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暮雲翻看著手下警員整理的蒼龍縣無名屍的資料,她越看眉頭皺得越緊。散落在桌麵上的資料上赫然顯示,在九月份蒼龍縣發現的無名屍,雙眼和心髒被人挖了出來,眼眶裏塞了兩枚銅錢。和昨天晚上在鍋爐廠裏的屍體死狀一模一樣。

就在這時,有人敲響了趙暮雲辦公室的門。

“趙隊,你找我?”喬風歌走了進來。

“叫你過來是有案子,這回事情有點棘手,需要你去蒼龍縣跑一趟了。”趙暮雲將手上的文件遞給喬風歌。

“我聽說昨晚發現了一具被剖心挖眼的男屍,跟這起案子有關係?”

“沒錯,昨晚在鍋爐廠發現的死者,通過麵部識別被證實為蒼龍縣龍尾村的穀大福。進一步調查發現,今年九月在蒼龍縣發生了一起和穀大福死狀一模一樣的凶殺案。”

今年九月三日,蒼龍縣裏一位進山采藥的老農突遇暴雨。因為暴雨的衝刷,老農無意中在山上發現一具屍體。

老農當即報了警,警方趕到現場,運回屍體後進行了屍檢。

屍檢報告顯示,死者為男性,死亡時間在三個月前。身體腐爛嚴重,已經無法辨識麵部,死者的眼球和心髒被挖走,凶手還在死者眼眶裏分別塞了兩枚清代的銅錢。

縣公安局將此案認定為性質惡劣的凶殺案,開始對該案件展開調查,但一直沒有找到線索,甚至連死者的真實身份至今都不知道,一時間該案成為懸案,資料近日上報了市局。

“我剛跟局長聊過,嚴重懷疑兩起案件為同一名凶手所為,已經決定將兩起案件並案調查,我需要你去蒼龍縣配合查案。事不宜遲,你叫上於德正,馬上趕去蒼龍縣。”

“是。”喬風歌收好文件,敬禮。

於德正比喬風歌早進市局兩年,平日裏有些散漫,屬於那種領導戳一下就動一下的人,不過他有個優點,就是做事圓滑,善於溝通。

趙暮雲也是看中他這個優點,所以讓喬風歌帶上於德正,畢竟他們是到別人的地頭上辦案。

於德正接到命令,看過案宗就覺得頭痛,出差不說,蒼龍縣那真是鳥不拉屎的窮地方,最主要的是這案子以他多年的經驗來看,想要破案不容易,總而言之是個吃苦的活。

“喬組長,我這兩天腸胃不舒服,出差這事,您看是不是找小黃……”於德正捂著肚子,想要推托。

“於哥,你可是趙隊長欽點的,我可做不了主。你如果真去不了,隻能自己去找趙隊……”喬風歌故意拉著他往趙暮雲的辦公室走。

“算了,算了,我吃點藥吧,就不勞煩隊長操心了。”於德正掙脫喬風歌的手。

“那你趕快收拾收拾,我在停車場等你。”喬風歌一笑,自己先下了樓。

樓道上,嚴凱把喬風歌堵住。

“風歌,我的事怎麽樣?”嚴凱使出渾身解數,也隻拖延了一個上午,眼看著下午就要去技術處報到了,希望喬風歌能挽回趙暮雲的決定。

“你能有什麽事?”喬風歌笑著反問道。

“你不會沒幫我說話吧?我可是你的人……”

“呸,什麽我的人,聽著這麽別扭,少來這一套。”喬風歌故作黑臉道。

“我是說我是你組裏的……”

喬風歌揮揮手,笑著打斷了嚴凱的解釋,說道:“好了,不逗你了,隊長說這次調動是技術處有個重要工作需要人手,那邊處長點名要你的,等事情忙完了,你就能回來了。”

“真的?”嚴凱樂了。

“八九不離十吧。”喬風歌趕著出發,說著就往停車場走。

“又有大案子?”嚴凱又跨出兩步,跟在喬風歌身邊問道。

“凶殺案。”喬風歌點點頭。

“需要幫忙嗎?”

“如果有需要,我一定第一時間聯係你。”喬風歌說的這句話可不是敷衍,她知道嚴凱在計算機方麵的天賦,如果需要查什麽資料,找嚴凱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那你小心點……”嚴凱欲言又止。

“囉唆,快去收拾收拾,到技術處報到吧。”喬風歌這時已經到了停車場,打開車門。

嚴凱本想多和喬風歌聊一會兒,但這時看到於德正也下來了,隻好垂頭喪氣地離開。

“小嚴這是怎麽了?”於德正坐上副駕駛,看著灰溜溜離開的嚴凱。

“趙隊把他調去技術處了。”喬風歌一邊說,一邊發動了汽車。

“好事啊,坐辦公室,多舒服。”於德正說著把椅子往後放低,“我先眯會兒,你累了就換我來開。”

從市裏到蒼龍縣雖然不足兩百公裏,但是卻要開四個小時才能到,因為到蒼龍縣沒有高速公路,隻能走盤山公路。

喬風歌和於德正趕到蒼龍縣的時候已經是黃昏,縣城裏看起來有些蕭條,街道上的店鋪大多早早已經關門,路上行人稀少。

車輛駛過馬路,揚起灰塵,黃昏下頗有些末世之感,這縣城看起來就像是20世紀的遺物。

其實在十年前,蒼龍縣可謂是富甲一方的大縣城,甚至有“小香港”的美譽,這裏盛產煤,縣城附近有著大大小小數百家的煤礦廠,無數人來到這裏“淘金”。

那時候的蒼龍縣城,人聲鼎沸,商鋪如潮,許多大城市裏都找不到的稀罕商品,在這裏卻能買到。煤老板們更是一擲千金,出手闊綽,在這裏賺錢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情,隻要你能滿足這些有錢人的需求。

可由於私人礦廠胡亂挖掘,造成大量礦產資源浪費,環境被汙染,以及各種安全事故頻發,政府進行了大力整治,再加上礦產枯竭,人們紛紛離開。

從此以後,蒼龍縣就一蹶不振。

喬風歌和於德正來到縣公安局,負責對接的縣刑偵中隊的隊長曹祝鑫已經在院子裏候著了。

曹祝鑫看到從警車上走下來兩個麵生的年輕人,不由愣了一下,他本以為市局會安排經驗豐富的老同誌過來,沒想到是兩個“娃娃”。

“你們來了就太好了。”曹祝鑫勉強擠出一絲禮節性的笑容。

曹祝鑫是老刑警,今年五十七歲,幹了一輩子刑警工作,還有幾年就退休了。他一直在縣城裏,這裏地方雖小,但也發生過不少離奇的案子,說起來他也算見過世麵。可這個剖心案他卻找不到一點線索,這才向市局匯報,畢竟縣城裏無論是人力物力,以及刑偵手段比起市裏都差距很大。

