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巧蓮躲到了鄉下親戚的舊宅裏,原本按照約定,劉誌峰會在第二天早上聯係她,可她等了三天也沒任何消息傳來。
她想出去打探消息,可又擔心自己暴露行蹤,焦急中隻有不斷地用手機搜索新聞。
本地新聞裏倒是有一條簡訊,提到廢棄多年的皓天礦廠發生爆炸,但是有沒有傷亡,怎麽發生的爆炸,新聞中隻字未提。她開始擔心劉誌峰和劉菲是不是出了什麽意外,不由得心急如焚。
正當她再也按捺不住,打算冒險出去的時候,收到了劉菲的信息。
信息使用的是他們早已約定的暗語,劉菲告訴鄒巧蓮他們平安,讓她來河邊木屋商議救出顧菲菲的下一步計劃。
鄒巧蓮這才放下心,不疑有它。河邊木屋是隻有劉誌峰他們才知道的地方,而且那裏離自己不遠,一路上都是荒地,可以避開人群。
她已經是快入土的年紀,這一輩子可以說為劉家鞠躬盡瘁。
劉誌峰在別人眼裏是凶狠的豺狼,但是對她而言卻是一輩子的依靠和恩人。
鄒巧蓮年輕時家裏窮,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政府號召南下創業,她放棄了考大學的機會,義無反顧地去了南方。一開始她也勤勞本分,逐漸賺了些錢,生活漸漸好起來。可她卻意外沾上了賭癮,從此沉淪。
工作她沒心思做了,原來賺的錢也都輸光了,還欠了一屁股債。
無奈之下,她隻能逃回老家,靠著幾分姿色,以及成熟的風韻,去酒吧做了陪酒。
劉誌峰當時是酒吧的老板,對她關照有加。
不久後,要債的人找到她,逼她還錢。
劉誌峰知道後,幫她還了錢,一來二去,她就順理成章做了他的情人。
她一開始覺得劉誌峰找她不過是貪歡,尋求刺激,甚至做好了被隨時拋棄的準備。但後來的事情卻讓她十分感動,過了一段時間後,劉誌峰並沒有拋棄她,還送她去夜校進修,學習財會。
“你很懂事,也聰明,有文化,學點東西幫我。”劉誌峰說得誠懇。
鄒巧蓮沒有辜負劉誌峰的期望,考取了注冊會計師,從此進入礦廠,為劉誌峰管理財務。
劉誌峰除了名分,對她也算有情有義。
彼時,她愛過劉誌峰,時間久了,她更把自己看作是劉家的一分子。
劉菲去讀大學的時候,皓天礦廠就開始走下坡路了。那時候一方麵煤價大跌,另一方麵國家開始打擊小煤礦。禍不單行,當時礦上又出了事故,賠了一大筆錢。
礦廠關停,劉誌峰差點走投無路,可即使最艱難的時候,鄒巧蓮還是跟著劉誌峰,沒半點怨言。
一晃幾十年,劉誌峰為了離女兒、外孫女近一點,去了養老院,她想跟著去,卻被劉誌峰拒絕了,於是她留在了蒼龍縣看房子。
她明白劉誌峰有多愛他的女兒和外孫女,但這也正是讓她擔心的。今時不同往日,雖然劉誌峰手裏有些“黑材料”,但是這些東西也無疑是火藥桶,一旦點燃,難免也會惹禍上身。
劉誌峰老了,就算還有當年的狠勁,但是沒錢、沒權,也就沒有人會理他。
鄒巧蓮想著一會兒見到劉誌峰還是要勸勸他,不要鋌而走險,或許還有其他更好的辦法救顧菲菲。
劉誌峰以前常來河邊木屋釣魚,偶爾也會在木屋過夜,遠離喧囂,這是一個讓人可以完全放鬆的地方。
