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死的男孩

村中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像極了殘壁下的一棵野草——沒有園丁照料,既受到陽光、空氣、雨露的關愛,也容忍塵埃、蟲子的騷擾;山羊吃一口,黃牛跺一腳,不但不甘心死,反而長得根莖粗壯。

他爬上樹去打酸棗,掉下來摔斷了骨頭。

他誤吃了含毒的野果,頭暈目眩。

他於祭神節去看彩車,彩車不曾看到,自己卻不清楚到了哪裏。他倒在地上,又累又餓,昏死了又活過來。他迷路了,衣服被弄破,滿麵塵土,最終回來了。

他被人打罵,人家一撒手,他拔腿跑得遠遠的。

水澤邊,浮萍擁擠,單腿站著一隻丹頂鶴,黑烏鴉在棘條上晃悠,白鳶淩空飛翔。漁民把竹竿插進河中,布網抓魚。

魚鷹警惕地蹲在竹竿頂部,鴨子潛水尋找螺螄作為食物。

下午,粼粼碧波十分迷人。綠藻飄**,魚兒追逐嬉鬧。更深的水下住著龍女麽?聽說她用金梳梳理烏黑的長發,波光映現出她婀娜的身姿。

他產生了潛水的想法,那透明的綠水,像極了龍女柔軟的肢體!他對所有的東西都感興趣,無關裏麵究竟為何物。

他縱身一躍,跳入水中,水草纏住了他的手腳。他呼救、嗆水、落入水底。

聽到水邊放牛娃的驚叫,漁民趕緊撐船過來救助。把他打撈上來時,他直挺挺地不動了。

之後好多年一想起他,我就神情恍惚,眼前金星閃耀,四周一片昏暗。心裏卻清晰地看到那個自幼喪母的男孩。

有意思的是,他說的話至今還活在我的腦海裏!

我聽到他在慫恿他的夥伴:“下水看看,腰裏係根繩子,一下水就把你拉上來。”

他非常想體驗跳水的滋味。

他的夥伴害怕,他鄙視地罵:“膽小鬼!”

他猶如小動物一般潛進賬房先生的果園。是的,他吃了幾個拳頭,但是遠遠比不上他吃的黑漿果的數量。

這家人罵他:“不知廉恥的野猴!”

有何可羞恥的!

賬房先生的瘸腿兒子掄起拐杖打黑漿果,撿了一籃子,盡情地吃。他打斷樹枝,打爛果子,他是否知羞!

有一天帕克拉斯家的二小子拿著萬花筒對他說:“你看看裏麵是什麽。”

他看到裏麵五顏六色的,晃一晃,又一個花樣。

“大哥,咱們換吧。”他提建議說,“我給你一個磨光的貝殼,剝生芒果皮非常快,另外再送你一個芒果核作為哨子。”

萬花筒沒有給他。

他無法不采取偷的方法。

他不是貪心。他不想永恒地占為己有,隻想看看裏麵的紛繁世界。

枯登哥哥擰著他的耳朵追問:“你為何要偷?”

“他幹嗎不給我呢?”倒黴鬼反問,那口氣分明要帕克拉斯家的二小子承擔他偷萬花筒的責任。

他心裏沒有懼怕,沒有仇恨。

他忽地抓住了一隻大青蛙,扔在果園埋木樁的深坑中,捉蟲子喂養。

他把甲蟲放在紙盒中,喂牛糞末兒,別人想扔卻不敢下手。

他上學口袋中裝著一隻鬆鼠。

有一天他把一條水蛇塞進先生的抽屜,心裏說看看先生見了水蛇是啥樣子。

先生把抽屜打開了,魂飛魄散,狼狽逃竄。

值得一看的逃竄!

他養的狗不是出身名門,是純孟加拉種,神情、舉止與主人相仿,常常食不果腹,除了偷盜別無他法。頭一次偷就被打斷了一條腿。

或許是報應,打手家的黃瓜竹架在當天被打得七零八落。

夜裏,這隻狗隻有躺在主人的**才能睡覺,主人抱著它才能入眠。

一天,它張嘴去吃鄰居家擺好的飯菜,靈魂踩上了黃泉路。

他心中充滿悼念的痛苦,人前卻不掉一滴眼淚。他悄悄地哭了兩天,之後就茶飯不思,再沒有偷吃賬房先生家果園裏熟酸果的興趣。

一隻破鍋被他扣在鄰居七歲外甥的頭上。頭頂破鍋,那小孩的哭鬧聽上去好似榨油廠的汽笛聲。

他走進富人家總是被轟出門,隻有養奶牛的女人希杜招待他進屋喝碗牛奶。她兒子已經死了七年,年齡與他隻差三天,和他一樣皮膚黝黑,一樣的塌鼻頭。

他也跟希杜阿姨搗蛋——剪斷了牛繩,藏茶壺,把她的衣服弄得很黑。他要看各種實驗的結果。旁人看不過去,代她管教,她反而為他解釋。他的頑皮激起她慈愛的波浪。

阿姆比格先生失望地對我說:“他是塊木頭疙瘩。小學課本上您的詩,他一點都不愛讀。任性地把那幾頁撕了,還說是耗子吃的。真是一隻不可教化的野猴子!”

“是我的責任。”我說,“如果有一位他的世界的詩人,這位詩人寫的詩歌的節奏必然融合甲蟲的鳴叫,他讀起來就有滋味兒了。我何曾寫過貨真價實的青蛙的故事和他那隻禿頂狗的慘劇!”