他沒想到在武口市也出現了一起相同犯罪手法的凶案,凶手竟然已經流竄到武口市去了,怪不得他查了幾個月還是毫無頭緒。

“曹隊,我是小於啊,您可能不記得我了,但是幾年前您去警校上課的時候,我可是您的學生。”於德正臉上堆著笑容,眼睛裏露出崇拜的神情。

曹祝鑫早幾年確實被警校請去上過幾節課,當時大課堂幾百號人,他認不出於德正也屬正常。於德正這馬屁拍得高明,曹祝鑫立刻發自內心地笑出了聲。

“哎呀,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

“曹老師,記憶猶新啊。”於德正緊緊握著曹祝鑫的手,頓時兩人的關係拉近了許多,他這才繼續介紹道,“這位是我們組組長喬風歌同誌,兩年前轟動全國的‘狩獵現場’案件正是她主辦的。”

“真是後生可畏,想不到啊,今天總算見到你了。”曹祝鑫這時才算是收起輕視的神態,當年“狩獵現場”一案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這是一起涉及暗網的奇案,甚至國際刑警也有介入,而破案的正是一位叫作喬風歌的新晉女警員。

喬風歌對於德正的交際能力此時佩服得五體投地,他在三言兩語之間就拉近了和地方上老同誌的關係,又打消了對方的顧慮。

“曹隊見笑了,破案全靠大家的共同努力。”喬風歌說得也十分得體。

“別在這兒站著了,帶你們去吃飯,咱們邊吃邊聊。”曹祝鑫熱情地拉住於德正的手,“這個點食堂關門了,外麵不衛生,去我家吃。”

喬風歌和於德正也不推辭,破案的事情急不來,客隨主便。

曹祝鑫的家就在公安局旁邊不遠的小區裏,步行五分鍾就到了。

“惠芬,客人來了,飯菜整好沒有?”曹祝鑫打開家門,大聲問道。

“好了,好了,就等著你們呢。”一個笑聲爽朗的婦人從廚房裏走了出來,手上還端著兩盤香噴噴的炒菜,正是曹祝鑫的妻子李惠芬。

“嫂子好,真是不好意思,打攪了。”喬風歌客氣地說道。

“別客氣,都是一家人!”李惠芬把菜放到飯桌上,急忙擦了擦手,就握上喬風歌的手,親熱地招呼他們進屋。

“是的,你們別客氣,我愛人也是民警,說起來還真是一家人。”曹祝鑫笑道。

曹祝鑫參加工作後,認識了同樣在縣公安局工作的妻子李惠芬,兩個人在領導的撮合下,戀愛、結婚、生子,三十幾年來幾乎沒怎麽紅過臉,感情融洽。如今他們的孩子事業有成,去了外地發展,夫妻二人也都快到了退休年齡,等著去和兒子團聚。

喬風歌和於德正兩個人也不再拘謹,坐到飯桌前,四個人說說笑笑,一起吃著家常菜。

曹祝鑫看喬風歌他們吃得差不多了,這才把話題說到正事上,相比看案卷,他說得更通俗,也更直接。

如今剖心案發現的兩具屍體,第一具因為麵部毀壞嚴重,至今沒有找到真實身份,而穀大福的屍體因為發現及時,所以很快就鎖定了身份。

縣刑偵中隊在六月就接到過穀大福妻子梅紅的報案,梅紅稱穀大福在十五日早上七點左右,跟其說他去遛個彎,然後就再沒有回家。

家裏人找了他兩天,沒找到,就在十七日的下午三點十四分去縣裏報了案。

當時,派出所組織村民在附近山林進行了搜索,但始終沒有線索,成了失蹤案。

縣刑偵中隊先後調查了穀大福身邊的親戚朋友,還有一些和他有來往的人員,但並沒有找到什麽線索。穀大福社會關係簡單,原是礦廠工人,礦廠倒閉後就一直在家務農,活動範圍基本就是村裏和縣裏。調查人員從村民們的口中得知穀大福為人隨和,樂於助人,很少和人紅臉,家庭關係也挺融洽。夫妻兩個在老家種田,有個兒子在外地工作,也已經成家生子。

村子裏不比大城市,根本沒有監控攝像頭,周圍全是山林,地形複雜,案件調查難度極大,尤其是失蹤案,查著查著就沒有下文的多的是。

而第一起案件,因為始終無法確認被害人的身份,線索少得可憐,調查開展得十分不順。

“坦率地講,我們忙了幾個月,一點線索都找不到。”曹祝鑫歎口氣。

“說起來也真是,蒼龍縣很久沒發生命案了,都怪那場大雨,要不也沒這事。”李惠芬看見丈夫發愁,也不由抱怨道。

“虧你還是警察,不能這麽說話。因為怕難,就放過凶徒?”曹祝鑫聲音有點大,帶著質問的口氣,嚴厲批評妻子剛才說的話。

“就你能耐!我去洗碗,你們聊吧。”李惠芬有些尷尬和生氣,拿起跟前的碗筷去了廚房。

曹祝鑫歎口氣,也為自己剛才的語氣對妻子感到有些歉意,不過為了麵子,他還是說道:“不理她,我們繼續說。”

“嫂子也是關心你。”於德正勸慰道。

曹祝鑫點點頭,說道:“案子有些棘手,所以我最近也是脾氣暴躁,如今不光是村裏,縣裏也開始風言風語,所以警方壓力很大。”

“風言風語?”喬風歌一愣,放下手裏的碗。

“唉,小地方,村民們封建迷信,神神鬼鬼的一些瞎話,不過總歸是不太好,案子破了,抓到凶手,自然也就不會再有閑話了。”

三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喬風歌才又說道:“曹隊,我想先去一趟穀大福家裏,見見他老婆。”

“好的,我帶你們過去。”曹祝鑫站起來,說實話,他比誰都急著破案。

龍尾村離蒼龍縣城還有二十多公裏,正如其名,整個蒼龍縣的形狀就像是一條龍,龍尾村就是在這條龍的龍尾巴上。

龍尾村在半山腰,四麵環山,隻有一條泥路進出村子。

早些年村民們主要依靠給礦廠打工謀生,這些年地方轉型後,政府引導村民們種植果樹,搞特產開發。即使如此,村民們的收入相比以前還是下降了許多,年輕人都到大城市裏去打工,留下的大多都是老人和孩子。

車開不進村子,喬風歌他們需要步行半個小時進村。

曹祝鑫熟悉路況,帶了電筒,領著喬風歌他們走。

小路勉強能並排走兩個人,路兩邊是密不透風的山林,電筒光掃過的瞬間,讓人有種行走在某個迷宮的錯覺。

“這都什麽年代了,怎麽還沒修條進村的路啊?”於德正抱怨道。

“不怕你們笑話,咱們縣裏窮啊,就我們的工資有時候都欠兩個月才發。”曹祝鑫苦笑。

於德正一聽也不好意思再多說什麽了。

三個人走了十分鍾左右,忽然喬風歌隱約在樹林看到有個人,她立刻把自己手裏的電筒照過去。

人影一晃,消失在叢林裏。

“什麽人?”喬風歌喊了一聲。

沒人應她,樹林隻有風刮過的聲音。

“看錯了吧?”於德正四下照了照,沒見到什麽動靜。

“我也看到有個人影。”曹祝鑫舉起電筒,往樹林裏走了幾步,大聲喊表明身份,“我們是警察!”