鄒巧蓮熟悉這裏,她急匆匆來到木屋,迫不及待地推門而入。
她沒有看見劉誌峰和劉菲父女,而是看到喬風歌和嚴凱坐在木屋裏,他們就像釣魚的人,等著魚兒咬鉤。
鄒巧蓮一瞬間就明白了,劉誌峰和劉菲已經被警方逮捕了,事已至此,她倒是坦然,跑她是跑不了了,她也不想跑,該來的終究要來。
“鄒巧蓮,你終於來了。”喬風歌站起來。
“劉誌峰和劉菲,他們還好嗎?”鄒巧蓮首先想確認劉誌峰他們的安全。
“劉菲已經被我們抓獲,劉誌峰……”喬風歌停頓了一下,她注意到鄒巧蓮的呼吸變得急促了一些,“他在爆炸中身亡。”
鄒巧蓮身體一晃,幾乎站立不穩,她急忙扶住了旁邊的門框。
喬風歌和嚴凱都沒有想到鄒巧蓮對於劉誌峰的死會有這麽大的反應。
喬風歌走上前,扶住鄒巧蓮,嚴凱想上手銬,卻被喬風歌擺擺手阻止了。
“鄒巧蓮,如今劉誌峰已死,不管你是出於什麽原因過去替他賣命,如今你必須說實話。許多無辜的人因為他而喪命,而且劉菲也將麵臨法律的嚴懲。如果你願意將你知道的信息說出來,或許可以救許多人,也能幫劉菲減輕罪責。”喬風歌扶著鄒巧蓮坐下來。
“事到如今還有什麽好說的,你們還想知道什麽?”鄒巧蓮還沒有從劉誌峰死亡的消息中走出來,如今神色黯然。
“就從劉菲頂替曼小麗去讀書這件事說起,當年劉誌峰究竟是怎麽想的?”喬風歌並不急著追問眼下發生的事情,而是循序漸進,從往事談起。
“我當時就勸過他,把人埋了也就算了,不要再讓菲菲去冒名頂替上大學,以後會留下許多後患,可他偏偏不聽。這也難怪他,你別看他有點小錢,但說實話他終歸就是個暴發戶,那些與他來往的達官顯貴,並沒有多少人真正瞧得起他。他自己也知道,因此他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女兒身上,花了大錢請了好多老師來輔導菲菲。可是學習這東西講究天賦,菲菲再努力,最終也隻考上個二本。夏北大學這個**力太大了,劉誌峰知道這樣的一流大學有錢也買不進去,隻要劉菲進了夏北,她就有機會向上走。”鄒巧蓮說到這裏歎了口氣。
“當時幫劉誌峰運作這事的人都有誰,你知道嗎?”喬風歌問道。
“我不是太清楚細節,無非就是那些個相關部門的領導,收錢辦事罷了。如果不是後來出了命案,你們又能怎麽樣?”鄒巧蓮質問道。
喬風歌和嚴凱一時為之語塞,事情確實如此,如果沒有如今這一樁樁命案,劉菲很可能一輩子都以曼小麗的身份活下去,位置也會越做越高。
“當時蒼龍縣警局,有誰參與了這件事?”喬風歌沉默片刻,這才問道。
鄒巧蓮搖了搖頭。
喬風歌看出來她有所顧慮,於是繼續說道:“劉菲幫我們把你引到這裏來,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現在有人想她死。幾天前,她按照計劃應該被押送到武口市,半路卻遇到殺手襲擊,如果不是我們的同事拚死拖住了凶手,她早已喪命。幕後雇用殺手的人對警方的計劃了如指掌,所以我們懷疑警局裏有內鬼,如果你不幫我們把這個內鬼找出來,劉菲可能還會有生命危險。”
鄒巧蓮聽到這番話,臉色蒼白,她抬起頭看著喬風歌,問道:“真……真有這樣的事情?”