旅 伴

世界上不乏醜陋的人,與醜陋的人相比,我的旅伴有過之而無不及。這確實是件稀奇的事情。

他的年齡與禿頂不相符合,所剩無幾的頭發也已經泛白。兩隻小眼睛沒有睫毛。他皺著眉頭東張西望,猶如在稻田裏拾稻穗。他的鼻梁很高很寬,占據了臉盤的四分之三左右。額頭寬闊,左鬢的發毛幾乎脫盡,右眼上眉毛也已消失。剃光了胡須的臉上,**著造物主塑造的粗俗。

餐桌上誰不小心丟失的扣針,他撿起來別在自己的西服上。女旅客見此,轉過臉去咯咯地笑。他把落在地上的捆包裹的繩子接起來纏成一團。別人丟棄的報紙,他疊好了放在桌上。

他用餐非常小心。他口袋中裝著一瓶開胃的藥,坐下去吃飯,先把藥粉倒在水中飲服。用完餐,再吃一粒助消化的丸藥。

他沉默寡言,說話有些口吃,一張嘴就讓人感到他是個傻子。別人在他麵前談論政治,大放厥詞,他默默無語,誰也不知他是否聽懂了一些。

我和他在一艘客輪上共度了七天。

有些旅客無緣由地厭惡他,用漫畫嘲諷他,把他當作一個笑柄,俏皮話越說越尖酸。他們每一天都用新的賜予填充他的形象,用荒唐的想象豐滿他這件作品,來補充上帝創造的漏洞造成的某些部位的失實,並且堅定地相信這確為真實。

有些人猜測他是個經紀人,有人說他是橡膠公司的副總經理,猜測激起了打賭的興致。

很多旅客對他敬而遠之,他已經習慣了他們的冷漠。旅客在吸煙室裏打牌賭錢,他對他們也敬而遠之。他們在心裏罵他:

“小氣鬼!下賤胚!”

船上的吉大港的水手和他很熟。水手用水手的語言表達,不了解他講的是什麽語言,好似是荷蘭語。

清晨,水手用橡皮管衝刷甲板,他也來回地幫忙,笨拙的動作招來了善意的哄笑。

有一位少年水手皮膚黝黑,有烏亮的雙眸和卷曲的頭發,身材單薄。他把蘋果、桔子送給他,還給他看畫報。旅客們對他有損於歐洲人尊嚴的行為非常惱火。

客輪在新加坡港停靠了。他召喚水手過來,分發香煙,每人一張十美元紙幣。送給少年水手一根鍍金的手杖。

他與船長分別後,急匆匆地走下了碼頭。

這時候他的真實姓名被傳開了,吸煙室裏玩牌人的心中發出了巨大的驚歎。

不同的童年

希羅娜阿姨的活動地點是廚房。

經常能看到她夾著兩隻銅罐到池塘汲水。建有石階的池塘,離廚房隻有兩銅罐的距離。

她的外甥自幼喪母,他整天光著脊背,腦袋中進不去任何忠告。這個沒有正經事可做的淘氣包,顯然是池塘的主人。一愉悅就跳進了池塘,一邊遊泳一邊朝天上噴水;他站在石階上用瓦片打水漂;折根竹竿非常正經地坐著釣魚;爬樹摘黑漿果,扔的比吃的還多。

人們說,頭禿了三分之二的胖地主才是池塘的真正的主人。他十點之前往前胸後背上抹些油下水洗澡,身子使勁往水下一縮,泡兩下趕快上岸,念叨著杜爾迦女神的名字,穿越竹林回到家中。他正在打一場官司,非常地忙。池塘寫在他的契約上,可是還沒有納入他管轄的領域。

希羅娜的閑得難受的外甥,管理著樹林、沼澤、荒地、沉船、破廟和羅望子樹最高的枝頭。

他騎上了洗衣人的驢,那驢本來在果園中吃草,現在它卻被竹鞭子抽得飛奔了起來,他得意地領略了賽馬的樂趣。驢要盡驢的職責,可他無所事事,翻身上驢,這畜生和四條腿就歸他了,無論法官怎樣判決。

身為父母的人,都希望兒女讀破萬卷書,日後高官厚祿,光宗耀祖。

因此,逃學的他被教書先生指派的學生頭領從驢背上揪了下來,拖過竹林,送入教室。

他的王國在集市、河邊、原野。這時,他被四壁包圍著,神思被粘在了書頁上。

我曾經也是一個孩子。

天帝也為我創造了河流、田野、長空,可惜沒有利用的機會,喪失了存在的價值。在兒童廣闊的世界裏,沒有我的一席之地。

我的巢建在了舊樓中的一個角落,不允許隨意走到巢外。

仆人們哼著地方的戲曲做枸醬包,順手把紅豔豔的液汁塗在了牆上。

大理石地板擦得光滑、明亮,百葉窗簾非常地精致。樓下是砌有石階的池塘,牆邊有一行椰子樹。頭發蓬鬆的老榕樹把粗壯的根深深地紮進池塘東岸的地下。

上午,左鄰右舍的人來洗浴;下午,陽光照耀在水麵上,遊弋的鴨子用嘴梳理著翅膀。

時光漸漸地流逝。

蒼鷹在天空中徘徊。年老的布販子敲擊著銅盤沿街叫賣。恒河水穿過引水渠流入池塘。

在廣闊世界中孩童加冕為君主,可我生下來就是個窮孩子。我隻能在我心中的期待裏,眼睛遠眺中,池水的鱗波下,榕樹擁抱的樹蔭中,椰子樹搖動的枝條上,遠處曬太陽的露台上做我的遊戲。