但對方依舊沒有回應。

曹祝鑫向喬風歌和於德正使個眼色,三個人走進樹林,想抓住躲在裏麵的人。

可他們剛一進樹林,那人似乎就看出他們的意圖,立即躍出樹叢,往林子深處跑去。

這人明知他們是警察還跑,非奸即盜,喬風歌三人二話不說,急忙去追。

林密草深,三人一番追逐,竟然撲了空,那人就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消失在樹林裏。

“見鬼了,人呢?”於德正氣喘籲籲。

“太黑了,不好抓。”曹祝鑫大汗淋漓。

“會是村子裏的人嗎?”喬風歌問道。

“應該不會,這身手看起來是年輕人,村裏現在要麽是六十多的老人,要麽是八九歲的孩子,回頭去村裏再問問,看有沒有誰家的年輕人回來。”曹祝鑫舉著電筒,又掃了掃四周。

三人又在四周搜索了一番,一無所獲,隻能走出樹林。

喬風歌和於德正剛到龍尾村,就遇見這麽一件事,雖然看起來和他們調查的案件沒有關聯,但是卻給他們的心裏抹上了一層不安的陰影。

他們耽誤了大半個小時,終於進了村子。

晚上八點多,村子裏基本已經看不到什麽光亮,這裏沒有路燈,各家各戶也都基本熄燈熄火。

村裏時不時傳來幾聲狗叫,便再聽不到什麽動靜,沒有半點人間煙火的感覺。

“這裏可真夠冷清的。”於德正差點被腳下的碎石頭絆一跤。

“到了,前麵就是穀大福家了。”曹祝鑫喘口氣,畢竟年紀不饒人。

喬風歌和於德正看到前麵有一幢兩層樓的宅子,宅子前麵還有個院子。

院子四周用木樁圍了起來,還有一扇木門,門上反鎖著。

木樁不過一米來高,防君子不防小人,有心人要翻進去輕而易舉。

宅子和院子裏都是漆黑一片,於德正走上前去敲門,可沒人回應。

“這麽早就睡了?”於德正回過頭,看著曹祝鑫問道。

曹祝鑫也走上來敲了兩下門,喊了兩聲:“梅大姐,在家嗎,我是曹祝鑫。”

曹祝鑫當初為了調查穀大福失蹤的案子,來這裏不下七八次,早就和梅紅熟識了。可是他喊了好幾聲,屋子裏也沒人應他。

“會不會出去了?”喬風歌問道。

“不會,我來之前給她打過電話,說好讓她在家裏等我們。”曹祝鑫感覺有些不對勁,說著就翻過院牆,打開木門,“我們進去看看。”

三個人走進院子,快步來到宅子大門。

宅子大門竟然是虛掩著的,曹祝鑫輕輕推開門。

“吱呀”一聲,門緩緩推開。

三個人的電筒光都照進屋子,晃動的光線下,他們看到一個女人吊在房梁上。

一根麻繩勒著女人脖子,女人顏麵蒼白,眼珠暴突,舌尖露出,身子隨著繩子輕輕擺動,就像是無聲的風鈴。

“梅大姐!”曹祝鑫一眼就認出吊在房梁上的人是穀大福的妻子梅紅,他急忙跑上前,托住梅紅的腳。

於德正也趕上去幫忙,兩個人合力把梅紅從房梁上懸掛的繩圈上抱下來。

此時喬風歌找到房間裏燈的開關,打開了燈。

即使並不是專業的法醫,但是喬風歌他們憑借經驗也已經確認,梅紅已經斷氣多時。

三人都是見過場麵的人,雖然驚訝,但並不慌亂。

曹祝鑫打電話呼叫增援,安排法醫和鑒證人員到場。

喬風歌和於德正搜索了整棟房子,沒發現其他人,也沒有人闖入的痕跡。

曹祝鑫也對梅紅進行了初步的屍檢,雖然他不是專業法醫,但這方麵的經驗還是十分豐富。

“除了脖子上的勒痕,沒有其他外傷,指甲裏也很幹淨,看起來像是自殺。”曹祝鑫雖然這麽說,但臉上卻滿是疑惑,“你們有什麽發現?”

“門窗都反鎖著,除了正門,沒看到有任何人闖入的痕跡。”喬風歌停頓了一下,又繼續問道,“曹隊和梅紅通話的時候有聽出什麽異常嗎?”

曹祝鑫想了片刻,搖搖頭說道:“穀大福的死對她的打擊確實很大,但我覺得還不至於自殺,今晚這事太蹊蹺。”

“我們在路上碰到的那人會不會和梅紅的死有關?”於德正冷不丁冒出一個想法。

喬風歌和曹祝鑫聞言一驚,雖然沒有證據,但於德正的猜測卻也不無道理,這一切未免過於巧合。

“是不是自殺還不好說,等法醫的詳細報告才能判斷,如果不是自殺,那就是有人要殺人滅口了。”喬風歌握了握拳頭。

當地警方到達現場之後,喬風歌和於德正與他們一起,再一次對穀大福家進行了全麵細致的搜證工作,等到忙完,已經是一夜過去了。

正如他們先前的檢查一樣,房間內並無任何外來者的指紋和腳印。

與此同時,死者梅紅也沒有留下任何遺書,不過警方發現她在死前曾經與兒子穀泉通過電話。

穀泉剛剛喪父,這時忽然又接到警方的電話,被告知他母親梅紅出了事。

當他聽到警方初步懷疑他母親是自殺時,他隻說了四個字:“絕不可能!”

因為就在幾個小時前,母親還在電話裏說等處理好父親的喪事就去他那兒看看孫子,這樣的母親怎麽可能會自殺呢?

總而言之,梅紅的死疑點重重。

曹祝鑫作為本地刑偵中隊的隊長,上一起命案還未告破,如今就又出了一起命案,必須親自帶隊調查,也就沒空繼續招呼喬風歌二人。

喬風歌二人和曹祝鑫在村口分手,回到車上,一夜沒睡的兩個人在座椅上打了個盹。醒來後,他們一商量,還是決定先繼續圍繞穀大福的死進行調查。

喬風歌打算去第一具剖心案屍體被發現的地方看看,不過那之前,她還要先找一個人,就是發現屍體的采藥人。

采藥人是個普通農民,叫農宏偉,六十一歲,他並不是醫生,隻是偶爾進山采一些常見的藥草,放在家裏自己用。

案卷裏有農宏偉的筆錄,但是其中還有一些細節需要還原當時的場景。

喬風歌他們找過來的時候,農宏偉正在地裏幹活。

農宏偉一看警察又來了,也知道是怎麽回事了,從地裏上到田頭,拿出煙杆燒上,抽了一口,吐出一口濃煙。

“同誌,你們有啥就問吧。”農宏偉被問過不下七八次,早就熟悉流程了。

“大爺,我們就不在這兒說了,你帶我們去事發的地點,你把當時的情景給我們還原一下。”喬風歌說道。

“還原?咋個還原?”農宏偉一臉疑惑地看著喬風歌。

“大爺,就是到你發現屍體的地方,指給我們看看,說說當時的情況。”於德正用大白話解釋道。

農宏偉這才聽懂,收起煙袋,說道:“這個沒問題。”

