孕育生物者危坐在鋪展的綠茵上,朝霞佇立在東方的山巔;在那西方海濱降臨的黃昏,頭頂著安靜的金罍。

太初的帶鐐的野蠻的惡魔,變得稍微有些馴順,但兀自死死抓住你的曆史;出其不備地把“騷亂”充塞進了太平盛世;它盤紆地從你本性的、黝黑的洞穴裏鑽出來。你的血脈裏殘留著它的瘋狂。

白天,黑夜,天神以高亢、雄渾的聲音誦念,誦念的經文響徹蒼穹、空氣、叢林。

從你胸膛的深處,依然邪惡的蛇妖仍然吐舞信子——逼迫你鞭打你的物象,破壞你自己的創造。

為著你生氣勃勃的美好名聲,在你善惡皆有的足前,我將獻上的是,傷痕累累、備受淩辱的生命的敬意,以全部的身心,我感覺了、接觸了你沃土下,隱秘的博大的生與死。

千秋萬代,無以計數的骨髓腐化在泥土裏,我也將遺留幾掬黃土,把我一切悲歡的總和,羼入吞噬姓氏、形態、身世的無語的泥土裏。

禁錮於不可撼動的樊籠裏的地球,從星雲團中逃走的地球,在山嶽的神聖的冥想中入定的地球,喧豗的海濤的地球,飽飲,你嫵媚豐腴,饑饉,你瘦骨嶙峋。

有的地方,是稻穗垂首的豐饒的田野,歡快的旭日,每天以金色的羅綃拂拭晶瑩的露珠。

綠浪起伏的稼穡上,夕陽無聲地說:“我感到非常地欣慰。”

有的地方,是無水無果、恐怖、陰慘的荒漠,蜃景中的幽靈在禽獸的骷髏上亂舞。

初夏,我看見你的風暴像黑鷹,爭奪電光之鳥啄住的地極,天空像雄獅振鬃嘶叫,尾巴掃過片片林野,樹神呻吟著跌落塵埃;破屋的茅草隨風飛揚,像一群敲碎鐵鏈越獄的囚犯。

春天,我看見溫煦的南風,將離合時的歔欷散布於芒果花香;天宮醍醐的泡沫溢出月亮的玉觴;一陣陣聒噪的夜風攪擾得颯颯的秀木喪失心境的寧靜。

地球,你溫存而凶狠,古老而年輕,在無從推算的往昔的早晨,你誕生在太古創造的祭火中。

你駕著車前去祭拜,沿途撒下陳舊曆史的無謂的殘骸;毫不留情地把過時的創造物擲棄於無數遺忘的淵藪。

萬物的養育者,你把我們養育在短暫時光的小籠裏。

裏麵,限製著一切的遊戲,淹沒著一切的功業。

今天我站在你麵前,不抱任何的奢望,雖然我平常日夜編織花環,卻在無意中在你門口說出了不朽的要求。

你億萬年圍繞太陽運行的軌道上,無數的瞬間忽閉忽合,它的一個微小的瞬息裏,如果我提供了一個席位的真正的價值;在一生的某個富有成果的階段中,假若我戰勝了巨大悲痛,那麽,希望你能在我的額頭點個吉祥如意的泥痣。

它會消失在所有遺跡化為謎團的夜裏。

嗬,冷峻的地球,被你完全遺忘之前,此刻,讓我匍匐在你冷淡的足下,叩首施禮。

非 洲

遠在太古混沌時期,造物主曾經不顧一切地一次次砸毀自己塑造的物象。

他煩躁不安、頻頻搖頭的時刻,猛獸似的大海伸手從東方的懷裏攫走了你——非洲,把你囚禁在密林守衛、陽光吝嗇的內宅。

每當孤寂的時候,你收集莫測的奧秘,嚐試理解著水、土、太空的符號。

造化的看不見的魔術,在你還沒有多少意識的腦際激發誦經的念頭。

你假裝成醜陋的模樣冷嘲“恐怖”,驟然地敲擊鼓鼙,以磅礴的氣勢為自己壯膽,借此戰勝心頭的惶恐。

唉,以濃蔭掩麵的女人,在不清晰的含有鄙夷的目光之下,你那黑色麵紗後的容貌鮮為人知。

他們來了,手裏拎著鐵鏈手銬,指甲比你森林裏的豹齒還要鋒利,他們是來逮人的。

他們的驕橫更甚於昏黑的不見天日的叢林。

“文明”的野蠻的貪婪,暴露了無恥的人性。

被濃霧籠罩的林蔭路上**著你無聲的涕泣,你的血淚浸濁了塵土。

強盜們的釘靴**的荒涼的土地,在你曾經受辱的地方印上了下永久的痕跡。

但是在大海的彼岸,他們村落的教堂裏,早晚響著禮拜的鍾聲,對慈悲的上帝祈福。

嬰孩在母親的懷中嬉笑,在詩人的歌聲裏抒發的是對美的追求。

當席卷西方地平線的風塵令黃昏窒息了,當野獸爬出秘窟,用不祥的怪叫宣告一天的死期,脫穎而出吧,劃時代的詩人!

