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蟲的天地
露水打濕的堅韌的蛛絲在卡彌尼樹的枝杈上懸曳著。小小的棕色蟻垤在花園曲徑的兩旁散落著。上午,下午,我在其中穿行,突然發現素馨花枝綻開了花蕾,達迦爾樹上綴滿了潔白的花朵。
地球上,看起來人的家庭很小,實際不是這樣的。昆蟲的巢穴何嚐不是如此呢,它們不容易被看清楚,可是處於一切創造的中心。世世代代,它們有許多的憂愁、許多的難處,許多的需要——這構成了漫長的曆史,日複一日,顯示出無法阻擋的生命的力量。
我徘徊在它們中間,聽不見它們的饑渴、生死……永恒的情感之流的流淌。我低吟詩行,斟酌字句,以完成寫了一半的歌曲。對於螻蟻的社會、蜘蛛的世界,我這樣斟字酌句是讓人費解的、奇怪的、沒有任何意義的。在它們那黑暗的天地中,有沒有回**著摩挲的柔聲細語、呼吸的妙曲,聽不清的喁喁低語,無可表達的沉重的足音?
我是一個平凡的人,我有可以周遊世界的自信,我覺得我甚至能夠排除通往彗星、天狗食日的路上的障礙。可是,對我來說,蜘蛛的王國永遠是關閉著的;那充滿我苦痛、抱怨和愉悅的世界的盡頭,螻蟻的心靈的簾幕是永遠低垂的。上午、下午,我在它們的“狹小而無限”之外的路上往返,親眼見到素馨花枝綻開花苞,達迦爾樹綴滿潔白的花朵。
黃 鸝
我懷疑這隻黃鸝鳥兒發生了什麽事,要不然它不能離群而居。我在花園的木棉樹底下首次見它,它的腿似乎有點瘸。
以後每天早晨都看見它孤零零地在樹籬上捉蟲,不時飛進我的門廊,搖搖晃晃地踱步,一點兒也不懼怕我。
它為什麽能到這般境地呢?難道鳥類的社會規則逼迫它四處流浪?難道鳥族的不公正的製裁讓它心生怨恨?
在不遠的地方,秘密私語的幾隻黃鸝在草葉上跳來跳去,在希裏斯樹枝間跳躍,對那隻黃鸝卻是視而不見。
我猜,它生活中的某個環節,或許有了故障。身披朝陽,它孤獨地尋找食物,神情非常自在。整個上午,它似乎對誰都沒有抱怨的情緒,在狂風刮落的樹葉上飛來飛去,舉止中也沒有隱居的清高,雙目也不冒火。
傍晚,我再也沒見它的影蹤。當無伴的黃昏孤星穿過樹木的縫隙,俯視著大地,蟋蟀在黑暗的草叢中吵鬧,竹葉在風中悄聲細語,它也許已長居在樹上的巢裏了。
美 豔
一抹陽光透過滿天雲靄的空隙,斜照著大地,猶如白金戒指鑲嵌的鑽石。風還在呼呼地吹著,木瓜樹驚魂未定。北麵的田地上,苦楝樹顯出一副掙紮的氣勢。棕櫚樹梢嘟嘟囔囔地發著牢騷。
大概一點半鍾的時候,潮濕的樹木閃閃發光的中午,跳入南牆北牆敞著的窗戶,在我心中塗上了一層繽紛迷離的色彩。
瞬時間,不知什麽原因,我感覺這一天就是酷夏即將走遠的那一天。那天沒有任何職責,沒有緊急的事情要做。那是扯斷了現代的鏈條,飄然而動的一天。
我看到它是過往的海市蜃樓,那過往是什麽情形?在何處?屬於哪個時期?莫非超越永恒?
那個時候,我的愛人好像在他世就已經認識。那時候有天堂,是真實的時代,絕不是其他時代能夠感觸。
同樣地,暢飲了翡翠似的綠蔭和金子般的陽光釀造的餘暇的光彩,暢飲了田野上揮舞霧紗的迷醉雨天的甜美,我也感到若有似無——像天空琴弦上低回的古代孟加拉的薩倫曲調,從一切時間的帷幕後隱約地飄忽而來。
阿斯溫月初一
阿斯溫月初一,微風中有了一點令人發抖的涼意。月亮的清暉融入白夾竹桃的光輝。仿佛頂禮的朝霞的紅袍散發的香味,白素馨的氣息在帶露的碧草上遊**。啊,今天是阿斯溫月初一。
腹腔的共振澎湃著熱血,透明的曙光在東方天空吹響了法螺。從古至今,很多國家征服世界的英雄在死亡之路上策馬飛奔,艱難地尋找不息的生命。他們那勝利法螺的無聲餘音飄搖在露水清洗過的陽光中,他們對下級發出的拋家離妻的號召,又在阿斯溫月初一響起來了。
財富的重擔,名譽的重擔,憂慮的重擔,他們一股腦兒地扔進了塵埃,鎮定地衝向錯綜複雜的險境。陰謀者用黑黑的手向他們的眉宇扔投詆毀的石子。他們好似彗星從天而落,曆盡滾燙的、艱難的征途上隱蔽的、狡猾的、微小的蒺藜。他們得不到安閑憩息的機會,但他們不肯回頭。他們聖潔的旗幟,在阿斯溫月初一秋晨的雲間飄揚。
我的心,蘇醒吧!別怯懦!別貪戀!別急躁!向著素錦般的蘆花伏身致意的朝陽引吭高歌地前行!從流血的軀體剪去頹喪的指甲,拔掉幻想的根須,把貪婪踩成粉末!跨越死亡之門,別讓失敗的沉重和懊悔壓低你的頭顱。今天,阿斯溫月初一,純淨的秋陽之下,曆史上征服自身和世界的英雄的呼喊,在無聲的靜默中震響。
人類的兒子
為使聞訊趕來觀看的人頓悟,耶穌在十字架上獻出了不朽的生命,從那時候開始,很多個世紀已經過去了。
如今,他從天國降臨人世,四處遙望,隻看見了過去刺得人遍體鱗傷的罪惡武器——猙獰的矛戟,狡詐的匕首、短劍,非常殘忍的巨銊。在吊著一麵烏煙熏黑的旗子的工廠中,迅速地霍霍磨礪,飛濺出奪目的火花。
可是,教徒以尖利的指甲在最近剛剛製造的死亡之箭上雕刻姓名,那箭在劊子手的手中閃爍著寒光。
手捂著胸口的耶穌,恍然發現他死刑的執行期遠沒有結束,科學的殿堂裏試製的新式矛戟——紮進他的關節。那天站在宗教廟宇的黑影裏殺害他的凶手,很多都複活了,而今站在廟宇神壇前麵,機械地命令行刑的士兵:“斬盡殺絕!斬盡殺絕!”
