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應了不愛你

明明愛很清晰,卻又要接受分離?

我隻剩下的卻隻是思念!

難過還來不及,愛早已經融入呼吸。。。

不存在的存在心底

雖然很努力練習著忘記。。

真的對不起答應了你不再愛你

可是我的心卻還沒答應可以放棄了你

也許這就是人們說所的。。我愛你與你無關。

記憶就像風箏的線。。總是在天上盤旋

望著天,緊閉上雙眼我看見了。。以前美好,鮮明的畫麵。

我想就這樣時間一直倒退。。倒退到原點。

耳邊。。。我們的誓言還在回旋

眼淚也掉下,證明了什麽?痛?

原來是告訴了我。。心裏麵,你始終不曾走遠。我會好好珍惜沒有你的明天。

人生如夢亦如霧,緣去緣滅還自在。

緣也滅,可自在在那?

北京的夜是那麽的美,也許有我的存在,顯得是那樣的孤獨,轉身的一瞬間,時間把我們定格,公交車從身邊滑過,

眼淚也就這樣絕了堤,拖著滿身的疲憊,放棄了一切,以為得到了一生的幸福。。可最後你就這樣離開了。

現在能想到的 全是落寞的畫麵 我是那樣的想忘記它,卻還幻想著什麽時候還能一起唱那首廣島之戀,也知道一個人總要有個新的開始可我卻被過去栓在悲哀的殿堂 。

守望著舊日的照片,我知道這對你來說早已經沒有意義了,可我還在沉思著,對我的意義....

我不會去抱怨什麽。能怪的是自己沒有把握好這份感情,謝謝你讓我明白了相愛不懂相擁,會失去真愛,同時也給我留下了這樣美好又帶著一絲酸楚的回憶。如果把時間都作廢。。就隻有你在我眼前,我會努力說我愛你,請在給我一次機會。如果我錯了我也承擔,認定你就是答案!相信自己的直覺,愛上你我不撤退!等你的依賴。等你的偏愛,痛我也愉快!!!!

我找不到能緩解內心傷痛的辦法,也許隻能用這單調的文字敘說我的故事。

以為這樣會讓自己好點。。。。。原來是我在自欺欺人。

麵對情感我已無力回頭,不是害怕,就是猶豫,結束的思念,也隨著一千個傷心的理由而結束,曾經的滄海,曾經的巫山,也在一瞬間化為烏有,而我的愛情卻不需要苛求什麽天長地久,獨自的彷徨與失落已像流水一樣東流而去。

認識她或許就是一種錯,那年我到一所普通高去回圓我的重點大學夢,第一天見到的便是那個流著小辮的女生,不太耀眼,也不太張揚,樸實無華,給人一種親切的感覺,我不知道為什麽,我覺得我們之間會發生故事,由於要回報父母,要上大學,要出人頭地,剛開也便平靜,越是平靜越是淩亂,我的心裏卻從我走進教室門的那一刻起,就在心裏愛上了這個城市的姑娘,就是她的淡淡的一笑,從此讓我終身難忘。那天上完體育課,我和同學打完籃球,滿頭大汗的走進教室,剛好和她走對麵,沒有說話,她隻是微微一笑,笑的那麽輕鬆,那麽自然,那麽輕盈,然而就是那不經意的一個表情,卻刻在我的記憶裏。

一開始我就覺得我們會很熟悉的,隻是沒有機會,記得元旦的那晚,樸素的女孩變成朗朗大方節目主持人,流利的普通話,自如的發揮簡直就是美女加才女,一向內斂,沉默的我第一次拿起拉麥克風清唱了我最拿手的《鴿子情緣》,這是劉德華經典的粵語歌,我很投入,我的投入是唱給我暗戀的姑娘,唱給我自己的壓抑。