三個人進到山裏,在喬風歌和於德正的引導下,農宏偉總算打開了話匣子,說起了那天的詳情。

那天早上還是晴空萬裏,農宏偉看著天氣不錯,於是打算進山采點草藥。可山裏的天氣說變就變,他剛采滿一籃子草藥,打算出去,一場大暴雨就呼嘯而至。

農宏偉忙不迭地往山外跑,一不小心滑了一跤,順著山坡就往下滾。他暈暈乎乎爬起來,稀泥裹了一身,雨水都衝不掉。他慌忙抹了一把臉,辨明方向,正打算繼續走,忽然聽到山上傳來“嘩嘩”的聲音,自己腳下竟然有泥土流動。

農宏偉暗叫一聲“不好”,這是山體滑坡泥石流的征兆,他立刻拔腿就跑。

隻見這時整個山頭好似漂浮在海上,無論是巨石還是大樹,都被卷裹在一起,翻滾而下。

農宏偉慢半步就會被活埋,但也還是被淤泥陷住半個身子。

“就是這兒,我扒拉著身子往外爬,卻在淤泥裏抓住一隻手。”農宏偉這時指著一塊雜亂的泥地說道。

這塊泥地已經變得幹燥,但從碎裂的石塊和斷樹還是可以看出當時泥石流的巨大威力。

“原來這山坡有七八十米,現在最多五十米不到。”農宏偉又指著一旁的山丘說道。

“這山裏平常來的人多嗎?”喬風歌忽然問道。

“早些年還有些人來山裏轉悠,如今礦沒了,就徹底沒人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我隔三岔五地來這裏,也沒見過什麽人。”農宏偉擺手道。

喬風歌看了看四周的環境,又問道:“摸到屍體後,你有沒有試著把屍體從淤泥裏拉出來?”

案卷的筆錄上對於這一點並沒有記載,隻是說農宏偉報警後,警方把屍體從淤泥中清理出來。

“我哪敢啊?”農宏偉直擺手,指著一棵大樹說道,“我爬到樹上,立刻用手機打了報警電話。”

喬風歌沒繼續問農宏偉,對於德正說道:“走,我們上去看看。”

兩個人沿著山坡爬到頂上,這是一個有些陡峭的山丘,雖然不知道滑坡前的樣子,但從地形來看,這裏四麵都是凹地,滑坡前估計比現在更高。

“我們徒手爬上來都非常吃力,抬屍體上來恐怕更不容易。”喬風歌一邊說,一邊低頭往下看。

“那麽這個山丘很可能就是犯罪現場,這麽說來能作案的可能是熟人,畢竟和陌生人很少會來這麽偏僻的地方。”於德正一點就透。

“很有可能。”喬風歌抿嘴思索,從已有的線索中似乎找不到關聯。

“如果真是熟人作案,那麽隻要找到了被害人的身份,凶手的範圍就縮小了。”於德正想起在案卷裏看到的相關調查記錄。

喬風歌說道:“我們去法醫那裏看看屍體。”

喬風歌他們剛才討論案情時走到了離農宏偉比較遠的位置,如今走過來感謝了對方的幫助。

和農宏偉分開後,喬風歌二人就開車去了縣公安局查看第一具剖心案的屍體。

於德正提前聯係了曹祝鑫,曹祝鑫已經在這裏等他們了。

法醫帶著喬風歌他們去了冷藏室,正如案卷中報告裏所描述的那樣,屍體腐化嚴重,難以辨別樣貌。眼眶裏的眼球被人為挖走,銅錢現在已經不在眼眶中。胸膛有刀割的痕跡,心髒也被取走。

“屍體發現的時候,胸腔裏麵灌入很多泥沙,不過這應該是泥石流的緣故,心髒和眼眶附近有明顯的刀割切口,所以可以斷定並非野獸所為,而是人為。”法醫一邊說,一邊用鉗子夾開胸腔,把心髒部位撥開給喬風歌他們看切口。

“還有就是挖走眼球以及切割心髒並不容易,普通人這麽做,大多會因為緊張或者恐懼,造成這些器官周邊嚴重破壞,尤其從傷口切割處看,凶手下刀時,死者還活著,他是活生生把死者的心髒剖出來的。但從屍檢結果來看,凶手手法嫻熟,特別是心髒部位的摘除,每一刀都幹脆利落,刀口十分平滑。”

說著,法醫再次用鑷子夾住切口部位給喬風歌他們看。

正如法醫所說,切口雖然有些腐爛,但是還是可以看出是一刀割斷,在周邊看不到誤切的刀口。

“我們刑偵中隊也往這個方向在調查,但還沒有找到線索。”曹祝鑫這時候補充說道。

喬風歌點點頭,凶手對人體構造有一定了解,善於用刀,這和卓航的說法一致,兩起案件是同一個凶手所為的可能性再次上升。喬風歌現在有兩種推測,一是凶手有這方麵的工作經驗,像是外科醫生、屠夫之類的,二是凶手早有準備,在殺人前就特別做過這方麵的練習。

“對了,還有那兩枚銅錢,調查有進展嗎?”喬風歌看著屍體眼眶上兩個黑窟窿問道。

“銅錢我們也化驗了,是十分常見的清代銅錢,這種銅錢在古玩市場上一抓一大把。”

“我想凶手把銅錢塞進死者眼眶,又挖走他的心髒,是想說他眼裏隻有錢,沒有良心。同理穀大福的死會不會也和錢有關係?穀大福在財務方麵有沒有什麽問題?”喬風歌來得匆忙,市局對穀大福的調查還沒有深入到這些細節。

“我收到市局的消息後就派人調查過,穀大福的收入和大部分村民一樣,大概年收入在三萬左右,夫妻倆生活節儉,也沒有什麽債務糾紛。”

喬風歌沉默了片刻,目前的線索還是十分少,他們還需要收集更多的信息,這也是趙暮雲讓他們過來的目的,於是她說道:“曹隊,我們想繼續走訪一些與穀大福有關的人,如果梅紅的案件有什麽新線索,尤其是屍檢有結果請通知我們。”

“我安排一個人陪著你們吧……”

“謝謝了,不過我看你們現在也夠忙的,我們自己來就好了。”喬風歌親眼看到縣刑偵中隊加上正副隊長,總共就五個人,目前可謂是超負荷工作。

曹祝鑫也不堅持,如今他已經需要一個人掰成兩個人來用,確實沒有多餘人力了。

喬風歌和於德正走出縣公安局,抬頭一看,一天又差不多過去了,此時夕陽西下,夜幕即將降臨。

喬風歌坐在汽車副駕駛,將這兩天的調查結果在電話裏向趙暮雲做了匯報。

“你們前腳趕到蒼龍縣,後腳梅紅就出了意外?”趙暮雲聽到梅紅死亡的消息之後說。

“我看過顧天成的詢問記錄,他說過之所以能發現屍體是因為被光源所吸引。這說明很有可能是凶手故意讓警方發現疑似穀大福的屍體。既然如此,他必定能夠料想到警方會根據屍體信息查到蒼龍縣。”

“嗯,綁架案和兩起剖心案之間一定有更深層的聯係,隻不過我們還沒有發現。穀大福的兒子穀泉今天已經來市局認屍了,為了以防萬一,我們還是安排做了DNA對比。”趙暮雲交代道。

“好的。”

“人手夠嗎?”