“我們一個同事為此犧牲了,還能說假話騙你嗎?”嚴凱在一旁忍不住插嘴道。
“魯……魯錦,我想可能是他,我聽誌峰說過,他有魯錦的把柄……”
“什麽把柄?”喬風歌追問。
“一把槍,但我真不知道誌峰把槍放在哪裏,我隻知道魯錦有一把槍在誌峰手裏。”鄒巧蓮額頭上冷汗直冒。
“槍?”喬風歌和嚴凱異口同聲,他們互看一眼,覺得這件事情絕對不簡單。
他們再三向鄒巧蓮詢問其中細節,但是鄒巧蓮隻是知道魯錦和劉誌峰在當年關係親密,劉誌峰給過魯錦很多錢,而魯錦也幫了劉誌峰不少忙,但這些事因為年代久遠,她也拿不出證據。關於槍的事情,她也隻是聽劉誌峰提到過,並沒有太多過問。
“魯錦永遠想不到,他的那把槍在我手裏,隻要我願意隨時能讓他身敗名裂,這個王八蛋,關鍵時候竟然不拉我一把!”鄒巧蓮回憶當時礦廠因為違規開采被查封,劉誌峰大怒之下,才在她麵前說出了這番話。不過劉誌峰最終也沒有用這件事去威脅魯錦,恐怕他也有所顧忌。
喬風歌和嚴凱拘捕了鄒巧蓮,但在他們誘捕魯錦之前,必須找一個值得信賴的人來看押鄒巧蓮,並且不能對外走漏風聲。
他們首先想到的人就是曹祝鑫,如果有他出麵,那麽這件事就萬無一失了。
曹祝鑫知道詳情後,二話不說,一口答應下來。他知道這其中的風險,一旦計劃失敗或者暴露,那麽他很可能麵臨被警局開除的風險。
喬風歌和嚴凱開始追查槍支的事情,很快他們就從舊檔案裏查到了。二十年前,魯錦曾經上報遺失了一把配槍,為此還被記了大過。根據檔案裏所述,魯錦追擊逃犯,不慎被逃犯攻擊,打落手中配槍,掉入河中。隻是不知道這把槍為什麽會到劉誌峰手裏,不過這絕對是個可以利用的重要線索。
魯錦坐在辦公室,手裏端著茶杯,杯裏已經沒有水了,不過他渾然不覺,還是低頭抿了一口。
他的桌子上擺著厚厚的案宗,全是有關陳武寧、劉菲一案的資料,不過卷宗都合得嚴實,看起來並沒有被打開過。
魯錦放下茶杯,拿起桌麵上的座機電話,想了一會兒,又把電話聽筒放了回去。他搖了一下鈴,隔壁辦公室秘書小王立刻小跑過來。
魯錦喜歡自己這個別出心裁的設計,特別有範,那種搖鈴就有人來的感覺,讓他覺得自己像個大領導。
“魯政委。”小王剛大學畢業,上班後一直工作勤懇努力,希望能奔個好前程。
魯錦喜歡這樣的年輕人,有所求的人才好擺布。
“小王啊,這個發言稿你再改改。”魯錦一臉嚴肅地拿著桌上的稿件遞給小王。
“政委,還有哪裏需要完善?”小王彎著腰問道。
“站位不夠高,分析還不夠深刻,小王,你寫東西要用點心啊,我可是一直很看重你,覺得你是辦公室裏的一支筆,你不要讓我失望。”魯錦語重心長。
小王聞言連連點頭,他已經改了七八稿了,可魯政委始終不滿意,不免讓他膽戰心驚。
“政委,我再去思考思考,您放心,我一定改好。”
“那你今天辛苦一下,明早把改好的稿子放我桌上就行了。”
小王連連點頭,轉身走出了魯錦的辦公室。
魯錦“哼”了一聲,把桌上的演講稿揉成一團,丟進旁邊的垃圾桶。大會的演講稿,他根本不在乎,那也就是走走過場,他自己知道真正聽的人恐怕沒幾個。他隻是非常享受用手中的權力去玩弄像小王這樣的人,那種掌握別人命運的快感,是其他任何東西都無法替代的。
就在這個時候,魯錦的手機忽然響了一下。
魯錦拿起手機,點亮屏幕,一條新短信。
“魯智深,借我的錢是不是該連本帶利一起還了?”
魯錦看到這條短信,手裏的手機差點掉在地上。“魯智深”是他青年時代的外號,知道這個外號的人不多,多半都是與他走得近的人。但這個短信號碼,他並不認識。
“你是哪位?別亂開玩笑。”魯錦回了一條短信。
隔了幾秒鍾,對方又發來一張圖片。
這一次,魯錦的手機掉在了地上。
圖片是一張翻拍的借據,借款人的名字正是魯錦。
魯錦愣了片刻,立刻撿起地上的手機,把圖片刪了,他本想回條信息,但想了想先放下了手機。他拿起辦公桌上的座機話筒,撥通了技術科的電話,讓他們查這個短信號碼是誰的。
技術科很快就查到號碼的歸屬人叫宋金。
魯錦額頭冷汗直冒,他再次拿起手機,給對方發了一條短信。
“你要是想敲詐勒索,可是找錯了對象。”
“魯智深變魯政委了,好大的官威。”
“你究竟是誰?”