悉多得到肌膚如芊芊嫩草一樣細膩的羅摩的消息的那天,神猴訶努曼走進無憂無慮的樹林。我的訶努曼每年雨季乘著濕潤淡藍的新雲來臨,被弄得天昏地暗。從它黑漆漆的口中,傳出了我無法前行的遠方的訊息。

高樓包圍的一方哀戚的雲天,木然地俯視著我,胸脯隆隆地起伏。濃黑的烏雲像振鬃眥目的野獅,躍過榕樹的頭頂。池水嚇得瑟瑟戰栗。颶風和林莽裏,騰起兒童生活中被壓製的活力。東方海岸中獲釋的博大的神童 ,飛過來與我交為好友。

嘩啦啦地下起了雨,一級級石階沉進水底。

夜裏,雨越來越大。我在**躺著,聞到飄入窗口的潮濕的林木氣息,庭院中積聚了齊膝深的水。屋簷前湧出了一股股粗大的水流,滾下去與地上的積水融合在一起。

清晨,我跑到南窗口,看到池塘已經是一片汪洋。池水外溢,汩汩地流過果園,木蘋果樹那頭發散亂的腦瓜兒孤獨地挺立在水麵上。

街坊們喧鬧著跑出去,用長毛巾和披肩捕魚。

昨天為止,池塘和我都是囚徒。上午,下午,形態各異的樹蔭融進水麵,流雲用陰影之筆急促地在水麵上劃了一下。穿透榕樹葉縫隙的陽光,好似用金勺子潑到池水裏。池塘的淚光仰望著高空。

今日,它自由了,好似身著褐色道袍的遊方僧,雲遊四海。

我的幾個哥哥紛紛跳上了池塘邊的木船,擺動著木槳,從池塘劃到了胡同,從胡同劃進了大街,以後不知劃到何方去了。

我的思維隨著顛簸的木船劃走了。

傍晚到來。

雲影與暮色相交,又與池水中榕樹的黑影融成一體。

路燈亮了起來,朦朧的燈光籠罩在路麵上,家中玻璃罩燈的火苗顫抖著。晃動的椰子樹枝透過濃重的黑暗隱約可見,猶如鬼魅的暗示。胡同兩邊的房屋大門緊閉著,一兩扇窗戶泄露出來的微弱的光,好像惺忪眼睛的呆滯的目光。

不知什麽時候開始,所有的一切都進入了昏眠。

夜深人靜之時。遊廊裏更夫薩羅卜每隔一會兒就歐歐地喊幾聲。

每年的雨天讓我的心緒激動,搖擺著我的歌曲。

娑羅樹葉在訴說,棕櫚樹枝在鼓掌,翠竹在輕輕地搖晃,七葉樹與豆蔲樹的花瓣紛紛飄落。

每家中的那些和我小時候一樣的孩童,在往風箏線上抹特別的膠水。

他們的心事隻有他們自己知曉。

---

普通的姑娘

我是深閨內院的女子。

薩拉特先生 ,您不會認識我的。

我曾拜讀您最新的小說《枯萎的花環》。您筆下的女主人公埃魯克茜三十五歲突然離世。她與二十五歲的情敵曾經激烈搏鬥,我看得出來,您非常地善良,您讓她獲得了勝利。

現在講講我自己吧。

我年紀還小,可是韻華的魅力已經把一個人的心打動了,獲悉這一狀況,我激動得渾身發抖,遺忘了我就是個普通的姑娘。和我一樣的孟加拉姑娘有很多,她們也秀麗可愛,擁有妙齡的神咒。

我請求您能寫一部關於一位普通姑娘的小說。她陷入巨大的悲痛之中,假如有非凡的情感在她的心靈深處沉澱,她該怎樣昭示?有幾個男子能把它發掘出來?他們的雙眸被花容玉貌所迷惑,可是他們的良知並不追尋真相,我們用幻景的價格出賣自己。

請允許我陳述一下我說這句話的理由。

您可以假定看上我的那個人叫納雷斯。他一本正經地跟我說,如我一樣美麗的女子映入他眼簾的,至今還沒有第二個。我既不敢相信也沒有決心不相信他的讚美。

之後,他留學去了英國。

我偶爾能收到他的信。

我經常胡思亂想:羅摩啊羅摩,很多的英國女子進出公共場合,她們每一個人都出類拔萃、機智過人、神采奕奕,她們已經發現了過去埋沒在印度百姓裏的納雷斯?

果真,上一次他來信說和麗姬一起下海遊泳。麗姬好似烏哩婆濕似的浮上水麵之際,他不由自主地朗誦了孟加拉詩人讚頌烏哩婆濕的詩詞。之後,他倆肩並肩坐在沙灘上,朝著奔騰著的藍色海洋和漫天明亮的陽光。

麗姬語氣輕緩地跟他講:“你回國的日子和你來的那天,猶如貝的兩張殼,讓一顆罕見、渾圓的淚滴把中間填滿吧!”

她委婉表達愛戀的方式多麽地**!