人類的兒子悲痛地仰天長歎:“啊,上帝,世間的上帝,你為何要把我拋棄?”
相 逢
雨,下了一夜。
一團團黑雲猶如逃兵,筋疲力盡地蜷縮在天邊的一角。
花園南麵,曙光照著柚子樹波動的新葉,把樹下的陰影驚動了。
時值斯拉萬月 ,噴薄的朝陽好似不速之客,簌簌的笑聲在枝頭徜徉。
於是,沐浴陽光的情思,在遙遠的心空飄**。
日子好像凝結了。
下午,雷聲突然隆隆地響起,好像在發出信號。轉眼間,雲團離開倒臥的所在,膨脹著、狂呼著、奔馳而來。堤壩囹圄的池水變得黑乎乎的,沉重的黑暗落在榕樹底下。遠處的樹葉奏起了下雨的前奏。
頃刻之間,大雨滂沱,天空白茫茫的,地上一片汪洋。古老的林木甩動著蓬發一樣的枝條,好似戲耍的頑童。偌大的棕櫚葉,翠竹的枝梢,失去了平常的寧靜。
沒過多久,風止雨停。天空如同被擦拭了一樣。一彎纖弱的月兒好似剛從病榻上離開,臉上掛著慵懶的笑容,在天邊漫步。
心兒對我說,我見到的所有的微小的東西都不願自生自滅。無數鮮活的瞬間登上我七十歲的渡口,隨即駛向了“無形”。隻有些許懈怠的時光被我留住,留在了平庸的詩歌中;它們告訴後人一件不普通的事情——我曾經觀賞過這些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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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贈予
孩子們的遊樂場長不出一棵草,全是幹熱的塵土。
遊樂場旁的一棵康基那樹,找不到與自己一樣的顏色。見到它不禁想起我們家門廊裏的黑毛狗。
廚房四周,一群野狗走來走去,信心滿滿地等待施舍食物。它們爭奪,挨揍,慘叫,卻享有天生的愉快。
我們的寶貝——黑毛狗戴維偶爾興奮地跳起,身子劇烈地顫抖,眼神饑渴地凝望著南麵,懷著枉然的**,汪汪汪叫了幾聲,顯然是想加入它們的行列。
與此相同,康基那樹不是一個人站在自己的綠色世界裏,而是站在人腳碾成的貧瘠的塵土之上。它眺望遠方,那裏的草葉上畫著林木的肖像。
春天到了。無可名狀的春風的感情是怎樣滲進它的骨髓中的。
在不遠的地方,頂天立地的檀樹向南方海濱的初來者通報新葉充盈的訊息。
在高漲的綠色的喧鬧中,一直不露麵的使者敲擊著康基那樹的心門,在它耳邊講了哪天最後一束陽光降臨,在嫩葉的最後一場兒童活動中舞蹈。
它毫不疑惑,笑臉的表情在幾簇淡紫色的花瓣上顯露了出來。萌發的新葉全部凋零,它手中空無一物。
一個春天,它掏空了它的贈禮,隨即向灰色塵土的冷淡作別。
輕柔的音符
我在心中為她取名為溫柔的音符“咪”。
這名字一旦傳到她耳朵裏,她必然懷疑地坐下,笑嗬嗬地問:“這名字為何意?”
意思講不明白,不過是單純的。
世間萬事繁雜,有種種善惡……置身其間,她與大家基本上是相識的。
我坐在一邊觀看,她不知道她周圍播放著一種音樂。
在安置她心靈主宰的禦座的所在,在心靈主宰的足前,痛苦的香爐嫋嫋升起的青煙的暗影,好似遮翳明月的雲霧,浮上她的雙眸,輕輕地遮掩住笑意。
她的語言中流露出若有若無的幽怨,她不清楚這是她的生命之琴彈奏出來的。可是,她的步伐,她的坐姿,她的言談舉止,卻配以晨曲的調子。
我猜不出她為何會這樣,因此稱她為溫柔的音符“咪”。
我也不知道為何一抬起眸子看她,心弦便流露出淚光的變奏。
分 離
今天陰雨綿綿,這可不是寫出千古絕唱《雲使》的日子。
這一天禁錮在靜止中。風不吹,雲不移,細雨似綃紗一樣直直地垂了下來,把白晝的臉龐遮住了。
時光好像停止了,周圍隻有無涯的寰宇,愚蠢的空閑。
大詩人迦梨陀娑創作《雲使》的那天,閃電把青山照亮,烏雲掠過一條條地平線,瘋狂的東風震撼著蒼翠的山林。藥叉的愛妻驚叫:“天哪,颶風把大山卷走了!”