“你這麽久才回我,應該查到我是誰了。”
“裝神弄鬼,宋金早就死了。”
“你確定我死了?”
魯錦心裏“咯噔”一下,屍體被燒焦了,DNA比對又沒有樣本,究竟死者是不是宋金還真不好說。他的手在屏幕上滑動,但並沒有繼續發短信,不管對方是什麽人,沒弄清他的意圖之前,自己目前保持沉默才是最好的選擇。
又過了一會兒,對方又發來一張圖片,還配了文字,而這一次沒有再故弄玄虛,終於提出了要求。
圖片是宋金的自拍相片,他一手拿著那張借據,另一隻手拿著一把槍,背後牆上還貼著一張當天的報紙,臉上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
“一百萬,另外給我準備一張假護照,我出境後,大家從此兩不相幹。明晚十點,一個人帶著錢和護照到貓頭山來找我,不然我就把那些東西全部寄到紀檢委。”
魯錦放大了相片,槍的編號清晰可見,他再不懷疑對方就是宋金本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回不過神來。
“小魯啊,你要想走得更遠,就要把這賭給戒了,不然早晚都要栽跟頭,以後沒人幫得了你!”這是以前一個老領導語重心長對他說過的話,沒想到今天算是驗證了。
二十多年前,魯錦不過是蒼龍縣的一個小刑警,那時的蒼龍縣燈紅酒綠,紙醉金迷,到處都充滿著欲望。
賭,無疑是所有關於財富欲望中最吸引人的一種。
魯錦贏過錢,一夜之間,他曾從賭桌上拿走十幾萬,而那個時候,他一個月的工資才一千五百塊錢。不過好運氣總會用完,從那之後他開始輸多贏少,欠下一屁股的債。
一次在賭桌上,他輸紅了眼,一時間又沒人借錢給他。為了翻本,他押上了自己的配槍。可即使如此,他也還是輸了。不過這一輸,倒是讓他腦子清醒過來了。
“你等著,我馬上拿錢來贖槍!”魯錦二話不說,跑出去找人借錢,無論如何槍不能真的輸掉。
魯錦找到宋金,宋金願意借錢給他,但是要他寫張欠條。
魯錦拿到錢後,返回賭場卻找不到人了。
贏錢的人拿著槍害怕出問題,跑了。人跑了,槍自然也就沒了。
喬風歌看著嚴凱神乎其神的修圖技術,簡直歎為觀止。她自己平時也用修圖軟件美化一下照片,但是嚴凱卻是活生生在電腦裏創造了一個宋金。
“你也太神了,幾張舊照片就能還原出一個宋金。”喬風歌親眼看到嚴凱在電腦上擺弄出各種宋金的照片。
“風歌,你也太落伍了,現在網上的AI換臉你沒玩過嗎?不過我這個更高級,別說靜態照片,就是視頻我也能用AI給你做出來。”嚴凱說著微微一笑,在鍵盤上敲了幾下,立刻做出一段宋金在大街上走路的視頻。
“太棒了,現在就看魚兒咬不咬鉤了。”喬風歌握緊拳頭。
“這個老狐狸肯定還會找人調查,我把這些視頻放進內部的監控係統,讓他好好看看。”
“注意尺度,太過明顯反而不好。”
“我明白。”
“對了,這是我給你申領的配槍,你拿上。”喬風歌遞給嚴凱一把槍,她不知道魯錦會做出什麽瘋狂舉動,以防萬一,他們明天的行動必須帶上槍。
嚴凱看著遞過來的槍,摸摸頭,卻沒有去接槍。他參加了不少行動,但都沒帶過槍,而且他入職訓練時射擊這一項最後是勉強過關。
“這個……組長,我就不帶槍了吧。”
“怎麽,不敢開槍?”