在信中,納雷斯還說:就算是她胡說,那又有什麽關係呢?說得太令人感動了!嵌玉的金花難道是真花?可是給人帶來美的享受!

您了解了吧。他信中比喻的含義,好似無形的鋼針刺進了我的胸前,而且不斷地告訴我,我隻是個普通的姑娘。

我沒有足夠的資本來回報出身高貴的情人,唉,我沒有辦法改變現實情況,終生是個債務人。

求求您,薩拉特先生,寫一部關於普通姑娘的小說吧!這個不幸的姑娘必須與六、七個相貌出眾的女人競爭,好似俱盧戰場上阿周那之子阿維馬努單槍匹馬和七位彪悍的騎士的拚殺。

我了解到厄運已經落到了我的頭頂,我已經輸了。可是請您應允您筆下的女主人公替代我取得勝利,讓我讀了揚眉吐氣。

讓您美妙的筆端來傳遞檀香一樣香氣四溢的訊息吧!

小說中的女主人公起名為馬拉蒂吧,那也是我的名字。不用擔憂被讀者發現,孟加拉平原上的馬拉蒂數以萬計,都是能夠信任的心地善良的女子。她們不會法語、德語,隻會委屈流淚。

您準備怎樣使她得到勝利?

薩拉特先生,諒解我吧,讓她下來站在我的位置上。漫長的黑夜裏躺在**,向天帝祈求的巨大恩賜,不會贈予我,可是您的女主人公能夠獲得。

在倫敦混了七年的納雷斯,處在水性楊花的女人的包圍之中,每次考試都不及格。

隨即,您一轉筆鋒,寫馬拉蒂在加爾各答大學的數學考試中名列前茅,得到了碩士學位。可是假如您在這兒停筆,就會玷汙了您小說之王的桂冠。

無論我的處境怎麽難堪,請別把您的想象力收縮。你是和天帝一樣大方的,把馬拉蒂送去歐洲。描述那裏的一些學者、哲人、英雄、詩人、藝術家和君主環繞著她,好像天文學家發現星球一般發現她不僅僅才華橫溢,而且性格溫順。

不是在愚昧的國度,而是在有英國人、德國人、法國人、聖人、慈善家的地方,顯示她把世界都征服了的秘密;召開舉世矚目的隆重集會,對她表示熱烈歡迎!

描繪她頭上落下讚美的甘露,她款款大方地走過人群,好似海麵上行駛的一艘帆船。人們看了她的雙眸,相互訴說著她迷人的眼神中印度的雨雲和陽光。(順便說一句,造物主的憐愛的確在我的眼神中融化,不過我必須承認,命運還沒有讓我遇到歐洲的有識之士。)

納雷斯和那些出類拔萃的女士尷尬地站立在會場一隅。

然後呢?

我的故事結束了。

我的幻想破滅,可憐啊,普通的姑娘!

唉,白白浪費了上帝的創造力!

---

名 聲

尼斯兄:

我十九歲那一年,你二十五歲左右,你的成就早就轟動了全國。當時,你已出版了兩部長篇小說:《康達姑媽》和《潘珠的怪癖》。另外,《時代的車輪》月刊上正在連載你的小說《血痕》。

我在學院的文學研討會上讚頌你比般金?錢德拉?查特吉 更偉岸,引來了一場打破腦袋的混戰。

我哥哥也是你盲目的崇拜者。

大學畢業以後,我作為縣長助理的差使。不多久,全國就掀起了如火如荼的反殖民地愛國運動,我毅然決然地辭職。

以後,我又交了好運氣,成為你的朋友。交往頻繁的那段日子中,我沒有說過你一句壞話。我甚至假裝微笑著偏袒你的許多缺點,把它們融化進對你的崇拜之中。

我知道,你是最擅長塑造瑕不掩瑜的人兒。你再三地提醒我:“提筆寫小說吧,在作家的舞台上,你應該有高貴的地位,你的自卑讓你委屈地坐在讀者的長椅上。”

就這樣,我猶豫地拿起了筆,開始鍛煉寫作。

我的第一部小說是以我們這個時代為背景。邦迪加達地區被追捕的政治犯是小說中的主人公。他埋伏了七個月,有一天深夜冒著生命的危險回家探望母親。他的親叔叔告訴了警察。他在一個漁家女的草房中躲了幾日。他叔叔提供了可靠的情報,導致他落到了敵人的手中。漁家女包庇罪犯,也被抓進了監獄。他叔叔榮升為副縣長。

你閱讀了我的小說後,不停地稱讚,並親自把稿件送到編輯薩姆普?桑德爾家中,要他馬上在《時代的車輪》上發表。

果不其然,小說從下個月就開始了連載。

猶如幹蘆葦塘著火迅速蔓延的火勢,我很快就聲震文壇。《短笛》雜誌上一篇點評的文章中寫道:“在這位文壇新星之前,著名小說家阿蘇先生失去色彩了。”

你看完之後會心地笑了。

拉地甘達?迦斯的文章在《番查加那》雜誌上發表了。該文章說:

“孟加拉文苑總算產生了真正的傳世之作。”

你看完了這篇文章沒有笑。

以後,你我之間產生了名聲的荊棘。

此時,請聽我一句話,我的名聲是在“現代瘋狂”的薄土中出生的,根子紮得很淺,不結果實,隻有葉子的枝繁葉茂,原因是對虛懷若穀完全不懂。

潘珠是你塑造的主人公形象,他是孟加拉的堂吉訶德。他的習慣癖好會千秋萬代遺傳給不同膚色的狂人。

我小說中的主人公貢傑拉爾就像是一個爆竹,在空中一閃就熄了,隻能欺騙傻瓜的眼睛。

我了解你是多麽高大,我怎麽能為竊取虛假的榮耀的資本而把我們的友情出賣。

把紙包打開看看吧,那裏麵是我作品的灰燼。

明日,我的作品必然是一撮塵土,幹脆今天就付之一炬!