時間過的也算快,沒幾天,我們班調整了座位,我就坐在她後麵,那晚她的眼鏡是我輕輕的遞給她的。我很激動,說真的,我很害羞,當天晚上我就主動和她說話,她很隨和,也許就是她的隨和才讓多情的我一錯再錯,放在平常我是沒有勇氣的,那晚課間,我又給她唱了一遍《鴿子情緣》,她說簡直和原聲一樣,我很高興,那當然了,我模仿了好久的一首歌,就這樣一來二往的我們熟悉了。後來我發現她的數學很差,所以就要幫她,每一天我都用心的給她講數學題和原理,每天我都盼望那一刻的到來,也隻有那時我才找到自己的價值。真的那時我沒有多想,隻要她能夠上本科,隻要她以後能在回憶裏有我,我也就覺得夠了。然而生活的路上出現了許多意料之外的事,我沒有實現我的承諾,沒有把她送進本科院校,我怕她成功,怕她成功之後再也見不到她的微笑,因為我知道我的成功會漫漫落空,我怕以後的路再也見不到這高飛的姑娘,是我的自私和狹隘,阻擋了我被欲望遮蔽的視線,是我的強烈的成功心,要發誓孝敬父母而要上重點大學,是我的家鄉的那種門第關係,要我光耀門楣,衣錦還鄉,我全心的投入到我的學習中。那天放學以後,我看見她一個人留在教室裏,麵對四十幾分的考卷而哭,我有意識的想去安慰她,可我還是走了,我在我的逍遙中,心理也有說不出苦與難受,特別是在上學的時候愛上她。

留影的那天她打扮得很漂亮,淡淡的妝,淡淡的笑,而我卻沒有照,拿著別人的集體照片,久久的去找她,一眼就能看見黑暗裏的一朵美麗的百合花,而我也隻能傷心,流淚,那天她拿了許多自己的單身照,分給了許多人,而我也沒有要,我知道這傷心的過去將永久的隨著傷痕而去,今天當我靜靜的回味那些美好的時候,我想誠摯的對她說一聲,愛你的心沒有任何請求。

這些年,不知道她在他鄉過的還好不好,是不是有了新的歸屬,是不是忘了我給她的遺憾,如果她在他鄉還能上網,我希望她能看到這篇文章,能夠知道我對你愛沒有任何請求。一首我寫的歌送給今生今世永久的你,隻要他對你好,愛你心就再也沒有任何請求了。

親愛的彩虹,你在哪裏

彩虹,你在哪裏?你在哪裏?你還記得我嗎?也許你忘的我一無所有了。忘的也許某天我們見麵卻是擦肩而過了。忘的有人提起我的名字你不知道。忘的我們在世紀廣場的點點滴滴。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不怪你。因為我心裏有你。有你的一切,有你的名字,有你的笑容,有你的可愛,有你的全部,還。。有你的心和那謎人的笑臉。

從開始到現在,我們分開4年多了。而我在這短暫而漫長啲1500天裏,沒有停止過一秒中對你的思念。因為我怕會在這一秒裏把你忘記。

記得在世紀廣場分開那天,我遠遠的看這你熟悉而陌生的背影,一步一步的拉長我們的距離。刹那間,我哭了。我忘記我自己是誰,為什麽我會哭。也許這就是傷心吧。也許你不知道我在背後看著你。也許你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知道。。。。。

現在,我好想你。伱在哪裏?在哪裏?老天還會讓我再見到你嗎?會嗎?彩虹。。。你在哪裏?此刻我很傷心。

我相信隻要我不放棄,我會與伱見麵的。我相信。

咳,...

其實關於她跟我的事.我再也不想和別人說了.我怕別人說我幼稚...說我是個傻子.我也很想忘了她.一開始我以為時間能摧毀我對她的思念.讓我漸漸的忘掉她.讓我在重新在來.從新再去愛一個人.可是到最後我還是做不到...我才發現時間過的越快,越長,隨著時間我越成熟,我對她的思念就越夜夜都想著她....都念著她的名字..都想著她在幹什麽.都想著她是否還記得我......是否還記得我們以前的點點滴滴..

她.是我在溜冰場認識的,那時我們都是上的小學,嗬嗬,當時我滑冰是在整個溜冰場最牛的,她也許很羨慕我.很喜歡和我在一起滑冰,.幾乎每天晚上我們都在一起..我們玩的很開心.很開心.,,....之到有一天,,,她的自行車車丟了,她說是我..可是我沒有做.我不知道.可她不相信...就這樣我們的僵局.一直維持到了小學畢業..

可她不知道.我在溜冰場足足等了她.很多天,很多天.,在上初一的時候.她去了溜冰場.我看到了她.....可沒想到那是最後一次見到她了。..那天我哭了。她不知道。 ...不知道...

現在已經過了5年多了。.....我還是沒忘掉她..

我不知道她是否還記得我..真的不知道。也許她早就忘了我。..