滿身披著夕陽的餘暉,站在失卻貞操的女人的門口,懇求說:“請你寬恕。”

讓此話在充滿殺氣的喧囂聲中,成為你文明的最後的祝福。

登 山

我處於生活中錯雜地聚集的苦樂裏,一小段美好的時光忽然跑到了我的身邊,像在出道的亂石堆裏,驚喜地撿到一顆寶石。

我想過很多次要為婆婆蒂 編一串項鏈,可是鼓不起動手的勇氣,我是擔心語言的貧乏,擔心匆忙草率,一定會置質樸自然於不顧。

那時我住在大吉嶺公路下麵一幢幽靜的別墅裏,遊伴興趣盎然地提議登臨興吉爾峰,在那兒過夜。

但是我對進入修行的雪山之王肅靜的宮殿沒有足夠的信心——腳夫背起了我們的行囊和消閑的物品。

我僅僅帶著一把琴、一盒點心。朝氣蓬勃嬉笑不絕的年輕人簇擁著我。

騎術不精的那格古帕爾騎在馬上,一路上成了年輕人的取樂對象。羊腸小道上,飄繞著豪爽的笑聲。

我們相信:我們幾個人能以生活的樂趣填補丘壑一樣的空寂。

黃昏將臨,山路斷絕,我原來想的是會出現激動人心的場麵,大家情不自禁地雀躍歡呼,使蒼茫暮色就像是泛沫的美酒。

登上支撐寥廓青空的高峰,眺望遠方,河川似線,夕陽墜入迢遙的西山峽穀。

西方的極樂宮裏,仙童一不小心打翻了斟滿金色瓊漿的玉觴,使汪洋的霞光陶然著大地。

說笑的遊伴們安靜了下來。

我默默地站在那裏。七弦琴靜臥地上,世界仿佛停止喧嘩,專注地仰首觀察。

我們出生的時代不是寫經咒的時代,無人閉目誦咒,無論是高亢的還是低沉的。

驀然回首,但見前方一輪圓月,就像是友人爆發的爽朗笑聲,又像天宮詩人一揮而就的一首頗耐咀嚼的朦朧的詩篇。

通曉古樂的樂師每日都在彈唱著。有一天四下裏無人,金弦、銀弦同時彈出曠古未聞的相同的樂章。

那天他與樂音一同沉入了無限的靜寂,也許琴弦已經被他毀壞。

彈奏那美妙樂曲的日子,我降臨到人間,得以發出讚歎:美哉,大千世界。

假 期

卡裏達斯?那加 先生台鑒:

就像是水稻割完的空****的稻田,我現在十分悠閑。

阿斯溫月 人們回家過節;他們假日的遠遁的江河,與我閑暇的廣闊的海濱匯合在漫長的赭色土路的盡頭。

我的閑情滿布著無邊無際的孤淒的離別。那裏的德邦達爾平原 上,虛構的王子騎飛馬風馳電掣地奔向死海紫霧縹繞的回憶之島。

島上幻影之宮的淒清的寢室裏,是終年受苦戀、受折磨的公主。

從一個世界到另一個世界,我不停地轉移。

我心田的憩息,如同荷花上暮秋的靜謐。外麵風平浪靜,一切變化都在裏麵。與兩岸一起醞釀榮枯的熱情即將消失。恬淡的心潮中,思緒不連貫的漂浮著,形成極小的旋渦,在漆黑的夜裏,它胸前的衣襟兜滿繁星的暗影。

我仍舊記得兒時的情形:換空氣意味著從臥室爬上屋頂;悄悄地越過苦讀的鐵柵的休息,在無垠的藍天鋪設離愁的濃密的空虛。

無以複加的強大引力在血管裏氣勢磅礴地演奏著不可得、不可懂的愁惱和回避失敗的音樂。

青翠的美感有時倏地摒棄窺視中未露的心跡,順著離歌**漾的小徑慢慢地遠去,像春林裏牝鹿喘息著,漫無目的地朝著天邊奔跑。

就這樣,在充滿莫名的孤獨的無限幽靜中,我漸漸熟悉了觀賞藏匿的美景的假日。

我應該換換空氣——這想法今天突然喘著氣,在家家戶戶無數人心頭升起。

仔細查閱火車時刻表,打點好行囊,腰裏錢袋癟了。

被欲望套籠頭的,在高空望著他們微笑。

我發現了他,所以搬了一張椅子,靜靜地在庭院裏。

我看見雨季扛著黑毯歸去,北風猶疑不決地撞擊九月的悶熱。紹塔爾族少年賣完了一束束露兜花。黃牛在曠野裏遊**著,在斯拉萬月、帕德拉月飽餐芳草,緩慢地行動,它們的滿足,是在沒臉的豐茂的碧草裏呢,還是在脊背上暖陽釀造的鬆快裏?不得而知。