雲使飛走,離愁不曾壓碎貞婦的心,離別的自由戰勝了悲痛。飛瀉的瀑布,湍急的江流,呼嘯的林濤,那天驚醒了世界。離人的心聲旋律雄渾地升騰。
團圓不受阻撓的季節,偏偏各在一方,人世怪誕的無形的壁壘圍困冷清的洞房。
分離之時,無羈的愁思飛渡江河、飛渡山岡、飛渡森林。屋隅的哭泣淹沒在路途的熙攘之中。最後抵達蓋拉莎山,顯出繾綣的真相。
那裏巍峨的寶庫裏,儲存著等待時的堅貞不渝的情愫。
欠缺走向完滿的時候,離愁的路途上豎起一塊塊歡樂的裏程碑。團圝巋然不動地等待著。
花兒常開,圓月常臨。
藥叉獨居此地,滿懷離情。他征服的麗人踩著蒺藜愉快地走來。
哦,或許是講錯了。
團圓並不是巋然不動。它在吹笛,吹盼望之笛,笛音在漆黑的路上向前飄去。貞女的腳步和心上人的呼喚,用相同的節拍漸漸接近。
這就是為什麽自古以來江河用行路的節奏流淌,大海一邊呼喊一邊翻騰。
回 憶
西部一座城市安靜的郊區,白晝的酷暑監視著一幢屋簷傾斜的失寵的舊樓。樓內潛藏著那終年不退的暗影,囚禁著陳年的氣息。地上鋪的黃地毯四邊織有獵手舉槍射虎的圖畫。
樓北一棵小樹下伸出白森森的土路,飛揚的塵土猶如灼熱陽光輕飄的披肩。
樓前的沙地上種植了小麥、葫蘆、西瓜。遠處,波光粼粼的恒河和時不時駛過的船隻,構成一幅炭筆勾勒的素描畫。
女仆人巴吉亞手戴銀鐲、哼著單調的小曲在門廊中碾麥子。仆人基爾達裏在她身邊坐了很長時間,懷著秘而不宣的動機。
老楝樹下有一口深井,花匠借助黃牛的力量轉動轆轤汲水,那聲音讓晌午的氛圍變得非常悲涼,甘冽的井水恢複了玉米地的生機。
芒果花淡如遊絲的溫馨的香氣在熱風中飄**著,蜜蜂在高大的楝樹的新葉間聚會。
下午,鄰居的少女從城中歸來,她削瘦的麵孔被曬得憔悴、蒼白,可是依然饒有興趣地朗讀外國詩人的名作。
就這樣,大洋彼岸偉人內心的憂傷,溶進了與破舊藍竹簾的陰影混雜的黯淡的光線,溶進了潮濕的馬鞭草的清香。
我清楚地記得,好似蝴蝶在英國姹紫嫣紅的花園中翻飛,我初綻的青春也曾在異國言語中采集詞藻。
悲哀的世界
情緒低迷的歲月,我請求我的筆:別叫我感到慚愧;別讓不能震撼任何人的作品落入誰的眼簾;黑暗中別蒙著臉;別把門關死。點亮五光十色的華燈,啊,你別吝嗇!
世界非常遼闊,它的榮耀永不黯淡,它的性格十分溫柔。在看不見的陽光下昂頭,它不眨的目光堅定而安詳,它的胸脯上橫躺著河流、山脈、平原。它不屬於我,它屬於更多的人。它的鼓聲響透四方,它的火焰照亮黑暗,它的旌旗在天空中迎風飄揚。在世界麵前,別讓我感到慚愧,我的損失,我的煩惱,於它是塵埃之塵埃。
當我以自製力把自身的苦痛忘記之時,痛苦便以世界的麵目出現。我於是看見,悲痛的洪流通過密集的支流在歲月的胸上流淌;浩**的心河在千家萬戶人們生活的河床裏奔流;眼淚的布拉馬普特拉河波濤澎湃,在各國家庭的河濱醞釀滄桑變化。亙古如斯的人們的喜怒哀樂霎時墜進我的胸膛,好似洪水使我的肋骨微微顫抖,隨即在大地的一片哀鳴中消逝於“無窮”,不知其動機。
今天,我請求我的筆:別叫我感到慚愧。讓你的貢獻猶如河水漫出岸堤;讓我的傷痛因你的賜予而被掩蓋;讓我傷痛的哭泣融入世界千萬種樂章。
一 個 人
一位北印度人,已屆暮年,身材瘦高,胡須剃盡的臉猶如幹癟的水果。上身是一件方格背心,下身圍著圍褲。腳穿土布鞋,右手拄著拐棍兒,左手撐著布傘進城去了。
當時正是八月,晨曦炫目地愛撫著薄雲。黑暗的夜晚早已氣喘籲籲地歸去。霧濕的風漫不經心地搖晃著阿穆拉吉樹的嫩枝。
一個旅人出現在飄忽著幻象的我的世界的盡頭。我隻了解他是一個人,沒有姓氏,沒有意識,沒有情感,沒有需要,隻是八月的一個上午去集市的人。
他也看見了我,在他的世界的大漠的盡頭那流**的紫嵐中,人與人毫無關係,我,僅僅是一個人。
他家中有牛犢,有籠中的鸚鵡。他妻子的手上戴著粗陋的銅鐲,推磨碾麥。他有洗衣為生的鄰居,與雜貨店的老板認識,欠喀布爾商人的錢。
我不在他們之中,我,僅僅是一個人。
寫 信
你送給了我一張核桃木書桌。還有一支自來水金筆和其他文具——各種印花信箋,鍍銀裁紙刀,剪刀,蟲漆,紅綢帶,玻璃紙包的紅色、藍色、綠色鉛筆。
你叮嚀我每天寫一封信。
上午洗澡完畢,我坐下寫信。
我一時不知道該寫些什麽。
直到現在我隻有一條信息——你走了。
你也知曉這條信息,不過,你好像並沒有深刻理解這條消息的內容。因此,我想首先告訴你——你已經走了。
我一次次拿起筆,一次次體驗到,這條信息並不簡單。
我不是詩人,我沒有用語言表述我的內心和顧盼的能力。
我把一張張信紙都撕碎了。
已經十點了,你的侄兒帕古要去上學,我得照顧他吃飯。
我最後一次寫“你走了”,其他的話,全寫在橫七豎八塗改的規劃裏了。
找錯地方
查梅利樹和穆胡亞樹 依附在同一個藤架上,摩肩接背地共度了十年。每天陽光的筵宴上,初綻的綠葉高興地宣布:我們入席了。
它們交叉的枝條發生權力的矛盾是不可避免的,然而喜悅的心坎上沒有一塊憎惡的印記。
不知道哪個不吉的時辰,無憂無慮無知的查梅利,伸出柔嫩新綠的樹枝,一圈一圈纏住了電線,顯然不知道兩者的種性迥然不同。
八月中旬,一朵朵白雲垂臨娑羅樹枝梢。金燦澄清的上午,查梅利開了許多花兒,得意洋洋。
哪裏也沒有紛爭,蜜蜂頻頻往返,搖顫著素馨花的身影,斑鳩啼叫得中午的時光分外令人疲倦。
果實豐熟的秋天,夕陽西沉、雲霞變幻的時刻,來了幾位巡線工,一見查梅利不守本分,目露凶光。供人玩賞的等閑之物,竟向空中幹枯粗皴的現代必需品伸出勾引的手!