綠葉成蔭子滿枝

“我相信——”他也頓了頓,嘴唇在顫抖著。“總會有那一天的。”是嗎?總會有那一 天嗎?那時候,他將攜兒帶女的越海歸來。我呢?真的會已是“綠葉成蔭子滿枝”嗎?我的 喉嚨收緊了,眼光模糊了,我無法再繼續麵對著他。匆匆的,我說了一句:“再見了,書 桓。”“再見。”他的聲音那麽輕,我幾乎聽不見。挽住了媽媽,我像逃走似的向下衝去。 我看到爾豪去和何書桓打招呼,這一對舊日的同學,竟牽纏了這麽複雜的一段故事,他們還 能維持友誼嗎?我不想再去研究他們了。拉住媽媽,我們很快的向下走去,秋風迎麵撲來, 我的麻衣隨風飛舞,落葉在我麵前飄墜,我從落葉上踏過去,從無數的荒墳中踏過去。爸 爸,他將留在這荒山之上了!盡管他曾妻妾滿堂,兒女成群,但他活得寂寞,死得更寂寞。 山下停著我們的車子,我讓媽媽先上了車。旁邊有兩輛出租汽車,大概分別是爾豪和書桓坐 來的。我倚著車門,沒有立即跨進去,抬頭凝視著六張犁那荒煙彌漫的山頭,我悵然久之。 然後,爾豪和夢萍從山上下來了,何書桓沒有一起下來,他還希望在山上找尋什麽?還是憑 吊些什麽?爾豪對我走了過來,家庭的變故使他改變了很多,他好像在一夜間成熟持重了。 往日那飛揚浮躁的公子哥兒習氣已一掃而空。站在我麵前,他輕聲說:“很抱歉我沒有幫到 忙。”

我知道他指的是爸爸的喪事,就黯然的說:“沒有開吊,一切都用最簡單的辦法,人死了一切也都完了,我沒有力量也不必要去注 意排場。”

“是的。”他說。停了一會兒,我問:“雪姨怎樣?”“在監獄裏。”他說:“我把爾 傑送進了孤兒院,我實在沒力量來照顧他。”我點點頭,他也點點頭說:“再見吧!”他剛轉過身子,夢萍就對我走了過來,她的麵色依然慘白,眼睛裏卻冒著 火,緊緊的盯著我,有一股凶狠的樣子。站在我的麵前,她突然爆發的惡狠狠的對我嚷了起 來:“依萍,你得意了吧?你高興了吧?你一手拆散了我們的家,你逼死了如萍,逼走了媽 媽,又促使了爸爸提早結束了他的生命,你勝利了!你報複成功了!你應該放一串鞭炮慶祝 慶祝!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是誰供給警察局的情報,你把我母親送進了監獄,把我的弟弟送 進了孤兒院!你偉大!你的毒辣簡直是人間少有!一年之間,你顛覆了我們整個的家庭!使 我和哥哥無家可歸!我告訴你,依萍!我不像哥哥那樣認命,怨有頭,債有主,我不會饒 你!我告訴你!我化成灰也要報今天的仇!我永不會原諒你!記住你給了我們些什麽,將來 我會全體報複給你!你記住#####你記住#我要讓你死無葬身之地!我們之間的債還沒 有完,我會慢慢的找你來算。… ”“走吧!夢萍!”爾豪把夢萍向汽車裏拉,夢萍一麵退 後,一麵還在狂喊:“你是條毒蛇,是個惡魔,是個劊子手!我不會饒你!如萍的陰魂也不 會饒你!你去得意,去高興吧!我總有一天要讓你明白我陸夢萍也不是好欺侮的,你等著看 吧… ”

爾豪已經把她拖進了車子,同時,她那輛車子立即開動了。但,夢萍把頭從車窗裏伸了 出來,在車子揚起的塵霧和馬達聲中,又高聲的對我拋下了幾句話:“依萍!記住我們之間的債還沒有完,你看看你手上有多少洗不幹淨的血汙!”他們的 車子去遠了。我上了車,叫司機開車。一路上,我和媽媽都默默無言。夢萍那一段話,媽媽 當然也聽得很清楚,但她什麽都沒有表示。我愣愣的望著車窗,望著那塵土飛揚的道路,心 底像壓著幾千幾萬的石塊,沉重、迷惘得無法透氣。“我們之間的債還沒有完”,是嗎?還 沒有完?到哪一天,哪一月,哪一年?這筆債才能算清楚?“你看看你手上有多少洗不幹淨 的血汙!”是嗎?我的手上染著血嗎?我做了些什麽?我到底做了些什麽?媽媽把她的手壓 在我的手背上了,我轉過頭來望著她,她正靜靜的凝視著我。她的眼睛那樣寧靜安詳!她怎 能做到心中沒有仇恨、怨懟與愛憎?我把頭靠過去,一時間,覺得軟弱得像個孩子,我低低 的說:“哦,媽媽,但願我能像心萍。”