我沒有接受換空氣的責任:承擔此任的是雷羅耶車站外麵,司管方向的八位神仙。

創造人世度假樂趣的是他們——技師。他們的新筆飽蘸奇妙的光的色彩,塗抹夕陽冉落的西天。

陽光照耀的綴滿花朵的達迦爾枝丫上,他們差遣一群蝴蝶,纖翼翩翩跳著繽紛的舞蹈,枝葉上傳來一陣陣喝彩聲。

最近的光陰伴著花園裏幾株玉蘭花開放、凋落的跡象表明它們將隱退幕後;素馨花急於登台獻藝,而茉莉花尚未告辭。

初七的月光照著雪白的蘆花。在拜神的吉日裏,明月蒙一方雨水新滌的綃紗。

今天河流陸地上不花錢可換空氣,可顧客卻躲避它,走進了商店市場。

天帝珍貴的賜予藏在沒有標價的景觀裏,易得的麵目下麵,方是難得的寶藏。

今天他把數不清的清貧假日,從人群撤回到幾位固執的野夫的茅屋。

親自為他們安排的娛樂的價值在天庭,無以計數。

他俯瞰著他們,從無數個年代之前,早已派來節日的樂師。

正在吹奏的情笛,我的雙眼加入了輕雲的行列,漸漸地飄向“隱逝”的渡口。

我的靈魂離開了家,毅然前往安置了席位的寧馨的幽會之地,所有的一切都踏上了“超脫”的旅程。

度完假期時,我清靜的旅行也隨之結束了。

換空氣的人成群地返航,還會來催促我去完成剩餘的工作。

我的返程票已經到期,離開此地回到彼地,中間是無邊的海洋。

雨季的一天

在修竹颯颯顫動的柔枝上,降下了被雨絲軟化的紫雲的背影。在禾苗光潔的嫩葉上,拉開了田野生命力孕育的序幕。

雨季是非常豐富的,是那樣的充實,那樣的歡樂,天界,人間,空氣,陽光裏,它的形象無比廣大,歲月狹小的範圍難以將它限製;它不計其數的青藤,充滿了類似波濤洶湧般的大海的“無限”的持久的亢奮。

一個月之後。

落下斯拉萬月外表肆虐的慈愛,勝利的征途艱險卻沒有盡頭,碧綠的新葉肩負漸萌的稻穗,一刻都不停留地行進。

在它青春的豪放之上,太陽普灑笑容,燦爛的好奇,星光裏傾注了恬靜的驚異。

一個月之後。

狂風停息了**,從寧靜澄明的秋空,傳來了法螺的無聲號召——做好準備!

露水沐浴的儀式宣告了結束。

一個月之後。

從喜馬拉雅山吹來的凜冽的秋風,在“蔥綠”身上鐫刻“枯黃”的預兆,在陽光賜予的顏色中變幻著大地賜予的色澤。

一群鴻雁落在了河岸,在沙灘泥路上,飄散著蘆葦的花絮。

一個月之後。

黃昏將斜陽推入暮靄,曾經金色的莊稼隱入進了黑暗的包圍圈。

在這之後,空曠的田野裏,往日的痕跡抓住死根苟延數日,最終被火舌舔成了黑灰色。

又過了一個月。

田塍上走過趕牛的牧童——沒有任何損失,沒有任何悲哀。

在地邊,有一棵孤獨的菩提樹,沉浸在自己的涼陰中,如同麵對朝陽撥珠誦咒的隱士。

晌午,牧童在樹下吹笛,悠遠的鄉曲,縈繞在青銅般溫和的晴空。

浩**的長風,是過往歲月的落潮中漂遊的悠悠時空的一聲長歎。

流年,旅人,永遠都不會踅回身後過夜的驛館。

還原本相

好客的主人正熱情地招呼羈旅的行客,進入你的廳堂,打消他的顧慮!

他踟躕在“昏暗”的貧民窟,自己的黑影緊緊相隨,時而在前,時而在後,誤認為黑影是真實,他滿心悲苦、憂鬱。

你站在門口,高高地舉起明燈,驅散他的暗影,止住他的驚悸。

年複一年,他在你樓宇外麵徘徊,沒有勇氣進去,是害怕將外麵的財物丟失。

在你的神廟,展現著屬於他的天地,那兒廓清了“過於熟識”的螟黑,清除了“陋習”的殘骸,綻放著雋永的美麗景色。

他住在驛館,胸前抱著他的座位他的臥榻,就怕會失去為之付出租金借以度日的東西,他為此建造了物質的屏障。

讓他在樊籠外麵,品嚐一次家庭安恬的趣味!

他不曾為自己贏得認識自己的時間,厚韌的泥幔把他覆蓋;揭開泥幔,展示陽光、歡樂、展示他與你形象的相同之處。

召喚他生活的甘苦躍入你祭壇的聖火,把勇敢的火焰點燃吧,讓那些該成為灰燼的成為灰燼!

哦,好客的主人,招呼他進入你的廳堂,讓借助他人的麵孔出現的他,回到他的本來麵目!

今 昔

剛剛在西海裏沐浴完畢,黃昏披散著著濕發來臨。

癡夢的一縷輕煙,縈繞在神秘的星空。

我不提她的姓名——在這般迷離、沉寂的時刻。

她剛剛梳洗完畢,身穿天藍色紗麗,獨自坐在在淒冷的露台上唱歌,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我站在她的身後。

她唱的興庫調的歌詞是:你如果穎悟你將歸去,我不會,決不會挽留你,就像我不會挽留啟明星。

就在我聆聽的時候,世俗的帷幔不翼而飛,如同異卉奇葩的看不清的美妙的舒展;淡淡的芳香彌漫天際,不能到手之物的感慨,是曆經磨難的未齎之願的微語。

超度亡靈的吠陀經咒,曾經揭開世界的幕布說:世間的塵土是甜蜜的。

我的心用同一種聲音說,世間的塵土是一首樂章。死亡,哦,甜美的死亡,展開你歌的翅膀,帶著我飛往來生!

我眼裏的她,像是坐在幽暗石階上的仙女,緋紅的纖足浸在黝黑的黃昏的水裏,無岸的湖裏輕輕**起歌聲的漣漪,我起伏的胸膛震顫的微風,撫摸著她的周身。

我眼裏的她,像洞房花燭夜裏的新娘,企盼的繾綣在即,脈管裏熱血沸騰。

北鬥星淩空不瞬地俯瞰,微風送來了動聽的歌曲。

我眼裏的她,如同已經返回前世似曾相識的迷惑之中。

她張開了歌曲之網,捕捉遁逸今時的信息,以樂音探觸,一遍一遍地尋找失落已久的交往的細節。

在胡桃樹梢的上麵,升起了下弦月。

我叫了她一聲,她猛地站起身來,轉身看著我,皺著蛾眉說:

“討厭,怎麽偷偷摸摸的?”