他們用鋒利的鉗子夾扯綴滿花兒的嫩枝。胸口受到死的打擊,無知的查梅利終於省悟,電線屬於別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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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 家
如同風暴中脫碇的航船飄落異域,他從德國來到一群陌生人中間。
他口袋裏沒有錢,但毫無怨言。每日辛勤教學,領取一份微薄的薪水,按照本地的習俗,他過著極其簡樸的生活。
他從來不懦弱,也不盲目自大。
他高昂著頭顱,毫不在意失意的頹廢表情。
他憑借毅力征服白天的每個瞬間,棄之身後,絕不回首環顧。他不為自己謀一點點私利。
他以普通人的身份參加體育活動,與人交談,放聲大笑,無論在何處都不曾遇到不習慣的障礙。
他是唯一的德國人,卻從來沒有感到孤獨,心情愉悅地度過僑居的日子。
每次我遇到他,佩服之情油然而生。在師生之中,他是那樣溫和,那樣平易近人,裝腔作勢與他的本性無緣。
從他的國家又來了一個人。
他四處遊曆,畫下他喜愛的景象,不管別人看不看,讚美不讚美。
他們並肩走在石子路上,好似兩朵瀟灑的秋雲。他倆是旅人,而不是根深蒂固的樹木。他倆的誌趣遍布在各國、各個時代,他倆的辛勞散布天涯海角。
他們的心靈猶如滔滔江水,滋養萬物,從來不做片刻停留。匯合其他離家別國的學者,他們在修建通往不同膚色的人民的大路上。
過節的準備
祭神節就要來臨。
金色花映著朝陽,習習涼風不斷地吹拂,茉莉的幽香好似纖手溫柔的撫摸。仰望悠閑自在的白雲,神思便很難集中。
老師在教室裏講解煤的形成過程。
一個學生晃悠著兩條腿,腦袋中閃現出一幅畫——荷塘破舊的碼頭旁邊,斑吉家牆邊的蕃荔枝樹上果實累累。河邊的小徑七繞八彎地穿過牧牛人的村落、亞麻田,延伸向集市。
在經濟係的教室中,一個戴眼鏡的獲得獎狀的學生在練習本上寫下了要買的東西——一對鑲嵌著金貝殼的手鐲,一雙紅絨拖鞋,一部當代長篇小說,一本精裝詩冊,書名還未確定。另外,賒購“心心相印”牌紗麗一條。
伐巴尼普爾一幢三層樓房裏,粗嗓門尖嗓子在激烈地討論:去阿布巴哈爾還是馬杜拉?去達爾赫斯還是普利? 又或是再去一趟大吉嶺……
我看到車站前喜氣洋洋的大街上係著五六隻預購的山羊,它們無辜的哀怨在蘆花飄飛的安靜的秋空飄**。它們是否知道獻祭的時刻正在臨近?
腳跨到了那邊,混沌的來世在等待,撚著晝夜悠長的光影的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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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
我在心扉上畫死亡之像。
我假想,虛弱的彌留時刻就要來了。屬於我的一切給故鄉和時代。
其他的所有物品,所有生命,所有理想,所有努力,所有期望和失望的衝突,仍然分散在各國,分布在千家萬戶的人們的內心。
時空之海的無邊的胸前,從近到遠,一條條星體運行的軌道上,未知的無窮的能量旋轉著爆發,那些還在我感知的最後一條顫抖的界線之中。我一隻腳依然在界線這頭,另一隻“無窮”中包含的無數實體,向過往和未來鋪路,那密集的群體中,瞬間沒有了我,這哪是真實?
狂妄的“不存在”最終會得到位置。原子不是還有縫隙嗎?死亡如若是虛無,那縫隙裏豈不要沉沒塵世之舟?如果是這樣,那是對宏大的整體的粗暴的對抗。
閑 暇
給我空閑,讓我描寫一個去處。
那兒,小徑上**漾著希裏斯花香,蜜蜂整天飛來飛去。雲彩在無垠的藍天上飄**著。晚星升起之前,清溪低聲地吟唱。
那兒,沒有了所有的谘詢。雨夜,空****的寓所裏,往事的回憶不再咕噥著攪擾酣睡。
那兒,心神好似村子路邊牧牛的曠野中一棵寧靜的榕樹——有人走到樹下休息片刻;令人困倦的中午,有人把新娘的彩轎放下,席地而坐,吹響情笛。二十六日夜裏,下弦月柔弱的清輝在蛩鳴中與樹影渾然交融。
那兒,往返之河日夜川流不息。沒有留存的誌趣,沒有被置於“渺遠”的分橫。晨光中,夜星漂放了夢燈,不肯離去,不留下可循的跡象。
歌的殿堂
良辰美景,你們這兩隻鳥兒的歌喉為何默默無言?