媽媽攬住了我,什麽話都沒說。

回到了家裏,我走進房內,蓓蓓正躺在鋼琴前麵,用一對懶洋洋的眸子望著我,如萍的 狗!我在鋼琴前的凳子上坐了下來,如萍,夢萍,依萍… 我們的名字裏都有一個共同的 字,血管裏都有二分之一相同的血液!可是,“我們的債還沒有完”!我打了一個寒噤,夢 萍,和我有二分之一相同血液的人!鋼琴上那幾個雕刻的字又躍入了我的眼簾:

“給愛女依萍父陸振華贈×年×月×日”

我用手指輕輕的撫摸著那幾個字,“愛女依萍”!我把頭仆在琴上,琴蓋冷而硬,我閉 上眼睛,輕輕的喊:“爸爸,哦,爸爸!”但是,他再也聽不到我叫他了。

15坐在那莊嚴肅穆的教堂裏,我望著方瑜正式成為一個修女。那身白色的袍子裹著她,使 她看來那樣縹緲如仙,彷佛已遠隔塵寰。在神父的祈禱念經裏,在小修生的唱頌裏,儀式莊 嚴的進行著。方瑜的臉上毫無表情,自始至終,她沒有對旁觀席上看過一眼。直到禮成,她 和另外三個同時皈依的修女魚貫的進入了教堂後麵的房間。目送她白色的影子從教堂裏消 失,我感到眼眶濕潤了。

我看到她的母親坐在前麵的位子上低泣,她的父親沉默嚴肅的坐在一旁。方瑜,她彷徨 過一段時間,在情感、理智和許多問題中探索,而今,她終於選擇了這一條路,她真找對了 路嗎?我茫然。可是,無論如何,她可以不再彷徨了,而我仍然在彷徨中。我知道,我決不 會走方瑜的路,我也不同意她的路,可是,假若她能獲得心之所安,她就走對了!那我又為 什麽要為她而流淚?如果以宗教家的眼光來看,她還是“得救”了呢!人散了,我走出了教 堂,站在陰沉沉的街道旁邊。心中迷惘惆悵,若有所失,望著街車一輛輛的滑過去,望著行 人匆匆忙忙的奔走,我心中是越來越沉重,也越來越困惑了。人生為什麽充滿了這麽多的矛 盾、苦悶和困擾?在許多解不開的糾結和牽纏之中,人到底該走往哪一個方向?

有一個人輕輕的拉住了我的衣袖,我回過頭來,是方伯母。她用一對哀傷的眼睛望著我 說:“依萍,你是小瑜的好朋友,你能告訴我她為什麽要這樣做嗎?我是她的母親,但是我 卻不能了解她!”

我不知該怎樣回答,半天之後才說:“或者,她在找尋寧靜。”

“難道不做修女就不能得到寧靜嗎?”

“寧靜在我們內心中。”方伯伯突然插進來說,口氣嚴肅得像在給學生上課。他頭發都 已花白,手上牽著方瑜的小妹妹小琦。“不在乎任何形式,一襲道袍是不是可以使她超脫, 還在於她自己!”我聽著,猛然間,覺得方伯伯這幾句話十分值得回味,於是,我竟呆呆的 沉思了起來。直到小琦拉拉我的手,和我說再見,我才醒悟過來。小琦天真的仰著臉,對我 揮揮手說:“陸姐姐,什麽時候你再和那個何哥哥到我們家來玩?”

我愣住了,什麽時候?大概永遠不會了!依稀恍惚,我又回到那一天,我、方瑜、何書 桓,帶著小琦徜徉於圓通寺,聽著鍾鼓木魚,憧憬著未來歲月。我還記得何書桓曾怎樣教小 琦拍巴巴掌:“巴巴掌,油餡餅,你賣胭脂我賣粉… ”多滑稽的兒歌內容!“倒唱歌來順 唱歌,河裏石頭滾上坡… ”誰知道,或者有一天、河裏的石頭真的會滾上坡,這世界上的 事,有誰能肯定的說“會”或“不會”?