“那怎麽可能……隻是我比較適合智取……”
“少廢話,拿著,防身!”喬風歌把槍塞進嚴凱的手裏。
嚴凱隻好接過來,其實他除了槍法不行之外,更害怕開槍殺人。讓他打架還行,畢竟輕易不會死人,但是開槍那就不一樣了。
嚴凱背著喬風歌,偷偷把槍裏的子彈全卸了,如果真有麻煩,他打算用空彈槍來嚇嚇人。
另一方麵,曹祝鑫在縣局工作會議上,公開說他得到情報,曼小麗一案的重要嫌疑人宋金出現在蒼龍縣附近,目前正在組織刑警抓捕,並希望局裏能增派警力。曹祝鑫還在會議室的投影上播放了嚴凱製作的假視頻,以支撐自己的說法。
局長彭忠華當即同意,抽調幹警全縣抓捕宋金。
魯錦麵無表情,一直沒說話,隻是眼角不時**一下。
喬風歌選擇貓頭山是有原因的,一是這座山外地人並不熟悉,即使是本地人知道這座山的也不多,但根據調查到的資料,宋金以前承包過這座山,種過果樹,選擇這裏更容易讓魯錦相信。二是這裏地形複雜,一旦發生意外,容易撤退。
時間上選擇夜裏也是因為嚴凱需要假扮宋金,黑暗中更容易遮掩。當然,僅僅隻是夜裏還不夠,喬風歌還找來一位電影化妝師幫忙,利用道具幫嚴凱易容,讓他從體形到麵貌都變得至少有七八分像宋金。到時候現場嚴凱會戴上麵具和變聲裝置,盡最大可能避免露餡。
喬風歌和嚴凱這次設下陷阱是為了弄清楚三件事,一是確認魯錦和宋金是否有關聯,隻要魯錦出現在貓頭山,那麽這一點就毋庸置疑了;二是魯錦是否參與,或者知道當年活埋曼小麗的事情;三是魯錦是否與這次警方行動信息泄露有關。
喬風歌為了確保行動秘密進行,並沒有向趙暮雲匯報,除了她、嚴凱和曹祝鑫三人知道外,沒有任何知道他們的計劃。
貓頭山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喬風歌他們並沒有告訴魯錦準確的位置,以防他提前有所準備,直到當晚九點,他們布置好一切後,才給魯錦發送了定位。
魯錦手裏提著一個大皮箱,以他的體形來說,提著這麽沉的箱子爬山還是相當吃力的。即使是在深秋初冬的寒冷季節,走到約定地點依舊讓他滿頭大汗。
他知道宋金是什麽人,他不怕這種人,但他怕的是像曹祝鑫這樣的人,一旦他們找到宋金,就會惹來許多麻煩。
魯錦不是特別貪錢,至少他自己這麽認為,他對朋友、對身邊的人都舍得花錢。他覺得錢隻是讓他登上更高權力的墊腳石,唯有權力才能給他帶來遠超物質的快感。
魯錦絕不允許有人毀了他辛苦大半輩子得到的努力成果。
交易地點設在半山腰的亭子裏,這裏四周樹林密集,旁邊有一條通往山頂的石板路。亭子修得十分簡陋,當年也就是給種果樹的工人休息納涼用的。
如今亭子年久失修,隻剩下半個頂,看起來搖搖欲墜,仿佛隨時都會塌下來。
魯錦用手電筒四下打量,亭子裏沒看見有人。
“宋金,別裝神弄鬼了,快出來。”魯錦大聲喊道。
“魯智深,你還是這麽沒耐性。”“宋金”從一棵樹後麵探出半個身子,他戴著麵具,一身黑衣,聲音帶著明顯的電子合成假音。他離魯錦的距離大概在十米左右,眼睛露出警惕的目光。
“你用得著這麽打扮嗎?”魯錦皺了皺眉頭。
“防人之心不可無,你的手段我是知道的,我可還想多活幾年。”“宋金”這番話,話裏有話,讓魯錦無法駁斥。
“把麵具拿下來,別在我麵前裝神弄鬼。”魯錦堅持道。
“宋金”取下麵具,半張臉在樹後,半張臉在外,昏暗的電筒光下,顯得格外詭異。
“你還是那副猥瑣的樣子。”魯錦冷笑。
“你也沒什麽變化。”“宋金”重新戴上麵具,“你把錢和護照放在亭子的桌子上。”
“我的東西呢?”魯錦一邊說,一邊往前逼近宋金。
“你別過來,不然我掉頭就走!”“宋金”立刻說道。
魯錦一愣,不過還是停下腳步,故作輕鬆地說道:“我們也是老朋友了,我有那麽可怕嗎?”