我一言不發。

我沒有說“不要無謂地責怪”,也沒有說“你可以親昵地說聲‘來呀,見了你我特別高興’”。柔情蜜意蒙上灰塵。

第二天是集市。

我坐在窗口眺望。烈日烤灼著毗鄰的空陽台,用澄清的光芒**滌昔年春夜的癡醉。

陽光照耀平疇,貴賤不分,照耀高利貸者的鐵皮屋頂,照耀可裝蔬菜的一摞摞竹籃、一捆捆稻草、一堆堆鐵鍋,照耀新樣式的陶罐。

太陽用他的點金棒觸點著樹冠圓大的苦楝樹的花蕾。

路邊的菩提樹枝纏繞棕櫚樹幹,在樹陰下失明的托缽僧擊缽吟唱著:今天歸去,明朝複來,我瞻望未來的年華。

在貿易雜亂有趣的背景下,民間謠曲繡上了凡世熱切的心語:展望未來。

兩隻水牛眼神憂鬱地拉著貨車,脖子上的銅鈴當當作響,從木輪的轉動,抽出淒涼的聲響。

今天天光好像展布著泥土的笛音。所有的東西都令人心曠神怡。

我的心又以吠陀經文的韻律唱道:甜蜜呀,世間的塵土。

當今的一位行腳僧就站在煤油店門口,不覺映入我的眼簾。他穿著綴補的道袍,腰間係一隻手鼓。

周圍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望著形態古怪的僧人唱歌,我啞然失笑,他原來也是完美集市的景觀。

於是我把他叫到了我的窗前,他繼續唱道:“我趕集是為了尋找不可把握的東西,眾人將我硬拽到這裏。”

世界在我中間

睡意正濃,卻一次次地蘇醒。

好像陰濕泥土的第一次新雨,滲入林木的根須,霧季新鮮的光束貫透睡意,直到我朦朧的心底。

下午三點。

潔白的雲片被陽光映照著,緩緩移動,就像是幼神的紙船。從西方吹來的疾風,搖晃羅望子樹的枝條。

在北麵牧牛人村落的路上,一輛牛車揚起的灰黃的塵土,擴散在淡藍的天空。

正午寧靜的時刻,我的靈魂駕著無憂無慮的扁舟,在清閑之河裏漂流。

世間的碼頭扯斷纜繩,不受任何瑣事的束縛,渡過彩雲之河,黃昏消失在微波不起的睡眠的黑海。

在光陰的葉子上,用淡墨描寫的日子的痕跡,漸漸漫漶。

人的命運之書上的日子,用粗重的字母記載,兩者之間有巨大的差距。

枯葉終於落地,來償還泥土的債務。

我疏懶的時日的落葉,並沒有將任何東西歸還人群之林。

但是我的內心卻在說:受納是償還的一種形式。

我的身心承受空中降落的創造之霖,像稻田,像林莽,又像是輕紗般漂泊的秋雲,我的生活,被彩色雨絲渲染得五彩繽紛。

是他們一起豐滿了今天的世界肖像。

我的心裏交射著多種光束,霧季裏暖暖地煙霧觸動我如恒河、朱木那河交匯般的半睡半醒。像極了不曾融入世界肖像的背景。水、土、天的“情味”的祭壇上,與菩提樹鮮靈的新葉一首閃光的我的莫名的歡愉,在世界曆史上不留下印記,然而世界的表演自有它自己的藝術。