猶如進出爆竹的厚胸的紛紛揚揚的火花,你們灼燙的相思之苦,已經散落在徹夜弦樂繚繞的樹叢中了。作為歌的形象,它們不會被發現,風兒已經把它們融進了天邊的樹影。
作為凡人,我們為愛建構殿堂,用樂章奠定永恒的基石;
找到永恒青春的福音,壘成堅固的高牆。
屬於人類的情歌,使億萬情人的心安置下來,播撒開來,傳遍萬國,流傳千古。
它來自泥土、超越泥土,在意象的天堂中昂首挺胸。
你們愉快的生活充滿單純的節拍,富於羽翼高翔翩舞的韻律,溫暖、微微顫抖的胸中,你們的愛情之巢構築在飛鳥的世界——那兒到處是生命的甘泉哺育的甜美的蔥綠;用蜜蜂不倦的飛舞,用光滑搖顫的新葉,用萬分興奮的鮮花,常新的命令的魔筆塗上新鮮的顏色;記憶、忘卻,猶如一對蛺蝶,在寧靜的居所扇動翅膀與光影嬉鬧。
我們用自身痛苦的顏色、漿汁,建構逃離塵埃的虛擬的殿堂,為了愛,又把那迢遙的場所圈了起來。
那就是我們的歌。
庫帕伊河
我在心裏望著帕德瑪河 流入迷茫的地界——
帕德瑪河此岸的沙灘不抱期望,安於貧苦,所以無所畏懼。
對岸有翠綠的竹林、芒果園、蒼老的榕樹、粗壯的榴蓮樹,不和諧地混雜其間的一堵斷壁。池塘畔是黃燦燦的油菜地,路旁生長著一叢叢荊棘。一百五十年前靛藍主建造的房屋已破敗不堪,庭院裏一株闊葉樹終日沙沙地哀鳴。
拉賈種姓人的村莊那已幹裂的土地上,山羊在奔跑。離集市不遠的地方有一個糧店。害怕無情的河水的村莊總是讓人感到在瑟瑟發抖。
帕德瑪河在印度神話中久負盛名,她的脈管中流淌著天界的恒河。她秉性古怪,她忍受她繞過的城鎮、村莊,可是不肯承認。她純正、高雅的節拍中纏繞著寂靜的雪山的回憶和無伴的海浪的召喚。
有一天,我遠離喧鬧的小船停泊在她安靜的沙洲碼頭上。夜晚,我在甲板上躺著,感受大熊星座明亮的目光的撫摸。清晨醒來,看見啟明星依然在盡職。冷漠的河水日夜在我紛繁的思緒那邊流走,好似旅人在別人的苦樂之側走過,走向那未知的遠方。
後來,在林木稀疏的平原的盡頭,我走到了青春的終點。
從我的寓所,能夠清楚地看到綠蔭遮蓋的紹塔爾族人的村莊。這裏,我的鄰居是庫帕伊河。她沒有古老種性的榮譽。她的非雅利安語姓名,與當地世代棲息的紹塔爾族姑娘甜美的笑聲密切相連。
她擁抱著村莊,河水和田野毫無矛盾。此岸與彼岸親切談話。
貼著她玉體的農田中,亞麻花開了,稻秧蘇醒了,開始泛綠。
土路在沙灘中斷,在如同水晶一樣透明的流水上,她給行人讓路。
河邊的原野上,棕櫚樹高高地矗立著,芒果樹、黑漿果樹、阿曼拉吉樹手拉著手,肩挨著肩。
庫帕伊河使用的農家文字,絕不能稱為雅語。水土情願受她節奏的束縛,波光和影子互不相厭。
她亭亭玉立,拍著手跳著美麗的舞蹈,逶迤地步入光影。
雨季把**給予了她的肢體,她好像喝醉酒了的紹塔爾族姑娘,卻從不毀壞、淹沒任何東西。她的羅裙旋轉著水渦,輕拍著兩岸,嗬嗬地微笑著奔跑。
秋季,她的水流微弱、透明,水底的卵石清晰可見。可是豐腴轉為消瘦、蒼白,並不使她感到羞澀。她不以財富而傲,她不因貧困頹廢,兩者都體現出她的美麗,好似舞女們那正宗地舞蹈,累了安靜地休息,眼神顯出疲憊,一絲笑意在嘴角**漾。
現在,她視為知己的詩人的節拍,已經融化在誕生她語言的水土中——裏麵有語言寫的歌兒,也有語言的家務。
伴隨著她有所變化的節拍,紹塔爾族少年持弓狩獵;盛滿一捆捆稻草的牛車涉水過河;陶工挑著陶罐走向市場,後麵跟著村裏的一隻狗。
走在最後的,是撐著破傘、月薪僅為三元的教書人。
劇 本
我寫了個劇本。
先簡單地介紹一下內容:雷神因陀羅的貴賓阿周那走進天堂樂園,歌舞妓優哩婆濕優美地上前敬獻花環。阿周那無所適從地說:“女神,你是天國的名妓,享有完美的榮耀,你的風姿無可挑剔。容許我向你施禮,你芳香的花環應該獻給神仙。”
“天國沒有缺乏,”優哩婆濕非常感慨地說,“神仙沒有欲望,從來都不索求。我白白有閉月羞花之色。唉,既然不存在邪惡,需要為誰追尋真美!在神仙的頸項上,我美麗的花環分文不值。我向往凡世,如同凡世期盼我。所以我來到你眼前,傾吐對你的愛慕,與我共結良緣吧!瓊漿般的淚水從凡夫俗子的眼中流出,這在天界是一種渺茫的期盼。”
我覺得我寫了個很好的劇本。
為什麽要我從信裏刪除“很好”兩個字?為什麽?這是自誇?不,這是從我的筆尖流露出的真實。
你對我的不謙遜感到很驚詫,問道:“你能肯定很好嗎?”