“沒問題。”

“好,注意多和地方上的同誌配合,有新的進展再向我匯報。”

喬風歌和趙暮雲通完電話,一旁的於德正急了,抱怨道:“組長,這案子棘手,你應該找趙隊再要點人過來啊。”

“我也想,但是隊裏本來就人手緊張,現在多了綁架案和凶殺案,就算我開口要人,恐怕趙隊一時半會也派不出人來。”

於德正無話可說,隻能打開車門站起來走動走動。

喬風歌也有些累,昨晚她忙著搜查梅紅的家,隻在清晨的時候在車裏眯了一會兒。今天又忙了一整天,沒忍住伸了個懶腰。就在這時,她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向她走近。

“嚴凱,你怎麽來了?”

來人正是嚴凱,一身戶外裝,背了一個背包,風塵仆仆的樣子。

“我來幫忙啊。”嚴凱打開後座車門放下包,咧開嘴衝喬風歌笑了笑。

喬風歌一把拉住嚴凱,急忙說道:“你不想幹了?”

“想啊。”

“你這是曠班!違反命令!”喬風歌氣不打一處來,這個嚴凱也太亂來了,“技術處那邊你不去,信不信警隊開除你!”

“別操心了,技術處那邊讓我協助開發一個警務係統,我跟處長說了,需要比較安靜的環境搞研發,處長批了我七天時間,允許我在家辦公。”嚴凱一邊說,一邊笑嘻嘻地繞過喬風歌,坐上副駕駛一副再也不起來的樣子,拿起原本放在車座上的案卷看了起來。

“你跑這兒來,七天能完成任務嗎?”喬風歌隻好坐上駕駛座,質問道。

嚴凱頭也沒抬一下,說道:“我已經搞好了,等著七天後交就行了。”

喬風歌哭笑不得,不過現在她正需要人手,可是嚴凱這麽做也讓她為難,自己該不該向趙隊匯報這個情況呢?

“你怎麽對查案這麽大熱情?”喬風歌忍不住問道。

嚴凱這次把案宗放了下來,看著喬風歌說道:“我不否認,當初決定加入警隊的時候,是受到你的影響……”

“你要是這麽說,我可負不起責任。”喬風歌立刻打斷嚴凱的話。

兩年前,喬風歌調查一樁凶殺案,無意中結識了還在大學讀書的嚴凱。嚴凱當時是計算機係大四的高才生,自己開發了一套監控搜索係統,為喬風歌的破案提供了幫助。

案件結束後,嚴凱報考了警隊,順利通過考試,成為一名人民警察。

嚴凱笑了笑,繼續說道:“但我真正開始刑偵工作後,才發現了它的意義所在。”

“挺有感觸啊,那就說來聽聽。”

“我永遠忘不了我參加的第一個案子,凶徒被繩之以法,受害者家屬在法院門口哭著對我們說謝謝的那一幕。也就是在那一刻,我知道我們的工作不僅僅是為死者討回公道,也是為了慰藉那些還活著的人。”

“覺悟挺高啊,這句話我愛聽。可你跑這兒來,我得跟趙隊匯報。”喬風歌假意要打電話。

“別。”嚴凱抓住喬風歌的手,“等我……做出點成績來,你再給趙隊說,我要證明我是適合刑偵工作的。”

喬風歌被嚴凱抓住手,臉上不由微微一紅,心裏有種異樣的感受,她掙脫開嚴凱,故意板起臉說道:“留下來也可以,不過一切行動要聽指揮。”

“遵命。”嚴凱給喬風歌敬了個禮。

喬風歌嘴上雖然這麽說,但心裏卻是七上八下的。

這時候於德正回來了,看到正副駕駛全坐著人,大吃一驚,看到是嚴凱,他隻好打開了後排的車門坐了進去。

“小嚴,你不是去坐辦公室了,怎麽,舍不得我們喬組長?”於德正口無遮攔。

“我是舍不得於哥你的包子。”嚴凱搶過於德正手裏提著的塑料袋,裏麵正是剛出鍋的大包子。

“不行,我隻買了兩人份。”於德正急了。

“再去買,別小氣。”嚴凱已經毫不留情地把一個包子塞進嘴裏。

喬風歌笑了,嚴凱的到來,讓工作氛圍一下輕鬆了不少,如今要做的事千頭萬緒,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她把嚴凱的情況告訴了於德正,也叮囑他這事暫時不向趙隊匯報。

於德正一口答應,他也正愁忙不過來,有嚴凱幫忙,無疑減少了負擔。

嚴凱看過所有案件卷宗後,不由額頭冒汗。

“你們前腳來查案,後腳梅紅就死了,不是太巧合了嗎?”嚴凱提出自己的疑惑。

“這些正是我們要調查的內容。”喬風歌說道。

“我有一個大膽的假設。”嚴凱說。

“說來聽聽。”於德正說完把包子塞進嘴裏。

“穀大福當時的失蹤和梅紅有關係!或者簡單來說,梅紅沒有說實話,她幫凶手隱瞞了實情,所以她的死要麽是畏罪自殺,要麽是被真凶滅口,這個要等屍檢報告才能知道。”嚴凱雙手抱胸地說道。

“的確有這種可能性。”於德正點點頭,繼續吃著早餐。

“但這個假設要成立,必須有幾個條件要滿足:一是梅紅有殺穀大福的動機,二是另一個無名屍的死也和梅紅有關係,三是梅紅認識凶手,甚至關係親密,才會和凶手合謀,又或者她要隱瞞真相去保護凶手。”喬風歌說道,“而且這裏麵還牽涉了一宗綁架案,鍋爐廠的命案之所以被發現,是因為綁匪讓勒索對象去那裏交贖金,很明顯這個綁匪極有可能就是凶手,又或者他們是團夥作案。”

“讓我歇歇,我感覺腦子不夠用了。”於德正一邊往後仰,一邊用手按摩太陽穴。

“幾個案子一環套著一環,綁架案我們鞭長莫及,隻能先從穀大福這裏著手調查,所謂‘遠親不如近鄰’,我們去村裏找穀大福的街坊鄰居聊聊,多半會有線索。”嚴凱躍躍欲試。

“我們昨天就去了,這裏是筆錄。”喬風歌找農宏偉之前順道詢問了穀大福的鄰裏,她在一堆資料裏把筆錄翻出來,“根據鄰居們的說法,他們夫妻挺和睦的,從沒見他們紅過臉,吵過架。”