“為了躲避你的追殺,我都裝瘋賣傻躲進深山了,你還真以為我傻嗎?”“宋金”冷笑道。
“你誤會了,我是看你的幾個好朋友都出了事,想保護你……”魯錦露出笑容,語氣誠懇地說道。
“少廢話,把東西放桌上,我看過後,如果沒有問題,就把你要的給你。”“宋金”打斷了魯錦的廢話。
魯錦提著箱子,看了看四周,考慮了一會兒,還是邁步到亭子中間,然後把箱子放到了石桌上。
“你往後退五米。”“宋金”喊道。
魯錦用電筒照著箱子,然後慢慢往後退了幾步,大概也有四五米的樣子,停下腳步。
“宋金”慢慢走到亭子裏,把手搭上袋子,正準備打開。
“我的東西呢?”魯錦問道,他倒不怕“宋金”拿著箱子跑,因為一百萬現金可不是小數目,足足有十幾公斤重,扛著這麽個東西想跑根本不可能。這個時候充分說明了錢實在是個累贅,魯錦心裏冷笑宋金實在太貪心。
“我看過錢,自然給你。”“宋金”說著拉開包,白花花的鈔票一遝遝塞滿了整個包,錢上麵是一本護照。
“宋金”打開護照,製作精良,果然可以以假亂真。
“到你了。”魯錦雙手插在口袋裏,不經意間又上前了一步。
“宋金”從口袋裏取出一個大信封,拋給了魯錦。
魯錦打開信封,裏麵正是那張借據的複印件。他拿出兜裏的打火機,將借據點燃,燒得一幹二淨。
“宋金,你又給我耍花招,光憑這張借據可不值一百萬,槍呢?”魯錦確認袋子裏再沒有其他東西之後大怒,認為宋金耍他,從口袋裏掏出槍指著對方。
這“宋金”正是嚴凱所假扮,如今麵對黑洞洞的槍口,他也臨危不懼。
“我要保證了我的安全,才能把槍給你。”嚴凱慢慢說道。
“槍怎麽會在你手裏?你和當年那個賭客是一夥的嗎?”這是魯錦心裏的疑問,忍不住問了出來。
嚴凱這時才明白,原來魯錦那把配槍不是被歹徒打落水中,而是賭輸了錢,把槍抵押了出去,他不由心裏暗罵魯錦實在是膽大妄為!
“有些事又何必追根問底。”嚴凱故作高深地說道。
“把槍給我!”魯錦向前逼近一步。
“我不留一手,你拿到東西轉頭就把我殺了,我可沒命花錢。”嚴凱急中生智,隨口胡謅。
“你他媽真以為能威脅我?老子現在就幹死你!”魯錦來此的目的隻有一個,就是殺人!
“砰砰砰”魯錦連開三槍,打在嚴凱的胸口。
嚴凱應聲倒地。
魯錦上前想繼續補槍,順便扯下宋金的麵具,一看究竟。
可這個時候,魯錦背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警察,立刻放下槍!”正是埋伏在附近的喬風歌。
“我是局政委魯錦,這是嫌犯宋金,他妄圖拒捕,已被我擊斃……”魯錦額頭青筋**,他雖然感覺事出蹊蹺,但還是硬著頭皮說道。
“嚴凱,你沒事吧?”喬風歌不理魯錦胡言亂語,而是慢慢移動步伐,朝著嚴凱喊道。
“沒事,這防彈衣的質量可真不是吹的,不過還是有點疼。”嚴凱從地上爬起來,然後扯下了臉上的麵具。
“嚴凱……喬風歌……你們……你們這是幹什麽?”魯錦握著槍的手微微發抖。
“魯政委,你先放下槍我們再說。”喬風歌雙手握槍,指著魯錦的頭,唯恐他再次發難。
“你們好大的膽子,趙暮雲知道你們這麽幹嗎?我一個正處級領導,你們敢這麽亂來,你們這是釣魚執法,是設計,是陷害!”魯錦激動地喊道,他手裏的槍指著嚴凱。
“魯錦,我老婆是不是你害死的?”這個時候,從另一側樹林,曹祝鑫走了出來。
魯錦一看曹祝鑫也在,額頭的汗再也止不住。
“曹隊,他們陷害我,你老婆也是他們陷害的……”
“魯政委,你現在放下槍,跟我們回去自首,還有回頭的機會。”喬風歌勸說道。