這充盈“情味”的時刻,正是我心湖的紅蓮的果實。

在時令的廳堂,蓮子編成我歡樂的永久的生活的一串項鏈。

今天是如此清閑、默默無聞,並沒有造成蓮子項鏈的縫隙——恰恰相反,它是新綴的一顆。

昨夜窗前獨自度過。

下弦月掛在青林的額際。

一樣的人世,但通曉古典音樂的藝術家,以朦朧月色的韻律,一次次地改換它的曲調。

途中奔波的世界,在這一刻呈現的是花苑裏鋪裙安臥的沉靜。不理會近處的家庭,它在傾聽星光中講的神話,回想鴻蒙時代的童年。

林木肅然而立,全身仿佛凝聚夜的靜寂。

斑駁的樹陰落在草叢的暗綠上。

白日的生活之路旁邊,樹陰是殷勤的侍者,晌午炎炎送來安謐,為牧童提供憩息的場所。

他們在月夜無事可做,兄弟姐妹一齊在月色的身上,隨心所欲地揮灑著筆墨。

我白天時的靈魂,改變自身的弦琴之幕。

我仿佛飛至與地球相鄰的行星,若要看見隻能用望遠鏡。

我把充實心靈的深沉的情愫,注入萬物創造的中心。

在我的感知裏,那明月和繁星以及那漆黑的樹林,渾然一體,完整,闊大。

世界獲得了我,卻在我的中間發現了它自己,這是倦怠的詩人莫大的欣慰。

杯形花

贈給我的一種花,葉子是草綠色,紫花就像是精巧的熒光杯。

我問花的名字,卻沒有得到答複。

它是容涵無名星星的無數不可知的宇宙家族的成員。

我在神秘的私人知識庫內,把它叫做“杯形花”。

被邀請進花園的還有天竺、牡丹、晚櫻花、金盞草。

它享有不被考證以及圍觀的自由,沒有戴上種姓的枷鎖,是脫離社會的遊僧。

“杯形花”馬上就要凋謝了,風兒不曾把凋謝的聲音送進耳朵。

像分子一樣密集的瞬息,組成它的星相,它胸中的蜜凝成微粒。

短暫的時光裏有它完整的旅程,在它單一的意象中顯現出太陽舒張火焰的花瓣的曆史。

司管節令的主神用極細的筆觸,在纖小的葉片的一角記述它的身世。

同一時刻揭示宏偉的曆程,目光卻不從一頁轉向另一頁。

世紀的流水,如同一個拖長的音節之波。

汪洋中沉浮一座座丘崗。大海發生了滄桑變化,歲月的長河中,創造的衝突練就了這小花的最初的信念。

遠古時代走在盛開、凋殘的路上,“杯形花”古樸的信念,變得新穎、鮮活、生動,它最終的形象還沒有顯露出來。

它無形的信念,不用線條勾畫的肖像,他在哪種不可目睹的冥想之中?看不見的情景,富於無窮想象,把我融合了進來,也記錄了一切人的過去和將來的曆史。

暴風雨

暴風呼嘯著挑釁,烏黑的雲團翻越落日的彩牆,瞬間衝到了外麵。

天宮的象廄好像著了火,那頭因陀羅 的坐騎生的黧黑的幼象,一邊甩著象鼻嘶叫一邊向前奔馳。

黑雲映射的紅光,仿佛它傷口湧流的鮮血。

閃電在雲層之間跳躍,揮動寒光閃閃的巨鉞;地平線迸發出雷鳴。

西北邊的芒果園裏傳來粗重的喘息之聲。

接著便是那昏暗和嗆人的塵土,枯枝敗葉飛舞滿天。堅硬的沙粒打得臉異常疼痛。

天空像著了魔似的。

行人趴在地上,暝暗中,失散的黃牛的悲哀的哞叫聲,遠處河埠上人聲鼎沸。

辨不清哪個方向遭到了怎樣的災禍。

心裏怦怦亂跳,猜測著出了什麽事。

烏鴉匍匐在地,喙咬住青草,雙翼撲扇,奮力地掙紮著。

暴風把翠竹摁在水麵上,竹梢左右搖晃,好像是在憤恨地咒罵。

淩厲的暴風磨刀霍霍,用尖利的刺刀刺透了“幽暗”的胸膛。

天上、水中、田野上空旋轉著恐怖。

突然,平原發出泥土味的歎息,緊接著大雨傾盆,斜風把雨滴劈碎,輕薄的雨霧覆蓋樹林,遮蓋了神廟的尖頂,捂住銅鈴當當的聲音之口。

後半夜風斂雨止,夜色就像暗黑色的試金石;隻有蛙噪與蛩鳴遙相呼應,點點流螢忽明忽滅,夜風剛剛從夢中驚醒的,樹上的水滴淅淅瀝瀝的低落著。

---

我是太陽的真實

我的軀體長期載負幾多卑微時刻的氣惱、憂慮和欲望的垃圾,

心靈自由的麵貌已經被汙染了的表皮遮蓋。

戴著真實的麵目掩蓋著真實;用泥團塑模自身的偶像,從中發現死的征兆,立即惶悚地央告。

它為謊騙自己而做遊戲、然而又去竭力忘卻遊戲。

費盡心機儲存的財富,生產死亡的祭品;貶褒的泡沫浮**,旋渦啼笑著急轉。

哀號的火焰被它噴出胸腔,從虛空回收灰燼——日積月累累積成堆。

每日清曉,地球依然以元古開創時的不倦、純潔的神的麵目出現,循著它睜眼射出的陽光,我尋覓我的內心世界。

我們的心靈是無數瞬間變化的錯雜的髒網纏裹的軀體放逐的所在,那兒已麋集黑夜各種徒勞、多餘的愁悶和遺忘的日子不經意攢積的拙作——它們的邀請是無聲的,但已作出答複。

那時浮想聯翩,哦,太陽神,對你祈禱的人中也有隱居的騷人:

“嗬,太陽,你的金觴裏掩蓋著真實,揭去罩蓋吧!”

我每一天也從東方極地放射的霞光中散播我的蘇醒;啊,太陽神,摒棄我的肉體和軀殼,就在你火的微粒裏,就在製造的我那肢體看不見的原子裏,有你吉祥的容貌,讓它顯露吧,顯露在我明淨的視野裏。

我最深邃的真實,同太古時代未成形的地球一起融化在你的恢弘裏,那樣的真實是屬於你的。

世世代代,有時在碧波**漾的河邊,有時在波斯海灣,有時在喜馬拉雅山麓,在你光華的穩定的中心,人們看到了自己形象的高尚,快慰地說:“我們明白了我們是‘不朽’的後裔,目睹了在黑暗的彼岸出現的太陽般燦爛的偉人。”

現在你是冷月

就像是帕爾袞月 林野繽紛的旖旎,慢慢地退化成維沙克月 貧困的幹枯,嗬,嬌柔的麗人,你毫不吝惜地舍棄了**人魂魄的魅力。

你曾親手把癡迷注入我的眼睛,把瘋狂注入我的血液。

現在,你的神奇的甘漿倒在了地上。

你漠視我的讚揚,忘記呼出我瞳仁裏的驚詫;你的服飾不泄露**,聽不見釧鐲文靜的琤琮——它曾經賦予我韻律的姓名。

我聽說雲霧曾環繞月亮,在當時它有嶄新的風采、五彩的藝術和樂音的神秘,此後為何漸漸失意落寞,自身的娛樂之流趨於幹涸?