方伯母和小琦不知何時已走開了,我在街邊仿佛已站了一個世紀。拉攏了外套的大襟, 我向寒風瑟瑟的街頭走去。天已經相當冷了,冰涼的風鑽進了我的脖子裏。我豎起外套的領 子— “你從不記得帶圍巾!”是誰說過的話?我摸摸脖子,似乎那條圍巾的餘溫猶存。一 陣風對我撲麵卷來,我瑟縮了一下,腳底顛躓而步履蹣跚了。

一年一度的雨季又開始了。十二月,台北市的上空整日整夜的飛著細雨,街道上是濕漉 漉的,行人們在雨傘及雨衣的掩護下,像一隻換水族動物般蠕行著。

雨,下不完的雨,每個晚上,我在雨聲裏迷失。又是夜,我倚著鋼琴坐著,琴上放著一 盞小台燈,黃昏的光線照著簡陋的屋子。屋角上,正堆著由“那邊”搬來的箱籠,陳舊的皮 箱上還貼著爸爸的名條“陸氏行李第×件”,這大概是遷到台灣來時路上貼的。我凝視著那 箱子,有種奇異的感覺緩緩的由心中升起,我覺得從那口箱子上,散發出一種陰沉沉的氣 氛,仿佛爸爸正站在箱子旁邊,或室內某一個看不見的角落裏。我用手托著頭,定定的望著 那箱子,陷入恍惚的沉思之中。“依萍!”一聲沉濁的呼喚使我吃了一驚,回過頭去,我不 禁大大的震動了!爸爸!正站在窗子前麵,默的望著我。一時間,我感到腦子裏非常的糊 塗,爸爸,他不是已經死了嗎?怎麽又會出現在窗前呢?我仰視著他,他那樣高大,他的眼 睛深深的凝注在我的臉上,似乎有許多許多要說而說不出來的話。

“爸爸,”我囁嚅著。“你… 你… 怎麽來的?”

爸爸沒有回答我,他的眼睛仍然固執的,專注的望著我,彷佛要看透我的身子和心。

“爸爸,你… 有什麽話說?”

爸爸的眼光變得十分慘切了,他盯著我,仍然不說話。但那哀傷的、沉痛的眼光使我心 髒收縮。我試著從椅子裏站起來,顫抖著嘴唇說:“爸爸,你回來了!為什麽你不坐下?爸 爸… ”

忽然間,我覺得我有滿心的話要向爸爸訴說,是了,我明白了,爸爸是特地回來聽我說 的。我向他邁進了一步,扶著鋼琴以支持自己發軟的雙腿。我有太多的話要說,我要告訴他 我內心的一切一切… 我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好半天,才掙紮的又叫出一聲:“爸爸!”可是,爸爸不再看我了,他的眼光已從我身上調開,同時,他緩緩的轉過了 身子,麵對著窗子,輕飄飄的向窗外走去。我一驚,他要走了嗎?但是,我的話還沒有說出 來,他怎麽能就這樣走呢?他這一走,我如何再去找到他?如何再有機會向他訴說?不行! 爸爸不能走!我絕不能讓他這樣走掉,我要把話說完才讓他走!我追了上去,急切的喊:“爸爸!”爸爸似乎根本沒有聽到,他繼續向窗外走去,我急了,撲了過去,我喊著 說:“爸爸!你不要走,你不能走!我要告訴你… 我要告訴你… ”我嘴唇發顫,底下的 句子卻無論怎樣也吐不出來。心裏又急又亂,越急就越說不出話來,而爸爸已快從窗外隱沒 了。“不!膊膊膊膊爸爸,你不要走!你等一等!”我狂叫著:“我有話要告訴你!”急切 中,我不顧一切的撲了上去,一把抓住爸爸的衣服。好了,我已經抓牢了,爸爸走不掉了。 我死命握緊了那衣服,哭著喊:“爸爸,哦,爸爸!”我抓住的人回過頭來了,一張慘白的 臉麵對著我,一對大而無神的眸子正對我淒厲的望著,我渾身一震,鬆了手,不由自主的向 後退,這不是爸爸,是如萍!我退到鋼琴旁邊,倚著琴身,瑟縮的說:“你… 你…… 你… ”

如萍向我走過來了,她的眼睛哀傷而無告的望著我,我緊靠著鋼琴,如萍!她要做什 麽?我已經失去書桓了,你不用來向我討回了,我早已失去了,我咬住嘴唇,渾身顫栗。如 萍走到我麵前了,她站定,凝視著我。然後,她張開嘴,不勝淒然的說:“依萍,你比我 強,我不怪你,我隻是不甘心!”