“村裏人的說法沒太大參考性,都是些老頭老太太,我站在他們麵前說話都要扯著喉嚨喊,而且還老眼昏花,他們能知道些什麽。”於德正吐槽道。

“確實如此。”喬風歌也認同於德正的話,但是她依舊滿懷信心地繼續說道,“凡事有因才有果,所以既然眼前的事情我們暫時還看不清,我們就去了解他們的過去。”

嚴凱和於德正一聽喬風歌的話,立刻恍然大悟,與其困於眼前,不如在過去尋找蛛絲馬跡。

“喬組長,你這個組長,我是服氣的。”於德正豎起大拇指,咧著嘴笑道。

昨晚三人在車上分析到半夜,才去縣裏的賓館辦理了入住,畢竟不知道案子還要查幾天,必要的休息還是要有的。今天一大早就起床,按照昨晚定好的偵查思路進行調查。

穀大福高中學曆,那時候在縣城裏也算是高學曆,他高考失利後就去了礦上工作,幾年後當上了礦廠的銷售經理,這一幹就是幾十年,後來礦廠倒閉了,這才又回家務農。

喬風歌他們要了解穀大福的過去,那麽礦廠是個無法忽視的存在。不過礦廠已經倒閉了十幾年,而且是私人經營的非法礦,工人流動性也大,所以要想找到和穀大福一起工作過的人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以前縣刑偵三大隊也往這方麵調查過,但還是無疾而終。

喬風歌也聯係過穀泉,想了解穀大福過往的事情,可是穀泉從小和父母並不親近。他初中就住校了,後來高中、大學、參加工作,他也都在外地,可以說極少回家,所以對父親穀大福的事情知之甚少。

縣刑偵中隊這邊也並非全無收獲,至少查到穀大福曾經工作的礦廠叫作“金豐礦廠”,以及礦廠所在的位置。

喬風歌他們決定去實地考察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麽線索。

金豐礦廠倒閉了十幾年,招牌如今隻剩下“豐廠”兩個字,廠子四周的鐵柵欄都已經鏽跡斑斑,廠內房屋也大多倒塌,隻剩下殘垣斷壁。

喬風歌他們看到這樣的境況不由有些失望,想在這樣一片廢墟中找到什麽線索,無疑是癡人說夢。

不過嚴凱還是興致高昂,他一口氣爬到礦山頂上,四下打量。

“嚴凱,你小心點,這些岩石都不牢固。”喬風歌忍不住喊道。

“組長,我看到幢房子,離這兒不遠,好像有人生活的痕跡,我們下去問問吧。”嚴凱看到山腳有一幢房子。

“也好,我們去看看。”喬風歌點點頭,既然來了,那麽任何可能的線索都不要放過。

他們三人順著一條小路,來到房子前。

這是一幢木屋,房子前種了些青菜,不過看似已經很久沒人打理,菜地裏雜草叢生。

喬風歌上前敲了敲門,門沒鎖,“吱呀”一聲被推開。

房間裏傳來一股難聞的異味,混雜著食物腐爛和排泄物的惡臭。

喬風歌他們三人都忍不住捂住鼻子。

房子裏看起來並沒有人,亂糟糟的,地板上都是雜物,讓人難以下腳。

“沒人,走吧。”於德正捂住鼻子,直往後退。

喬風歌卻做了個手勢,示意於德正不要出聲,然後指了指屋子裏麵。

於德正和嚴凱心領神會,他們看到在角落裏,一張毛毯輕微起伏,下麵似乎有個人躲著。

喬風歌他們三人立刻包抄過去。

嚴凱伸手想去揭開毛毯,可他手還沒碰到毛毯,下麵的人卻先彈了起來。

那人披頭散發,一身襤褸,如今已是深秋,卻穿著單衣,像個瘋子。

“殺人了,殺人了,有鬼啊……”這人瘋言瘋語一邊喊著,一邊往外跑。

喬風歌眼疾手快,一個掃堂腿把這瘋人絆倒,然後扭住他胳膊。

嚴凱和於德正也一個箭步上來,給瘋人戴上了手銬。

“別殺我,別殺我,不是我,我什麽都不知道!”瘋人奮力掙紮,叫喊著還想往外跑。

“別怕,我們是警察!”喬風歌把這瘋人扶起來,“冷靜點,看清楚,我們是警察。”

“警……警察……”瘋人瞪直了眼睛,看了看喬風歌他們三個人。

“你剛才說誰要殺你?”喬風歌問道。

“誰?”瘋人一愣,然後直搖頭,壓低了聲音說,“不是人,是鬼,我跟你們講啊,這山裏有鬼,凶著呢!”

喬風歌三人麵麵相覷,難道碰上了一個瘋子?

“大白天,哪有什麽鬼,我看你就是裝神弄鬼,老實點!”於德正想試著嚇嚇這瘋子,看他是不是裝瘋賣傻。

“真有啊,不信你們聽,這山裏全是冤死的鬼在哭嚎啊。”瘋子忽然壓低了聲音,這時一陣寒風吹來,“啪”一聲把門給關上了,屋裏瞬間一片漆黑。

“鬼來了,鬼來了……”瘋子又喊又跳。

喬風歌控製住瘋子,對身旁的嚴凱叫道:“去把門打開。”

嚴凱拿出手機照亮,慢慢走到門口。

這扇門看起來有些年代了,門後油漆殘缺不全,上麵還歪歪扭扭刻著一些亂七八糟的數字。

嚴凱試著拉了拉門,發現門還卡得挺死,他摸索半天,才找到卡扣,鬆開後這才拉開門。

陽光照進來,屋子變得亮堂了,瘋子終於平靜下來。

“於德正,你怎麽滿頭大汗?”喬風歌看到於德正額頭直冒汗。

於德正尷尬地擦擦汗,說道:“這房間裏還真有點熱。”

“於哥,你這唯物主義思想不夠堅定啊。”嚴凱笑道。

“胡說八道,把門給固定好了。”於德正輕“咳”了兩聲,掩飾自己剛才被嚇到的窘態。

嚴凱用根棍子支住門,防止風再把門關上。

“你叫什麽名字?”喬風歌繼續問道。

“我叫什麽?我叫什麽?你說我叫什麽?”瘋子說話依舊瘋瘋癲癲,完全不著邊際。

“組長,要不要把他帶回局裏?”於德正看這瘋子的情況,根本問不出什麽,想早點離開這臭烘烘的地方,所以故意問道。

“不用了,把他手銬開了,我們走。”喬風歌搖搖頭,感覺沒必要這麽耗下去耽誤時間。

嚴凱給瘋子解開手銬,瘋子又跑回毯子下麵,躲了起來。

喬風歌帶著嚴凱和於德正往外走,可正當他們來到門口,瘋子卻又大喊了一聲。

“鬼殺的啊,鬼把瘦子殺了啊!”