---

短 笛

小巷邊有一幢二層樓房,那是賣牛奶的吉努居住的地方。房子的一樓窗戶釘著鐵條。泥灰從濕漉漉的牆壁上脫落,四處都是褐色的斑跡,用美國布做的門簾上畫著財神迦奈斯。除我之外,租用一樓房間的還有一個小生命——蜥蜴,它從不缺少糧食是它與我的區別。

我是商業廳中最年輕的文書,月薪二十五盧比。下班之後輔導“達特”種姓人的孩子們複習功課,一頓便飯作為我的報酬。隨後到瑟亞爾達車站消磨傍晚時光,省下點燈的花費。傾聽著車輪聲、汽笛聲、旅客的叫嚷聲,苦力的喧鬧聲……等到十點半鍾,才返回漆黑冰冷的住處。

我姑媽的村落在達勒斯瓦利河畔,她的侄女曾與我這個命途多舛的人締結良緣。成親的日期在即,我“犯上作亂”的罪行被泄露,隻能倉皇逃跑。新娘擺脫了“災難”,我也一樣。

新娘沒有走進洞房,可是每天都在我的心房中進進出出。她身著達卡綢紗麗,眉宇間有一顆碩大的吉祥痣。

最近,陰雨纏綿,電車票價又漲價了,薪水卻被克扣。在小巷的一隅,榴蓮與芒果的皮核、魚鰭、小貓的屍體、爐灰……

堆積著、腐爛著。

我正用的舊傘有很多孔洞,很像被七扣八扣的薪水。膜拜保護大神毗濕努的樂天派庫比康特的俏皮話是辦公室沉悶氣氛的唯一裝飾品。

陰雨的黑影潛進了潮濕的陋室,猶如墮落陷阱的困獸,昏迷不醒。白晝黑夜,我感覺到與半死不活的世界死死地捆在一起。

住在巷口的甘達先生,有一頭細心梳理的柔順黑發和一雙大眼睛,性格豪爽、從小就愛吹笛。寂靜的午夜,夜色闌珊的黎明,光影交疊的午間,小巷渾濁的空氣裏,他的笛音常常縈繞在那裏。有天傍晚,他吹起了沉鬱的“興都”、“巴魯亞”曲調,夜空中彌漫著亙古不變的離愁。片刻之際,小巷好像哀怨的醉鬼囈語般的夢幻。我驟然感到,我——窮文書哈裏帕特,與莫臥兒的皇帝阿格巴爾沒有什麽區別,破傘與華蓋追尋著淒涼的笛聲一塊飛往天國。

流淌著達勒斯瓦利河是這笛音聽起來尤其真切動人的地方。無盡的黃昏,河邊黑棕櫚的濃蔭裏,菜園中,她在等待著我,身裹達卡綢紗麗,眉宇間有一顆碩大的吉祥痣。

步步高升

在樓梯口左邊的走廊中,我天天上午都跟尼勒穆尼學習英語。

破牆旁,有一棵偉岸的羅望子樹,收獲的季節,猴子在樹上來回遊竄。

我的眼光情不自禁地離開了英語課本,尋找猴子搖動的尾巴。每到這時,先生擰我的耳朵,用來證明我與紅眼猴在理性上的差別。

放學後,我在植物家族中任教。

園子中有黑漿果樹、酸果樹、檳榔樹。沿牆而生的一棵幼棗樹,它是我的學生。

我用板尺一邊敲打棗樹一邊訓斥說:“看你這笨蛋,高聳入天的黑漿果樹都碩果累累了,但是你又矮又小,不求上進!”