她的神態為何如此慵倦?她身上爆發喪失友誼的光影的矛盾——在此之後花兒不再開放,清泉不再流動。

對於我,而今你就是那默默無言的冷月,心裏沒有煩惱,沒有憂愁。你曾經用我愛的色彩,把你自己裝飾成令人銷魂的新奇的女性,可你今天蒙上亙古的黑幕,無言無色。

你越是忘記奉獻你自己,就會越加顯得奇妙。

你欺騙我,就是剝奪你的成功。

你鮮妍的時日的碎片,慢慢地堆積在我的心頭——昔日的牌樓、樓宇的基石,成了雜草叢生的荒徑。

我居住在你傾圮的富麗之廈的廢墟裏,於泥土下的黑暗裏不斷尋找,積聚著手觸到的一切。你居住在吝嗇的灰暗的沙漠,那裏沒有水,也沒有**幹渴的海市蜃樓。

大地的震顫溶入我的心律

下午我蹲坐在碼頭的最後一級石階上,澄清的河水漫過我的赤足,緩緩地流去。

多年生活的殘羹剩飯以及狼藉的餐廳被她遠遠地落在後麵。

消費安排時常欠妥。手頭有錢的時候,市場上生意蕭條,貨船泊在河邊,散集的鍾聲可惡地敲響。

早到的春曉喚醒了杜鵑。那天調理好弦索,我輕輕哼起一支歌曲。

我的聽眾已經熟悉停當,桔黃的紗麗邊緣掖在胸前。

那是炎熱的下午,樂曲顯得格外的倦乏、淒婉。

灰白色的光卻出現了黑色的鏽斑。停奏的歌曲像熄燈的小舟,沉沒在一個人的心底,引起一聲歎息。

燈再沒點亮,但我並不為此悔恨。

在那饑餓的離愁的黑洞之中,日夜流出激越的樂曲之泉。在白晝的陽光下,在它舞蹈的廣袖裏,嬉戲著七色光帶。

淙淙流淌的碧清的泉水,伴著子夜誦咒的音律。

在我灼熱的正午的虛空之中,傳來了古曲低沉的聲音。

在今天我說被播弄的生活很有成果——盛放死亡的供品的器皿裏,凝積的痛楚已經揮發,它的獎賞放在了光陰的祭壇上。

人在生活旅途上跋涉,是為找尋自己。

在我心裏閃現出了歌手的影子,奉獻心靈的尚未露麵。

我看見了綠蔭中我隱藏的形象,就像是山腳下微波不漾的一泓碧水。

暮春池畔的鮮花凋敗,孩子們在漂放紙船,少女用陶罐汩汩地汲水。

被一場新雨滋潤的綠原莊重、廣袤而又榮耀,在他的胸前簇擁活潑的遊伴。

年初的颶風猛烈地扇著巨翅,如鏡的水麵不安地翻騰,暴躁地撞擊著周圍的寧謐——興許它驀然省悟:從山頂瘋狂墜落的瀑布已經在山底沉默的水中屈服——囚徒忘掉了以往的豪放——躍過巉岩,衝出自身的界限,卻在歧路被未知轟擊得暈頭轉向,不再傾吐壓抑的心聲,不再急切地去甩拋自己的隱私。

我衰弱、憔悴,對那些曾經從死亡的捆綁中奪回生命的叱吒風雲的人物知之甚少,頭頂著糊塗的壞名聲蹣跚而行。

在險象環生的彼岸,賜予知識的人正在黑暗中等待;太陽升起的路上,聳入雲際的人的牢獄,高昂著黑石砌成的暴虐的尖頂;無數個世紀用劇痛的受傷的拳頭,在牢門上留下血紅的曾經叛逆的印記;曆史的主宰擁有的珍奇,被盜藏在魔鬼的鋼鐵城堡裏。

天空之中回**著神王的呼籲:“趕快起來!戰勝死亡者!”

擂響了鼓鼙,但是在安分的無所作為的生活中,沒能蘇醒搏殺的獷悍;協助天神的戰鬥中,我也不曾突破鹿砦占領陣地。

在夢中聽見戰鼓咚咚,勇往直前的戰士的腳下道路的震顫,從外麵傳來,溶入我的心律。

世世代代的毀滅的戰場上,在焚屍場無數次進行著創造的人的光環,在我的心幕上黯淡了下來;我謹向征服人心、以犧牲的代價和痛苦的光華建造人間天堂的英雄躬身致敬!

心的綠葉

心的無數沒有任何形狀的綠葉,千年萬代一簇簇舒展在我的周圍。

我藏進了林木,它們是渴飲陽光的執著的化緣僧人,每天從青天舀來光的甘汁,把貯存的看不見的不能燃燒的火焰,注入生命最深的骨髓;從繁華,從百鳥歌唱,從情人的摩挲,從深愛的承諾,從噙淚獻身的急切,提煉出至純的美的結晶。

曾經被遺忘的或仍然被銘記的美的眾多形態,在我的條條血管裏留下“不朽”的真味。

各種衝突促發的苦樂的暴風,搖撼散發我情愫的葉片,加添密集的喜顫,帶來羞辱的嗬斥、忐忑不安的窘迫以及汙染的苦惱和承受生活重壓的抗議。

是非對抗的奇特的運動,心靈的情趣的波瀾澎湃,**把一切貪婪的意念,送往奉獻的祭殿。

這不可名狀的綠葉的絮語,使我清醒的癡夢幻滅,在蒼鷹盤旋的天邊那杳無人煙、蜜蜂嗡鳴的正午的閑暇裏,在淚花晶瑩、素手相握的戀人無言的纏綿上,同情落在了它們綠蔭的下麵,它們輕拂著臥眠床榻的情女起伏的柔胸上的紗麗邊緣。