喬風歌他們停下腳步,回頭看看,不過瘋子又不說話了。

“走吧,別聽這瘋子胡說八道了。”於德正早已逃出了惡臭的範圍,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喬風歌有些沮喪,特意跑來礦廠,可半點線索也沒有。

“組長,我忽然想到個辦法,或許能找到線索。”嚴凱此時腦子裏靈光一閃,“穀大福以前是幹銷售的,我們可以去找買煤的老板,雖然現在礦廠倒了,但買原煤的還在啊。”

喬風歌倒是沒想到這一出,聽嚴凱一說,頓時感覺豁然開朗。

早上十點,趙暮雲帶著隊員黃興才來到顧天成家裏,根據同事傳來的消息,目前綁匪還沒有聯係家屬,顧菲菲的安危無疑讓所有人都心焦。

顧天成家裏氣氛壓抑,曼小麗黑著臉,顧天成一言不發,總在看手機。

趙暮雲在來的路上已經接到局長的電話,局長對綁架案特別關心,直言有市委領導打電話來詢問案件,所以督促刑偵隊盡快破案,解救人質。

趙暮雲心想家屬能量還挺大,不過這種案子即使沒有領導打招呼,他們也會全力偵辦,但她也能理解曼小麗的心情和行為。社會上一些不良風氣讓有些人無論做什麽事情都首先想到找關係,仿佛沒有關係,不施加壓力,對方就不會認真辦事。

顧天成看到趙暮雲來了,立刻站起來,急迫地問道:“趙隊,有什麽進展嗎?”

“我們正在追查,你少安毋躁。”趙暮雲說著把目光投向曼小麗,說道,“顧夫人,有些事,警方需要和你溝通一下。”

“叫我曼書記就行了。”曼小麗聽到“顧夫人”三個字覺得刺耳,她擺出黨委書記的架子。

顧天成在一旁臉色有些難看。

“那麽,曼書記,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談談。”趙暮雲知道他們夫妻不睦,也就不足為怪了。

曼小麗帶著趙暮雲和黃興才來到書房,三人坐下,黃興才熟練地掏出本子,拿出筆,準備做記錄。

“小黃,不用做筆錄,我們隻是非正式地聊一聊。”趙暮雲卻讓黃興才收起筆記本。

“該說的,我都和外麵那些警察說了,還有什麽要問的?你們有這個工夫還不如趕快去找人!”曼小麗氣勢洶洶,一口氣說道。

“曼書記,我想先讓你幫我看個人。”趙暮雲單刀直入,把穀大福的相片遞給曼小麗。

曼小麗接過相片,看了一眼,說道:“不認識。”

“這是顧天成在綁匪約定的交易地點發現的死者。”趙暮雲放慢語速,稍做停頓後,看著曼小麗繼續說道,“綁匪看起來並不是為了錢,對方隻單線和你聯係,如今又涉嫌殺人,所以在這種情況下,我想綁匪很可能是認識你的人。”

“怎麽聽著好像是我騙你們一樣,這是我親生女兒,這個時候我還會隱瞞什麽嗎?我不認識照片上的這個人,綁匪更不可能和我有什麽關係,你們應該去找那個叫杜鵑的賤……”曼小麗因為被懷疑,越說越憤怒,但最後還是理智占據了上風,沒有把話說完。

“曼書記,你別誤會我的意思,我隻是希望你能好好想想,工作生活中有沒有和什麽人有過節。坦率地講,綁架案件,綁匪大多都是兩個目的,要麽為錢,要麽為了報複。現在來看,綁匪的種種行為,不像是為了勒索錢財,更像是故意報複。”趙暮雲繼續耐心解釋道。

曼小麗聞言一愣,她其實和顧天成聊過後,也知道綁匪不是為錢,可要說是為了報複,她在工作中難免會得罪一些人,但是還沒到要綁架自己女兒這種地步。

趙暮雲見曼小麗沒出聲,等一會兒後,繼續說道:“綁匪提到的杜鵑,我們已經安排人去調查過了,她的具體情況我們已經掌握。目前來看,沒有任何證據證明她和綁架案有關,所以我在這兒也要提醒曼書記,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過凡事要講法律,杜鵑身上的傷她說是自己摔的,但大家心裏都清楚是怎麽回事。”

曼小麗冷哼一聲,終於開口道:“趙隊長,你說來說去都是些不著調的事情,我就問你,有沒有辦法找到綁匪,救出我女兒?”

“警方一定會竭盡全力,但這也需要你們家屬的配合,如果你能想到任何有用的線索,請及時告知警方。”趙暮雲也很擔心,綁匪如果是複仇,那就會不計後果,這比起勒索錢財的綁架案要更棘手。

曼小麗終於點了點頭,趙暮雲的話雖然難聽,但卻很有道理,到底誰要報複自己?如果這件事和杜鵑沒有關係,那麽綁匪這麽說就存心是想看他們夫妻間的笑話。

就在這個時候,曼小麗的電話響了起來,手機顯示是“未知來電”。

外麵負責監聽的警察也注意到這個來電,立刻警覺起來。

趙暮雲立刻帶著曼小麗來到外麵。

“記住,別慌張,盡量拖著綁匪多說話。”警方的談判專家叮囑道。

“跟蹤設備準備好了。”負責跟蹤信號的警員說道。

曼小麗深吸一口氣,接通了電話。

“你還想要你女兒的命嗎?”電話裏傳來一個生硬的機械聲。

趙暮雲他們都戴上了耳機,可以聽到綁匪說的話。

“別害我女兒,求你了,要殺要剮,你就找我……”曼小麗把持不住,雖然警方一直在旁邊給她打手勢,讓她控製情緒,但她還是嚇得哭出聲了。

談判專家在一旁拿著紙和筆,迅速寫下一行字:“問他想要什麽?”

“你到底想要什麽?你要怎麽樣才肯把女兒還給我?”曼小麗看到提示,立刻問道。

“我要你幫我找一個人。”

“找人?”

談判專家再次在紙上寫道:“答應他。”

“找什麽人?你說,我一定幫你找到。”曼小麗連忙說道。

“陳武寧,耳東陳,武術的武,寧靜的寧。”

趙暮雲立刻做個手勢,讓黃興才查這個名字。

曼小麗一愣。

“給你三天時間。”機械聲說道。

談判專家繼續在紙上寫:確定人質的安全。

“我要知道我女兒是不是安全的,你讓我和她說句話……”曼小麗話還沒說完,對方就掛斷了電話。

“找到位置了嗎?”趙暮雲立刻問追蹤的警員。

“沒有,時間太短了!”追蹤的警員遺憾地揮揮手,“對方掐準了時間,就差兩秒鍾就能定位了,我現在聯係通信公司,看能不能查到號碼。”

“菲菲,我的菲菲啊……”曼小麗握著手機,坐倒在沙發上。

“趙隊,這……這可怎麽辦?菲菲她還安全嗎?”顧天成聲音顫抖,他抓著趙暮雲的手腕,希望能得到答案。

“你們別太慌亂,綁匪還沒達到目的,菲菲應該還是安全的,我們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弄清楚綁匪的真正目的。”趙暮雲安慰顧天成夫婦倆。