我對父親的教誨恭恭敬敬地聽著,經常聽到“上進”兩個字。聽他再三地講拾破爛去賣一籃籃碎玻璃,後來成為百萬富翁的故事,“上進”的觀念在我的麵前變得具體而清楚。

人人都想成為百萬富翁,最基本也要像巴吉德普爾鎮放高利貸的帕珠?馬雷克那樣的富裕,與黑漿果累累的園子一起,我家這幢樓房已經押給他了。

我每天都教導棗樹說,要以帕珠?馬雷克為榜樣,快點長大。

我使用棍子以每天兩次的頻率來測量棗樹的高度。

它卻看不到我越來越旺的火氣,不長高,也不結果。大怒之後,我掄起木棍惡狠狠地打了它一頓。我越擰它的耳朵,它的葉子落得越多,成長越是緩慢。

這個時候,我的做稅務員的父親被調到了巴爾達曼縣,我也轉學加入加爾各答一所高級英語學校,開始向高官顯赫的頂峰攀登。

父親離世不多久,我在秘書處把步步高升的基石奠定了。

但是妹妹已經到了出嫁的年齡,我必須托人求情,借了一大筆錢,好歹為她舉辦了婚事。

我的婚事也有了進展,明年二月九日,新春的暖風不停吹拂的時候,就……

但不久,我被人撤職了,猶如晴天霹靂。

我的情景好似害蟲咀嚼過的、外表光亮的生果子,狂風吹來,嘩啦啦地落地。

春天的花兒出了問題,隻埋怨我時乖命蹇。

公事房的財神轉過臉不再青睞於我,家中的財神早就去尋找新築的金蓮台了。

我拿著文憑到處找尋工作,勞累了數日下來,我眼光呆滯,肚子空空,鞋跟走斷,皮膚和舊床單的顏色相似。

我向達官貴人請求幫助,幾乎跑斷了腿。此時,我忽然收到一封信,因為借款到期無力償還,放高利貸的帕珠?馬雷克按照法律把我家典押的房產沒收了。

我急匆匆地趕回老家,上樓把窗戶打開,碰到了一根樹枝。我心裏惱怒,用力一推,一看,原來是我的“學生”。

棗樹已經葉茂枝繁,向我證明它已經“高升”了,和上門占房的帕珠?馬雷克一模一樣。

朝覲者

我們頂著嚴寒上路。

這是時機最糟糕的極其漫長的旅途,道路曲折,如風刀一樣鋒利,無法阻擋的寒冷。

駝峰磨傷、難以忍受的腳痛、脾氣暴烈的駱駝,時不時就趴在融化的冰雪上。

想到了春天山底下的宮殿,衣著華麗、手持盛滿芳醴的杯盞的名媛淑女,心中非常難過。

牽駱駝的腳夫破口大罵,怨聲不斷,一個個溜之大吉,找尋烈酒、女人去了。

火炬已經被熄,打尖的旅店一家都找不到。途經的城市充滿敵意、猜忌;村落貪婪無比,漫天要價。

困難萬千!最終我們決定通宵趕路,困倦了打個盹兒。聽見有人在歌唱,準是瘋子!

黎明時分,我們進入涼爽宜人的山穀,雪線下是潮濕的沃土,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林木的氣息,山澗淙淙流淌,水車的葉片拍擊著幽暗。

有三棵樹矗立在天邊。全身雪白的老馬在山坳奔馳。我們走到門上掛著葡萄藤的酒肆前,看見兩個人腳踏著空酒壇,在洞開的大門口擲骰子賭博。

打聽不到任何訊息,我們繼續行進。時光飛逝,黃昏,我們到了目的地,應該說,這段經曆是令人滿意的。

這一切好像發生在遙遠的過往,又仿佛是有意發生在現在,寫下,請寫下這句話——如此迢遙的地方牽引我們來尋死還是逃生?

“生”已經有過一回,我們有不容懷疑的憑證。

在這之前,我見過“生”也見過“死”,自忖兩者不是一回事。

但是,這“生”是十分冷漠的,它的折磨是惡狠的,好似死亡,就像我們的死亡。

我們回到自己的國家,回到自己的王國。可是在陳舊的習慣裏,沒有絲毫的安寧,周遭不可親近的人抱著各自的神像。

我死了反而輕鬆。

兒童聖地

幾更天了?沒有回答。

蒙昧的光陰在亙古的迷津中徘徊遊**,看不到陌生的路的盡頭。

山腳下的黑暗猶如倒下的惡魔的眼睛,濃濃的愈多壓在天空胸膛的上麵,洞穴中一團團的黑霧好像被剁碎的夜的肢體。

天際那耀眼的光亮,忽明忽暗,那是無名煞星紅眼的窺探嗎?

又或者是原始的饑渴顫抖著的滴血的舌頭?

“蛻變”的淚滴般的狼藉的雜物,好像是生靈未盡的遊戲的殘骸;是任意揮霍的權力的破損的牌樓、淹沒的河道上被忘記的腐化的橋梁,神祗離棄的天祠裏蛇洞迂曲的祭壇,未做成便腐蝕了的隱入虛無的階梯。

突然,遠處傳來了驚天動地的巨大聲響,那是被禁錮的山洪衝出隘口的轟鳴聲嗎?又或是瘋狂舞蹈的苦修者高聲吟誦的駭人聽聞的咒語?還是那被大火包圍的森林自毀的悲慘叫聲?

恐怖的喧鬧下麵,流淌著微弱的音樂,好像火山噴發的熔岩,裏麵融合著妒忌的秘密私語、卑鄙的飛短流長、愚笨的尖聲傻笑。

在那,人好似曆史的紙屑,隨風飄零。火炬的光影中,他們滿臉驚恐。

有一天,無端的猜忌使一個狂人把他的鄰居一刀砍死了。不公正的判決馬上激起了廣泛憤怒的吵鬧。

一個婦人絕望地悲歎:“唉,唉,我們迷失方向的兒子墮落了。”

一個美女**著散發美酒沉香的身軀,格格地笑著說:“這隻是小事一樁!”

虔誠者坐在山頂上皎潔的寧靜中,無眠的目光尋找著星光的暗示。

雲團凝聚,夜鳥哀鳴飛翔的時候,他說:“別害怕,兄弟,記住人是偉大的!”

他們滿不在乎地說:“最初的力量是獸性,獸性是永恒長久的。真誠實質上是自欺欺人。”

承受打擊的時候,它們誠惶誠恐地打聽道:“兄弟,你在哪裏呢?”