“我並非絕對地肯定。”我說,“一個時代的佳作在另一個時代也許算不上是佳作。我隻是不假思索地稱它是這個時代的好作品。我若猶疑,保持沉默,沉默難道是雋永的真實?”
幾十年來我創作了很多的作品,本以為是上乘之作。如果你成了我的死對頭,抨擊它們,我可就“興高采烈”啦。
某一天,這個劇本將落到那樣的境地,因此請求你準許我現在坦白地說,這是個好劇本。
這可能會引發一些誤會,情況猶如大雨驟降,四處淌著一股股渾水。
可是,我的筆依舊將在紙上蹣跚地前行,好似喝了過量的酒,醉醺醺地狂舞。
我將寫完這封信,猶如航船駛入濃霧,機器並不會停止轉動。
再講講劇本的話語。
文友們都主張,劇本的對白應為韻文,我寫的則是散文。
詩的特點表現在韻律跌宕的波浪是大海,它是文學之初的首創。
散文緩緩來遲。
它的盛宴在呆板的韻律之外。它的殿堂裏,美醜、是非相互擁擠;破舊的披氈和綾羅綢緞夾雜在一起;樂音、噪聲相混。
散文的指令朝空中升騰,乘著歌聲,乘著咆哮,乘著輕盈的旋律,乘著天旋地轉的風暴。
散文時而迸發火焰,時而傾瀉瀑布,散文世界裏既有寬闊的平川,也有聳立的山峰,有幽靜的森林,也有荒蕪的大漠。
誰欲駕馭散文,誰就必須掌握許多技巧,具有高屋建瓴的氣魄,避免筆勢的凝滯。
散文沒有洶湧澎湃的外表,但它以錯落有致的手法,激發內在的韻味。我用如此的散文寫的劇本裏,既有久遠的沉靜,也有今日的喧騰。
新 時 代
今日,在清晨草場擠了第一桶鮮奶,集市的商販做成第一筆生意之時,我迎著歡快的晨光,拎著籃子,叫賣微黃的就要成熟的果實。
我在路上徘徊了幾個小時。
很多人對我的果實品頭論足。很多人拿了又退回來,很多人品嚐卻並不購買。
一天荏苒地流逝。
時光逝去不留下痕跡。
可是,我們為何背負回憶的重擔?為何把一天的職責拖到另一天?欠債還錢,放貸回收,為何不坦然地麵對明天。
我坦白,僅賣昨天的舊貨,生意不能興隆,但賣一點又何妨!
日複一日,人生的房費用現金付清,最後一天徒然地炫耀實力,徒然地鎖門,是多麽的愚蠢!
於是,聽見第一聲鍾鳴,我便出門前去理清債務。走到門口,一回頭望見你站在“當代”的花叢裏。
以後你的同伴叫嚷不需要我這個人的那一刻,你心裏將湧出一陣疼痛。
這是我的憂愁。
這是我的期望。
你不是來判決孰對孰錯的,你連結你的時光和我的時光,用你的心。我凝望著你的大眼睛,你的眸子上泛著憂愁的期望。
於是,我重新折返,恪守愛的誓言。日暮黃昏,我凝視你的麵孔,作新的嚐試。我用你喜歡的首飾喬裝打扮我的心意。我念著你,把它放在你路邊的旅店,行路的友人,但願今後你說,它打動了你的心,滿足了你的眼睛。
我沒有空閑沽名釣譽。你由衷地信任我,把你的信任送給後人以為川資,是我的願望。
願你自豪地宣言:我是你們中的一員。心懷如此的期望,我邁進當代——驀然回首,不見你的影蹤。
你去的地方,我的先前帶著麵紗早去了,舊時之歌有了永久的內涵。
如今,我一人在“新穎”之群中跌跌撞撞地前行。這裏,唯有今天,再無昨時。
沙 丘 地
西邊的果林、樹木、土地延展著,延展著,嵌入遠方森林的紫嵐。
紹塔爾族的村莊消逝在果漿樹、棕櫚樹、羅望子樹叢中,沒有樹蔭保護的紅土小道婉轉繞過村莊,仿佛墨綠的紗麗的鮮紅貼邊。突兀地聳立著的一棵棕櫚樹,好似在為旅途的迷茫指引方向。
大地的手帕般的北方綿延的綠色林帶被擠出一個豁口,泥土流失,凹凸的紅岩顯現寂靜的**;砸落其間的鏽斑似的黑土,就似魔鬼變幻的水牛角。
造物神在自己的院落的一角以雨水為工具,建造了人們玩耍的默默無聞的山丘,山麓下流淌著供人潑水嬉戲的無名小河。
在秋日的西山殘陽短暫的離別儀式上,簇擁著斑駁的色彩。此刻,我從大地青灰的遊戲之上看到了壯觀,它令我憶起從前一個罕有的遲暮,在紅海邊杳無人煙的光禿禿的赤紅峰巒上一樣的景象。
在那條土路上,年初襲來的風暴如同古代善戰的騎士,高舉褐色戰旗,摁下參天大樹的腦袋,震顫紅木、麻栗樹,引起幽靜的竹林裏的一聲聲哀歎,闖進香蕉園,實行殘暴的統治。
凝視著啜泣的天空下灰蒙蒙起伏的沙丘,我腦海中映現出紅海上驟起的風暴,紛紛揚揚散落的水滴。
幼年時我曾去過那裏。
汩汩湧出岩洞的清泉曾激發我無限的遐想。寂寥的中午,我一個人把撿來的鵝卵石壘成各式建築物。
歲月流逝,從前的幾十年如同岸石上滑躍的澗水,在我身上溜過去了。呆在天空下**的沙丘地的邊緣,我塑造了工作的形象,就如我兒時用鵝卵石壘建城堡。
創作雨曲的雨天,與我一同將目光望向那紅鬆,那孤寂的棕櫚樹,那成為摯友的綠野和紅壤的人。曾與我無所不談的人,有的健在,有的已老去了。
終結了我白晝的工作的子夜,他們自天庭向我召喚。
然後呢?北邊大地坼裂的胸膛照樣映現血紅的霞光,南邊的農田仍舊生長作物,牛羊仍舊在東邊的田野裏吃草,村民們仍舊踏著紅土路奔向集市,西天的邊沿仍舊是一絲藍線。
信
我郵寄給你一本寫滿詩的書。
眾多的詩擠在一個籠子裏。你得到所有的詩,但得不到它們之間的間隙。
散落在蒼穹般的閑暇的場所的詩,如今被棄置在身後。
如果摘下午夜的繁星編織一串項鏈,在造化的店鋪裏也許能夠高價出售。可是,那些有閑情逸致的人,懂得它為何貶值。
貶值的無垠的蒼天,稱不出準確的重量,但彌漫著哀思。
放飛你的想象:彈奏輕柔的樂章,沉默時刻的胸中,是一顆藍晶晶的寶石——何必非把它放置在飾品盒裏鑒賞!