將激動的抖顫帶往情侶期待的心慌的吉日良辰是它們的搖曳。

因為心胸上追求旨趣的綠葉的關懷,我與世界所有的財富在一起。

它們捕捉到細節,捕捉到事物的往昔,把節奏賦予聽不見的歌韻。

它們從女性的心裏給我的心送來遠古初創時代心靈最初美妙的娛樂,送來一對對新人的表情中亙古如斯的甜蜜。

在男子勝利的螺號中他們搏動;男子臨凡具有一往無前的氣概,以死的光輝來彰顯自己的不朽,在水域、陸地、天空,勇猛而堅毅地戰勝重重阻攔。

我知道今天是我的葉簇凋枯的日子。

我仰天發問:“創造樂園的主宰到底在何處?生活的幽茫的深處,日日夜夜,綠葉的使者所攜的不勝枚舉的至珍的積蓄完整精細地凝聚成我的形象,我將古往今來大千世界上這獨一無二的形象,放在什麽地方?何時哪位高超的樂師、哪位鑒賞家的眼前?

誰在的右手的妙影下,它被認為是不可詳析的?

你往世的摯友

妙齡女郎啊,悠遠的古代與當今的新時代是如此的相似。南風習習之時,曾經有我這樣一個人。

引導我沿著煙霧迷蒙的路徑跨入你的新時代的是林花的清芬。

如果可以的話,把我當作你的良朋。

我別無他長,隻能在你與心上人幽會的夜裏唱幾首戀歌——在杳遠的無眠之夜寫下的歌曲。

你可以從中得到你愛憐的遙遠的新奇,發現自己處於軀殼之外的昔日的河邊。

今天,我帶來了曾經春天的竹笛、吹奏讚美戀人的古曲。

將它收藏在你微閉的媚眼和微微的呼吸裏吧!

我的情義的印跡將被遺忘,就像是落花的一縷殘香溶入你新春的和風裏。

昔日的幽怨將奇怪地在你的心裏顫抖,於是你就會省悟,那時並不是沒有你,你躲在廣闊的青春舞台的帷幔之後。

啊,永生的女郎,我的竹笛今天特來相告——永遠離開人世之後,你還會永遠地生活在我的歌聲裏。

我此行的目的,是用尋覓到的新名字呼喚我那已逝的過去。

啊,美貌的女郎,請把我視為你的知音——你來世的摯友。

我的禮拜今天結束

他們是咒語驅逐的下等人,經營禮拜的商賈把他們拒於神殿之外。

他們在神住的地方——在一切樊籬外麵質樸的虔誠的陽光之下,繁星閃爍的夜空之中,鮮花怒放的林野裏,親人離別、團圓的深沉的情感裏,尋找著神。

建造高高的門牆,因襲的模具澆鑄的瞻仰神明的儀程不是允許被他們掌握的。

多少年我望見他們的苦修者,披著晨光孤獨地立在蓮河畔。

蓮河毫不遲疑地衝毀堅固的神廟的牆基。

我望著他彈單弦琴,泛舟民謠之河,行進在尋找心上人的幽靜的路上。

我是他們中間的詩人,我並不知曉咒語,不遵守種姓法規,我的祭品送不進神的監獄。

當拜神的信徒們出廟笑著問我:“你見到了你的神?”我說:“沒有。”他們覺得奇怪:“你不認識路?”“是的。”他們又問:“你沒有種姓?”“是這樣的。”我回答說。

年複一年。今天我捫心自問,“誰是我的神?我又膜拜了誰呢?”