聽到的回答是:我就在你身邊。

黑暗中看不到他的身影。他們紛紛地議論:那聲音是陷入驚恐而產生出來的幻想、妄自的安慰。

在暴虐的荊棘叢生的沙漠中,為占有海市蜃樓,人們世世代代地相互爭鬥傷害。

雲霧散去,天氣露晴,東方地平線上躍起了啟明星,大地的胸膛中發出了一陣舒心的長長歎息。林間的小路上**漾著綠葉悄悄的絮語,鳥兒在枝頭歌唱。

“時辰到了。”虔誠者肯定地說。

“什麽時辰?”

“啟程的時辰。”

他們不知道其中的意義,坐著胡思亂想。

晨曦的愛撫滲透泥土深處,世界的根須裏泛起生命的活力。一個輕微的聲音傳入大家的耳朵:向“完美”的聖地進發吧!

這激動人心的崇高的聲音迅速在人群中傳播。男人仰望天際,女人合掌覆額,孩子拍掌嬉笑。

紅日在虔誠者的眉宇描了個金色吉祥痣。

人們齊聲歡呼:啊,兄弟,我們讚頌你。

旅人從各個角落出發——

從恒河之濱,從西藏冰冷的河穀,從尼羅河流域,他們漂洋過海,翻山越嶺,穿過沒有路的沙漠,在葛藤如網的密林裏開辟道路,在城牆環護的都市大門前走來了。

他們有的走路,有的騎馬、騎象、騎駱駝。

有的戰車上飄**著中國的旗幟。

皈依不同宗教的教徒念誦著不同的經文焚香前行。

護衛帝王的軍卒的刀寒光閃閃,擂響的鼓聲好似雷鳴。

托缽僧披著破爛袈裟,身著耀眼的綴金緞帶綢袍的王公貴族。

走路飛快的求學的青年人推著為學識的榮譽和高齡的重荷壓得步履蹣跚的老學者。

無數母親、女子、新娘說說笑笑,托著盛放白檀香膏的圓盤,提著灌滿香水的銅壺。

行列裏還有跛子,瞎子,病人,殘疾人,柔聲細語、香水味兒刺鼻的妓女,出售神靈、道貌岸然的宗教商人。

什麽是“完美”?!

沒有人能說得明白。過往所作的解釋,不過是在私利上粘貼高尚的標簽,賦予至高無上的價值,為有恃無恐的偷盜帶來了無數機會,以齷齪肉體的不倦貪欲構築想象的天堂。

亂石橫臥的山路很崎嶇,很危險。

虔誠者在前麵帶路,緊隨其後的是強者、弱者、青年人、老年人、統治者、半饑半飽的農夫……有的人腳底起了泡,全身疲憊,有的心生不滿,有的產生懷疑。

他們計算著邁出的步子,不時會問:還有多遠?

虔誠者用歌聲來作答。

他們聽他唱歌,把眉頭皺了起來,可是不敢走回頭路。

人流的慣性和模糊的期望鞭策他們前進。

他們把睡眠減少、休息時間縮短,互相間展開了超越的激烈比賽,恐怕落後承受欺騙。

一個個傍晚追隨著白晝到來,一條條地平線甩在身後。無法預測的邀請以看不見的信號向他們招手。

他們的表情變得冷酷無情,埋怨越來越難聽。

入夜。

勞累了一天的人們在榕樹底下鋪席而坐。

一陣風把燈吹熄了,濃密的幽黑猶如昏睡。

人群中猛然站起了一個人,指著帶路人大聲叫道:“騙子,你把我們騙了!”

嚴厲的責問從一個個喉嚨迸發而出,女人們恨得咬牙切齒,男人們破口大罵。最後,一個膽大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他猛擊了一拳。人們一個個地站了起來,拳打腳踢,他倒在了地上,失去了生命。

孤寂的夜晚,澗水聲從遠處隱隱地傳來,空氣中飄**著清淡的茉莉花香。

旅人們誠惶誠恐。

女人們嗚嗚哭泣,男人厲聲嗬斥:“別哭!”

挨了鞭子的狗慘叫一聲,停止狂吠。

漫漫長夜。

男男女女激烈地討論,誰應該承擔責任?

他們叫喊、咆哮,就要拔刀動武之際,夜色更稀薄了,霞光從山頂拂過,鋪滿蒼穹。

他們突然平靜下來。

太陽伸手憐惜地撫摸血跡斑斑的死者的安詳的額頭。

女人們嚎啕大哭,男人們雙手捂臉。有人想溜之大吉,但腳挪不動,罪責的鎖鏈把他與無辜的犧牲品拴在一起。

他們痛苦地相互問道:“誰給我們指路?”

“我們打死的人為我們指路。”東方的一位老人說。

大家沉默了,低下了頭。

“疑惑讓我們把他拋棄了,”老人隨即說,“暴怒讓我們把他殺害了,現在愛使我們又接納了他,他的死令他在我們的生活中複活,他是偉大的戰勝死亡的人。”

他們全部都站了起來,異口同聲地高喊:“勝利屬於戰勝死亡的人!”

年輕人號召:“向愛和力量的聖地前行!”

誓言從千萬個喉嚨迸發出來:“我們要把今世和來生戰勝!”