“趙隊,全市叫陳武寧的有八十一人,全國一千七百四十二人。”黃興才此時已經查到了數據。

“顧先生,曼書記,你們一定要想清楚認不認識一個叫陳武寧的人。”趙暮雲知道綁匪要找的這個人一定是和顧天成、曼小麗有關係的。

“陳武寧、陳武寧……”曼小麗念著這個名字,一下子竟出了神。

喬風歌、嚴凱和於德正三個人還真找到了金豐礦廠原煤的買主之一——天煤集團。

根據蒼龍縣當年公開的資料顯示,天煤集團是蒼龍縣煤礦最大的采購方。

天煤集團也由當年一家小型煤炭加工廠,發展成為全國大型綜合能源集團。

這樣一家大型公司無疑是非常容易找到的,而且集團內一定有比較詳細的記錄。

喬風歌三人一合計,打算分頭行事,於德正繼續在蒼龍縣協調縣公安局,跟進最新的案情變化。

喬風歌和嚴凱則趕往天煤集團,尋找當年向金豐礦廠采購原煤的業務員。

從蒼龍縣出發,約莫三個小時的車程,他們來到天煤集團。

來之前,喬風歌已經通過當地警方與天煤集團取得了聯係,他們一到門口,就有工作人員在等他們了。

喬風歌和嚴凱順利找到了線索,十年前,負責在蒼龍縣采購原煤的業務員叫王晟,他經手的采購記錄中,找到了與金豐礦廠采購原煤的單據,上麵還有王晟和穀大福的簽名。

喬風歌立即向集團裏的人詢問王晟的下落,不過得到的回答讓他們有些吃驚,王晟兩年前因為在采購中受賄被抓了,目前正在監獄服刑。

“倒黴,又要多跑一趟。”嚴凱抱怨道。

“算不錯了,幸虧是在監獄,跑不了,萬一出國什麽的,才麻煩。”喬風歌覺得事情已經算是順利了,總算是找到了一條重要線索。

案情如火情,耽誤不得,喬風歌立刻給當地監獄打了電話說明情況,並和嚴凱立刻驅車趕往監獄,約見了王晟。

“組長,我還是覺得你們剛到蒼龍縣梅紅就死了,這時間太巧了……”

“知道我和於德正來查案的隻有兩撥人,一是我們刑偵三大隊的人,二就是蒼龍縣公安局的人,所以……沒法讓我不懷疑。”喬風歌緊鎖眉頭,她確實有這樣的懷疑,但事關重大,如果不是嚴凱問起來,她也不會輕易說出來。

“莫非那個曹隊長有問題?”嚴凱聽喬風歌說過他們來後的遭遇,所以知道縣刑偵中隊的隊長曹祝鑫。

“不好說,縣局裏並非隻有他一個人知道我們來。”喬風歌並不確定。

“那這事要不要向趙隊匯報?”

“沒憑沒據,都是我的猜測,說出來趙隊也沒法處理,總之我們要小心行事。”喬風歌搖了搖頭,大膽猜測是可以的,但沒有證據就不能亂說,尤其涉及同僚。”

嚴凱還是眉頭緊鎖,低頭不語。

喬風歌拍拍嚴凱:“破案不是寫小說,光靠想可破不了案,先去監獄,我們順著穀大福這條線繼續查。”

“組長,你進警隊也沒比我早多久,怎麽感覺我們差距這麽大。”嚴凱重新發動了汽車,他這時才感覺到自己在大冷天裏已經是一身汗。

“術業有專攻,你大學主修計算機,我學的可是刑事偵查。”喬風歌看著嚴凱,露出笑容。

在監獄會見室裏,喬風歌和嚴凱看到了王晟。

王晟戴著眼鏡,胖乎乎的,看著會讓人對監獄夥食有一種未免太好的聯想。

“王晟,我們是武口市刑偵三大隊的刑警,這次來是想向你了解一些事情。”喬風歌拿出自己的證件。

“管教和我說過了。”王晟瞟了一眼,他從管教那裏已經知道探訪人的身份。

“穀大福你認識嗎?”喬風歌開門見山,拿出穀大福的相片。

王晟拿著相片回憶了一下,點點頭,說道:“我認識,他是金……豐礦廠的。”

“你們熟嗎?”喬風歌知道找對了人,於是繼續盤問道。

王晟有些警惕,眼睛轉了轉,反問道:“兩位領導,金豐礦廠都倒閉十幾年了,你們究竟想問什麽啊?”

“我知道你們以前有業務往來,你放心,我們隻是想了解穀大福的一些個人情況。”喬風歌看出王晟是擔心自己受到什麽牽連,所以解釋道。

王晟身體往後靠了靠,問道:“穀大福出事了?”

喬風歌沉吟片刻,還是決定和王晟說實情:“穀大福被人殺了。”

王晟一愣,有點吃驚,說道:“大福可是個老實人,想不到啊。”

“這麽說,你們挺熟。”嚴凱在一旁插話道。

“說不上熟,隻是有業務往來,所以少不了喝酒、唱歌、洗個澡啥的,應酬應酬。”王晟知道這些警察不是來翻他的陳年舊賬,也就沒了戒心,話自然而然多了起來。

“你剛才說穀大福是老實人,怎麽講?”喬風歌繼續問道。

“從沒看見他跟誰急過眼,就算出去被人欺負了,他也總是忍氣吞聲,我還記得他的口頭禪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了,算了。”王晟想到這裏,不由笑了起來,他想起當年一件事。

那次他和穀大福兩個人敲定合同,打算去慶祝,結果半路上被一輛車追尾。他們下車一看,對方司機不光挺蠻橫,而且還喝過酒。

王晟當時就火了,打算報警。可穀大福卻攔住他,說出了那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了,算了。”

“這都能忍,你們說,他算不算老實?”王晟現在想起當年的事情,還是一肚子火。

喬風歌和嚴凱互看了一眼,把這事兒記在了心裏。

“穀大福當時有沒有什麽要好的朋友?”喬風歌對於這件事比較上心,因為根據目前的調查,穀大福夫婦在村子裏除了同村民有來往,幾乎和外麵人沒有聯係。

“好朋友?”王晟想了想,才又說道,“那時候他好像是有幾個兄弟,有時候也常來陪喝酒,名字我是記不起來了,隻記得外號好像是叫什麽魷魚、瘦子,對,就是魷魚和瘦子,他們兩個應該和穀大福關係不錯……”

“你剛才說瘦子?”喬風歌忽然想到一件事,問話的時候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對,瘦子,當時跟穀大福經常一起出來玩,隻是名字叫什麽,我忘了。”王晟點點頭。

“組長,礦山那瘋子……”嚴凱看著喬風歌,他們在金豐礦廠看到的瘋子最後說的一句話就是“鬼把瘦子殺了啊”。

“不錯,那瘋子提到過瘦子。”喬風歌說著急忙拿出手機,打給於德正,讓他立刻去找瘋子,把瘋子帶回警局。

於德正一聽頭有些大,那地方實在讓他心有餘悸,不過喬風歌在電話裏語氣焦急,可見事關重大,他也不敢耽擱,立刻放下手頭的工作,再次趕去金豐礦廠。

可當於德正來到金豐礦廠的時候,卻發現那裏隻剩下燒焦的木頭和縷縷青煙。

那瘋子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