毗迦羅瑪迪德耶 的宮殿裏,詩人日日作賦吟詩。那時沒有印刷廠這個魔鬼填滿詩的時空,沒有水力磨盤轉出詩的汁液,一口口在口腔裏沉積,那時詩味全憑在茶餘飯後一麵聆聽一麵品嚐。
唉,聆聽的詩終於開始有了視覺的枷鎖;詩放逐在圖書館裏;愛不釋手的亙古的珍奇在出版的市場上蒙受恥辱。
無可奈何!這是個文學社團叢生的年代。詩歌也要乘公共汽車去和讀者相見。
詩魂喟然長歎:“唉,如若我生在迦梨陀娑的時代,如若你是毗迦羅瑪迪德耶,那情形又將如何……”
我生在那個時代又能如何!恐怕也是個屈服於印刷的迦梨陀娑,你們是他詩歌中的女主人公瑪爾碧佳,買了詩集躺在轉椅上瀏覽。不會閉著眼睛聽朗誦,聽了也不會給詩人獻個茉莉花環。
隻需要掏點小錢買本詩集便高枕無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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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 畔
站在二樓窗邊看得見池塘的一角。
帕德拉月 ,池塘盛滿了水,閃爍著綠色絲綢般的光澤,長長的樹蔭在水中擺動。
池畔長著一片水芹、芋頭。略微傾斜的堤坡上幾棵檳榔樹麵對麵地矗立著;岸邊是夾竹桃,潔白的百合花,芬芳的素馨花;被冷落在旁邊的夜來香,如窮苦人一般可憐;一列散沫花樹排成自然的籬牆。
對岸是一片香蕉、番石榴、椰子樹林;遠處,綠樹遮蔽的屋頂平台上,晾曬著一條紗麗。一個頭纏濕毛巾、光著上身的壯實漢子坐在台階上垂釣,消磨時光。
不知不覺已到午後。
雨水濯洗過的天空,斜陽無精打采,一副默然而憔悴的樣子。
風兒柔柔地吹皺了水麵,文旦樹葉閃閃生輝。
我靜靜地凝望,突然覺得眼前是逝去的一日的虛影。透過今時的柵欄的隙縫,許多年前的一個人的音容忽然映現在我的腦際。她的舉手投足是溫柔的,言語是甜美的,一雙眸子的目光率直而迷人。她身穿淡雅的紗麗,寬寬的紅貼邊輕輕拍打著她的雙足。
她在花園中放了一張葦席,用紗麗下擺撣去微塵。她在芒果樹、榴蓮樹下拎水時,喜鵲在枝頭唱歌,八哥舞動尾翎在棗樹枝上啼鳴。
我同她道別時,她不能流暢地說幾句話。
她躲在門後,從縫隙裏目送路上我離去的身影,淚水逐漸讓她的視線變得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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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錯事的孩子
你說我太溺愛迪努,而這讓你大為惱火。
我喜歡他,是因為他頑皮,但他卻從不闖禍。我愛他,也會生他的氣,這是發自肺腑的。
普通人都這樣,不是特別圓滑的話,缺點很容易就會顯露。
可憐的迪努頑劣得讓人生厭,但他並非天生如此。他那成堆的過失,也不給人以重壓感。有時雖看他不怎麽順眼,心中卻無反感。
他的情緒如同一葉扁舟,順風疾馳;讚揚他也罷,訓斥他也罷,他都會為此而持續太久,就像此岸的貨物一轉眼運到了彼岸,對他不成為壓力,他也不對人帶來壓力。
他天生喜愛熱鬧。他言語囉嗦,不免會講許多錯話,若無錯話,他言語的密織的織錦會撕裂。錯誤不在他心中,而在他的語言之間,清楚他的語法,不難明白這一點。
你曾言他愛挑刺兒,確也如此。
但是,他是用方大、歪曲了的真實提出質疑的。而遭他質疑的人並不真壞,願意聽他吹毛求疵的大有人在。他們是遭受責問的星雲,他是專司責問的一顆星,他的光輝來自星雲。
總而言之,他雖生性聰慧,但縝密地思索並不是他的長處,故而他可愛的過錯總是帶來哄堂大笑。
而遇到擅長是非判斷、細微探究的人,如此的笑聲自然戛然而止。和他們在一起,精神壓力過大,忍受不了太久。直到他們間或疏忽顯露出來缺點,才可喘口氣,精神上悠閑一點。
接下來談談什麽是考慮不周。
頑皮的瑪坎上梵文課時,把鍋灰抹在凳子上,老師的襯衣後麵蹭黑了。瑪坎笑了,他的同學全笑了,隻剩老師不笑。
氣急的校長把瑪坎攆出校園;校長態度頗為嚴肅,是非觀念極強。看到他那時的樣子,學生把笑聲吞進了胃裏。
迪努勇往直前地做壞事,隨心所欲地做好事,壞事好事都不放在心上。
他借東西不注意及時歸還,別人借他的東西,他也從不上門討要,實際上,他總吃虧。