他們看不清楚目標,可是都懷有同樣的熱情。他們共同熱烈地希望蔑視死亡的危險。他們不再問路有多遠,他們心裏沒有懷疑,走路不感到疲憊。

已逝的引路人的靈魂在他們心中,在他們的前方。他越過死亡,超越生命的界限。

他們走過裝滿穀物的糧倉,經過播下種子的農田,穿過清瘦的身軀希望重新充盈生命力的貧瘠的土地,沿著人口密集的城市的通衢大道前進,穿越杳無人煙的寂寞的原野,那些過往的日子沉默地把破碎的功績攬在懷中。他們目睹的破落戶的頹垣後麵,臥榻曾譏諷食客。

在途中度過了烈日炎炎的漫長的時光,夕陽黯淡下去之際,他們問預言家:“前方是不是我們至高無上的闕頂?”

“不,那是暮雲的峰巒上的夕陽的餘暉。”預言家說道。

年輕人鼓舞說:“不要停下你的腳步,朋友,踏盡夜的黑暗,我們就會到達光明的國度。”

他們摸黑前行,路意識到了自己的使命,腳下的塵埃以無聲的觸撫指示方向。

通往仙界的天路上,星鬥們用無聲的歌詞鼓勵著他們:旅伴,勇往直前!

引路人淩空傳遞訊息:快到了。

第一抹朝陽在沾露的樹葉上閃耀。

星相家說:“朋友,我們到了。”

路邊那一望無際的成熟的稻穗在清風中飄**。大地的歡聲笑語響應著雲霓色彩的變幻。從山麓到河湄,一座座的村子裏,每天人流安靜地走過。陶工製罐的輪子歡愉地轉動,樵夫擔柴走向集市,牧童在曠野上放牛,少婦頭頂著水罐,順著河邊綠色的小路往家走去。

可是,哪裏是帝王的城堡?哪裏是金礦?哪兒是輯錄殺人惑人的咒語的古聖梵典?

“星鬥的暗示是不會錯的。他們的信號在這兒隕落。”星相家說完之後,神情虔恭地走到路邊的泉水旁。

泉水好似液態的光華在泉眼中湧翻,黎明在溶合笑淚的樂章的大潮中輕**,一箭之遙的棕櫚樹林中,一間茅屋沉浸在無法言說的寧靜裏。

一位來自海濱的陌生詩人在門口喊到:“母親,開門!”

一束斜陽照耀著房門。

聚集的人好似在血管中聽到洪荒年代創造的暗語:母親,開門!

門開了。

母親坐在草榻上,懷抱著嬰兒。

等待著陽光照耀晨光懷抱的啟明星一樣嬰兒的臉。

詩人彈著琴,歌聲在天空中飄**——勝利屬於人類,屬於新生兒,屬於永生的人。

君主、乞丐、紳士、罪犯、才子、愚民……一齊雙膝跪地,共同歡呼:“勝利屬於人類!屬於新生兒!屬於永生的人!”

最後一封信

因為我的錯誤,空****的寓所憤恨地扭過臉不看我。

我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沒有一塊兒地方是屬於我的。

我走到外麵,心生不悅。

我決定出租房子,搬到特拉登去。

由於過分悲痛,我很久不敢進阿姆麗的房間。可是房客快來了,房間真得打掃一下。我隻能把她上鎖的房門打開了。

房間中有她的一雙阿格拉 繡花拖鞋、梳子、裝著洗發和護膚液的幾個瓶子。書架上放著她的課本,一架小手風琴,一本剪貼冊裝滿她收集的照片。長毛巾、上衣、機織布紗麗掛在衣架上。小玻璃櫃中是各種玩具、空粉盒。

我在桌後的床板上坐著,從她的紅皮書包中取出一本算術練習冊,一封信掉了下來,信封未封。信封上有我的地址,是阿姆麗幼稚的字體。

我聽聞,人在溺死的那一刻,眼前浮現出濃縮的一生。我好像是個被淹死的人,拿信的一刹那,很多回憶一擁而上。

阿姆麗媽媽去世那年,她才七歲。

我不知為何開始擔心她也活不了太久。

因為,她神情憂慮,過早體驗生死別離的陰影從未來突然飛來,籠罩著她那烏黑的雙眸。

我害怕讓她離開我一步。坐在辦公室裏做事,我生怕猛然間就發生不測。

她姨媽從班基普爾來度假,擔心地說:“外甥女學習要耽擱了。現在誰願意娶個目不識丁的女孩,作為包袱頂在頭上呢?”

我內心非常內疚,說:“明天我帶她到貝都恩學校報名。”

第二天,她上學了,然而假期遠遠超過上課的日子。她父親常常參與命令送她上學的汽車倒開回來的陰謀。

第二年,她姨媽又來度假,得知此事,非常不滿:“這樣念書不行!我得把她帶走,送她上貝那勒斯的寄宿學校。我無論怎樣要把她從父親的溺愛中解救出來。”

她跟她姨媽走了,因為我允許,她是懷著一腔無淚的幽怨走的。

我出門去巴特裏那塔聖地遊玩,從自己煩悶的心情中逃了出來。四個月沒有得到她的消息,我覺得老師的關心已經把她心頭的石塊消解。

心上的一塊石頭落了地,我暗自慶幸把她托付給了“大神”。四個月後回來,我直接前往貝那勒斯看望阿姆麗。半路收到了一封信——還說什麽,大神已收下她了!

一切都過去了。

我坐在阿姆麗的房間中把信紙打開了,隻見上麵寫著:我非常想見您。

別無他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