我在他人的口中聽見他的名字,我在各種語言的經典中讀他的故事,我認為我皈依了他。

我一直膜拜他,原因是我將證實他可以被我接受。

但是我發現在生活中是無法證實的。因為我不通曉經咒,不遵守種姓法規。

當我到達關閉的廟門口,我的禮拜隨風飄向了地極——一切樊籬之外,繁星閃爍的夜空,鮮花怒放的林野,親人悲歡離合的情感的崎嶇道路。

當我還是個孩子時,我在欣喜的心中,得到了地球誕生的原始經咒,那便是光咒。

我一個人坐在花園的苔蘚斑斑的殘垣上,撫弄椰子樹枝的纓絡。

從太初生命的火泉濺起的浪花,給了我的脈管無法表達的搏跳。

元古不是很清晰的信息,暗暗撼動我的知覺,太陽古老的浩大的氣體中包含我軀體放射的難以描摹的光線。

駐足遙望莊稼割盡的田野,我在我血液的流動中,聽到了光的無聲的腳步聲,在前世舊歲的旅途中隨我而來。

我看見在光創造的聖地,那億萬年前我曾酣睡過的光焰中,我現在正清醒地生存著,我的心驚喜地擴向無限時空,蘇醒的喜悅之中,每一天都會自行完成我的祭拜。

我不通曉經咒,我不遵守種姓法規,我不曉得禮儀,自然而然忘卻了祭拜是對著哪個方向。

孩提時時我沒有夥伴,我凝望著遠方消度時日。

我出生在違背習俗、不受稱道的家庭,沒有陳規的標誌,推倒了陳規的壁壘。

鄰裏間的房屋有重重圍牆,我是外麵一個沒人知道姓名的孩子。

他們造了稠密的房子——我站在遠方遙望他們的路上人來人往,我不接受種姓,種姓的行列裏沒有我的立錐之地。

因為禮教的人不承認我是人,所以我沒有朋友陪伴的遊戲在數條路的交叉處進行。

他們一次次撩起長袍的下擺,謹慎地在旁邊走過。

他們按照陳規,采集拜神的鮮花——把在同一輪太陽的照耀下,世代繁衍的萬國的花卉,留給了我的神。

我在團體中不會受到重視,在無牆沒有人守衛的客房裏,我懷著萬民歡聚的渴望不斷地徘徊。

住宅區外麵我結識的恬靜的友人,來自偉大的曆史時代,帶著崇高的信條、光華和武器。

他們是苦修者,是戰勝死亡的英雄,與我同姓、同族,與我親密無間,在他們的聖潔中我得以聖潔。

他們是探尋真理路上的旅人,光明的探索者,他們是不朽的。

越過所有的國界,我遇到了在窄圈裏丟失的人。

我雙手合十對他說:“嗬,永生的人,萬民的人,從烙上差別的印記的狹隘的狂妄中,拯救我吧!”

“啊,偉人,你無比光榮,從黑暗的彼岸望著你,我沒有種姓,也從不遵循種姓的法規。”

春天,嬌美的情人般的女性,進入了我無伴的花林,為我的歌聲配樂,給我的韻律以舞姿,用瓊漿把我的夢注滿。

心海湧騰起的洪波漫過沙灘,淹沒一切情話,口中說不出她的名字。

她站在樹底下,回過頭看見我惶惑、愁楚的表情,快步走到我身旁,雙手捧著我的手說:“你不認識我,我不認識你,我在想我們今天為何相遇。”

我說:“兩個不相識的人之間,你我共築永恒的橋梁,這個謎底在茫茫宇宙的心中。”

我愛她,溫存地圍繞她的愛情之流,像極了鄉間常見的淺清的小河,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流向情人每天藏身的平坦岸邊的樹蔭。吝嗇的旱季使它瘦弱,慷慨的雨季使它豐韻。在謙卑的幕布下,它如同普通的妻室,時而受到嘲弄,時而得到寵愛,時而受到打擊。

我愛情的支流,暗含著滄海博大的啟示。

高貴的佳人沐浴完畢,從海底升起。作為無量的遐想,她進入我的身心,完美了我和我的心誌;在我理性的幽秘的深處,點亮了永別的華燈。

借著燈光,我看見她在無限的美中,在春天的花叢波瀾之中,在希蘇樹搖顫的嫩葉的閃光中,我聽到她快速彈撥的弦樂。在時令的舞台上的光影中,我看到她揮動變幻莫測的彩色紗巾正在跳舞。

我看到她就坐在上帝左麵曆史創造的禦座上。當“美”受到褻瀆之時,受到酷虐的穢物的侵染之時,她的第三隻眼睛裏,噴出毀滅的火焰,焚毀瘟疫的溫床。

我的歌曲裏每一天都在儲存創造最初的奧秘——光的四射,以及創造最後的奧秘——愛的甘露。

我不懂咒語,不遵守種姓的法則,在各種廟宇的外麵,從天界一直到人間,對空中頭罩光環的人和心裏的人,我充滿喜悅的禮拜今天結束。

射向中國的武力之箭

我曾經讀過的一份日本報紙,報道的是日本士兵在佛教寺廟舉行祭祀,祈禱戰鬥勝利。他們對著中國射出的是武力之箭,而對佛陀射出的是虔誠之矢。

戰鼓擂響了。

日本士兵梗著脖子,眼睛血紅,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

為了把鮮嫩的人肉呈送到閻王的筵宴,他們列隊出征,首先進入慈悲的佛祖的廟宇,祈求神聖的祝福。

戰鼓咚咚,軍號陣陣,世界顫栗。

擊磬鳴鍾,香煙繚繞,祈禱聲慢慢升上天空:“大慈大悲的佛祖,請保佑我們旗開得勝。”

他們將粉碎“美”的祭壇、摧毀真理的皇宮。

因此他們特地接受慈悲的佛陀的祝福。

軍號陣陣,戰鼓咚咚,世界瑟瑟顫栗。

他們算計著死在槍下的人數,聽著屠殺的報告,敲打勝利的鑼鼓;用無數婦孺的血肉模糊的軀體,招來魔鬼的獰笑。

他們最大的願望,就是把虛妄的經書,通過誦讀灌輸到世人頭中,讓他們的呼吸滲入毒氣。

他們接受他滿口的祝福,懷著這種心懷進入佛祖的寺院。

軍號陣陣,戰鼓咚咚,世界瑟瑟顫栗。

最後的沉默

你這會兒該休憩下了,因為你時刻在用書稿砌牆。

你的創作的熱情總不肯低落,詩文的宮頂增高一尺,壘砌的瘋狂就增加一分。

你已經忘卻了暫時的休息是對作品的最好的解脫,你已經忘卻了沉默的藝術女神一旦登上神壇,詩作的殿堂在沉默中會生出絕妙的佳音。

放棄接下來的機會吧,為了這典雅的沉默,請不要再在故紙堆裏製造劣質的次品,以至於困擾瓊閣。

一旦形成了這粗製濫造的癖性,創作就成為沒有樂趣的負擔。

該停筆時不懂得及時停筆,頑固的繼續築巢,翱翔長空的翅膀定會萎縮。

休憩一下吧,陽光灑落的綻放中已現出夕陽的靜謐。

在無影之光的聚會上,由靜夜的溫馨充填滿這白晝的虧空。

這些年來,你沒有時間整理琴弦,沒有再彈奏激越舞曲,就讓它和大家說再見。在餘音之中,你靜靜地走入了後台,讓可以描述的音韻,匯入這無從描摹的音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