記住我的話:要罵就盡管罵,內心可得微笑,要不然就要釀成大錯。
我不注重是非,我在近處看他,他是一個人。你在遠處觀望,把他放在解剖台上。
與你相比,我更多地奚落他,更多地包容他。我懲罰他,可從不流放他。我就這樣把他留在身邊,你不要埋怨。
空 隙
“量力而行,別太勞累了!”年事已高,是對我的心講這句話的時候了。
我開始盡量地忘記,讓時間展現一些空隙。
孩童時代,我責任的牆壁有很多孔洞。我放肆地盡情想象,遊曆帕拉茲 村莊,在京城摩羯陀登位,發號施令。
現在,我的心回到了那時忘事的疏忽之中。
我的朋友恐怕我遺忘,把要做的事寫在一張紙上,放在我的書桌上。但是我甚至遺忘了看這張紙,也沒坐在書案前。生活是悠閑的。
紙上沒有寫著天氣已經變暖,看是一點也不妨礙我感覺氣候的轉變。溫度表暗示我應關注下扇子在哪裏,火車時刻表在哪裏。查看一下火車開往大吉嶺 的時刻,我卻無動於衷。
午間,烈日炎炎,照耀著田野,一陣陣熱風卷著塵土。
我裝作看不到。
仆人班納馬裏以為現在關門是合乎名門望族的規矩的,然而卻受到了我的責備。
下午四點,斜陽穿過窗欞落在我的足旁。門房進屋詢問是否有要寄的信。我一攤手說沒有,一瞬間,我有些慚愧,我應該寫回信。
可是,到了該把信交給郵差的時候,我的慚愧也隨之消失了。
花園小路兩旁的達迦爾花、玉蘭花的資本還沒有素馨,它們好似聚在碼頭上的一群女人,相互推搡,嘲笑彼此,愉悅了我花園的氛圍。
杜鵑不停地鳴叫,我真想勸它沒必要如此固執地逼我回憶森林裏的寂靜,勸它時常遺忘,把空隙嵌進生活,不要把記憶的名譽損傷,讓它不堪忍受。
我還追懷了許多往事、許多悲傷的歲月。通過這些日子的空閑,新鮮的春風融和晚香玉的孤獨的清香,不斷地拂來;炙熱的田頭,榴蓮樹下的陰鬱吹奏“悠遠”的笛子,吹出聽不到的淒婉。通過這些日子的空隙,我看到逃學的孩子在遊逛,懷裏抱著雛鴨下午獨自坐在池畔石階上;我看到新嫁娘在寫信,寫了又撕,撕了又寫。我的臉上浮上了絲絲笑容,隨即是一聲長長的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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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 居
在馬俞拉基河畔,我養的梅花鹿和小牛犢每天都形影不離、情深意長,兩者的關係如同長相廝守的紅鬆、穆胡亞樹一般。紅鬆和穆胡亞樹的葉子共同落在地上,落在我的窗台之上。
上午,陽光把高大的棕櫚樹的影子,偷偷地撒落在我房間的牆上。
沿河踩出了一條紅土路,野花落在塵土中。文旦花熏香了空氣。查魯爾樹、火焰樹、曼陀樹爭相開放,爭豔鬥奇。小籃似的薩茲納花在風中搖擺,青藤爬滿了馬俞拉基河邊的籬笆。
紅石階穿進了河水。碼頭旁樹立著粗壯的金色花樹。我架了座竹橋,橋頭的玻璃盆中養了素馨花、茉莉花、晚香玉和白夾竹桃。橋下深水中的石塊清晰可見,白白的鵝兒在河裏遊弋。棕黃色的奶牛和雜色的小牛在馬俞拉基河邊吃草。
屋中鋪著茶色綴花淺藍色地毯,橘黃色牆壁畫了黑邊線。
我每天坐在遊廊東側,迎接旭日東升。
我的鄰居清脆的嗓音,好似舞女手鐲的光亮。她家的茅屋頂上爬滿了牽牛花藤。我從來沒有請她唱歌,可是時常聽她唱得很動情。
她的丈夫忠厚老實、熱情洋溢,喜歡讀我的作品。和他開玩笑,他會在適當的時刻恰如其分地嘿嘿一笑。他講話極為通俗易懂,但是有一天夜裏十一點前後,在馬俞拉基河邊的紅木林中,他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叫人不得不假意誇他是一位詩人。
屋後是幾畦菜地,兩畝稻田,一座樹籬環繞的芒果、波羅蜜果園。
黎明,我的鄰居哼著小曲兒從牛奶中攪拌黃油。她丈夫騎著紅鬃矮種馬,去巡視田地。
河對岸的小徑通往茂密的樹林,紹塔爾族人吹的笛聲從那兒隱隱地傳來。
冬天,耍蛇藝人在馬俞拉基河畔搭起簡易帳篷。
實際上,馬俞拉基河畔現在、將來都建不成我的新居。我從來沒有見過馬俞拉基河,從沒有親耳聽到它的名字。它的名字是眼皮上抹了幻覺的烏煙,用想象的眼光可以看到。
然而,我感覺我在這兒待不下去了。我恬靜的心靈期盼著與這裏的所有告別,前往馬俞拉基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