“你們有什麽證據?”魯錦手裏的槍越握越緊。
“魯錦,整個過程我們都有錄像,你剛才燒毀的借據也是副本,除此之外,我們也掌握了你犯罪瀆職的證據。”喬風歌繼續攻心。
“胡說八道,胡說八道……”魯錦除了這四個字也說不出其他的話。
“二十二年前,你主辦曼小麗失蹤案,當時就查到了宋金、穀大福和馬貴三人活埋曼小麗一事,卻徇私枉法,草草結案。後來,你更是串通李惠芬等人幫劉誌峰修改曼小麗的戶籍檔案,讓劉菲用曼小麗的名字上了大學。
“半年前,你發現穀大福、馬貴相繼失蹤,害怕當年做過的諸多惡事敗露。你明白握有你枉法證據的人就是宋金,所以你想要解決掉宋金。可你沒想到宋金因為發現陳武寧沒死,嚇得裝瘋賣傻躲了起來。你一時間找不到他,心急如焚。
“市局派人來到蒼龍縣參與調查更是讓你坐立不安。你恐怕做夢也想不到,這張借據在梅紅那裏。如果我猜得不錯,宋金發現穀大福失蹤後,害怕自己遭遇不測,便把這張借據給了梅紅,以備將來發生意外,手中也算還有籌碼。
“梅紅雖然不知內情,但這張借據的出現讓她猜測丈夫是被你害死的,所以喪夫之痛下,她忍不住在筆錄中說穀大福的死與你有關,你當即利用職權篡改了梅紅的口供。其實梅紅並不知道詳細的內情,你卻擔心我們去找梅紅調查後,自己曾經做過的事情敗露,所以趕在我們之前殺了她。”
喬風歌一口氣說完,邏輯清晰,仿佛親眼所見,但這些話實則大部分是她依據收集到的零碎信息,做出的推測,並沒有太多實證。
可魯錦聽完這番話,心裏已經認為喬風歌他們掌握了證據,不然不可能說得如此細致,半點不差。他眼神渙散,就像被人當眾扒了衣服,再也沒有半點官威。
“魯錦,我問你,我妻子最後去找的人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她推下樓的?”曹祝鑫怒火中燒,手中的槍指著魯錦,渾身發抖。
“不……不關我的事,殺……殺她的是陳武寧……”魯錦心智大亂。
“你怎麽知道是陳武寧殺的她?”曹祝鑫逼問道。
陳武寧從頭到尾,甚至在絕筆書裏也沒有提到殺李惠芬一事,或許他覺得不值一提,可魯錦張口就說是陳武寧,令人生疑。
喬風歌以為魯錦是在大爆炸之後才知道複仇的人是陳武寧,如果他早就知道是陳武寧幹的,完全有可能阻止陳武寧的複仇行動,但他卻沒有這麽做,也就是說他放任陳武寧殺死這些人。這樣的目的何在?想到這裏,喬風歌不由打個冷戰。
“我……我猜的……”魯錦方寸已亂,他也知道自己說漏了嘴,隻能咬牙硬撐。
“魯錦,二十二年前你不過是個小幹部,不可能有那麽大膽子,我知道你也是替人賣命,背後究竟有什麽隱情,徐萬東如今在哪裏?”喬風歌希望在這種強壓力下,能逼魯錦說出真相。
“你們……你們……別逼我……”魯錦眼睛發紅,他知道自己說出實情會有什麽後果,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老婆孩子。
“魯政委,你冷靜一點,如果你不想說,我們可以先回局裏去,向組織坦白交代,戴罪立功……”
喬風歌勸慰的話還沒說完,魯錦卻把槍對準了自己的腦門。
“沒有人能毀了我,除了我自己。”魯錦自言自語地說道。
“不要!”喬風歌和嚴凱異口同聲地叫道。
話音未落,“砰”一聲槍響。
血和腦漿濺了喬風歌一臉。
魯錦倒了下去,臉上血肉模糊,半個腦袋都被子彈炸開,已經完全看不清麵目。
魯錦之死,震動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