“如萍!”我輕輕的迸出了兩個字。

“我不怪你,”她繼續說:“我真的不怪你,你對我始終那麽好,我們一直是好姐妹, 是不是?”

我咬緊了嘴唇,咬得嘴唇發痛,哦,如萍!

“我隻是不甘心,不甘心!你能告訴我為什麽嗎?你們為什麽要玩弄我?為什麽— ”

她繼續向我走過來了,走近了,我就能看到她臉上的血汙,血正從她太陽穴上的傷口中 流出來,鮮紅的,汩汩的,對我的臉逼過來,我轉開頭,尖聲的叫了起來。於是,一切幻景 消滅,我麵前既無爸爸,也無如萍,卻站著一個我再也想不到的人— 何書桓。“哦,”我 深深的吐了口氣,渾身無力,額上在冒著冷汗。我揉揉眼睛,想把何書桓的幻影也揉掉,可 是,張開眼睛來,何書桓仍然站在我麵前,確確實實的。我挺了挺脊背,張大了眼睛,不信 任的望著他,好半天,才能吐出一句不完整的話:“你……你……終於……來了。”

他望著我,突然咧開嘴,對我露出一個冷笑,仰仰頭,他大笑著說:“是的,我來了, 我要看看你這張美麗的臉底下有一個多毒的頭腦,你這美麗的身子裏藏著一顆多狠的心!是 的,我來了!我認清你了,邪惡,狠毒,沒有人性!我認清你了,再也不會受你的騙了!” 我顫栗。掙紮著說:“不,不,書桓,不是這樣,我不是!”

他仰天一陣大笑,笑得淒厲:“哈哈,我何書桓,也會被美色所迷惑!”

“不,書桓,不是!”我隻能反複的說這幾個字。

“我告訴你,依萍,你所給我的恥辱,我也一定要報複給你!”“書桓!適適適適 桓!”我叫,心如刀絞:“書桓,適適適適適!”

在我的叫聲裏,我能衡量出自己那份被撕裂的、痛楚的、絕望的愛。我用手抓緊自己胸 前的衣服,淚水在麵頰上奔流,我窒息的、重複的喊:“書桓,適適,適適適適桓……”

“依萍,你怎麽了?依萍,你醒一醒!”

有人在猛烈的推我、叫我。我猛的醒了過來,睜開眼睛,室內一燈熒然,媽媽正披著衣 服,站在我麵前。而我,卻坐在鋼琴前麵,仆伏在鋼琴上。我坐正身子,愣愣的望著媽媽, 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是真的醒了過來,還是猶在夢中。媽媽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是溫暖 的,我的卻冷得像冰。

“依萍,你怎麽這樣子睡著了?凍得渾身冰冷,快到**去睡吧!”我頭中依舊昏昏 然,望著媽媽,我怔怔的說:“沒有書桓嗎?”“依萍!”媽媽喊了一聲,把我的頭緊攬在她的胸前,用手環抱住 我。噢,媽媽的懷裏真溫暖!但,我推開了她,搖晃著站起身來,側耳傾聽。“你做什 麽?”媽媽問。

“有人叫我。”我說。“誰?”“適桓。”“依萍,”媽媽試著來拉我的手:“你太疲 倦了,去睡吧,現在已經深夜一點鍾了。”

可是,我沒有去睡,相反的,我向窗口走去。窗外,雨滴在芭蕉葉上滑落,屋簷上淅瀝 的雨聲敲碎了夜色,圍牆外的街燈聳立在雨霧裏,孤獨的亮著昏茫的光線。我倚著窗子,靜 靜的傾聽,雨聲,佑佑佑佑佑!那樣單調而落寞。遠遠的偶爾有一輛街車駛過,再遠一點, 有火車汽笛的聲音,悠長遙遠的破空傳來,我幾乎可以聽到車輪馳過原野的響聲。

“依萍,你怎麽了?”媽媽走過來,擔心的望著我。

我沒有說話,夜色裏有些什麽使我心動,我傾聽又傾聽,一切並不單純,除了那些聲音 之外還有一個聲音,來自不知何處。我輕輕的推開了媽媽,向門口走去,媽媽追上來喊:“你幹什麽?你要到哪裏去?”

“書桓在外麵。”我低檔的說,彷佛有個無形的大力量把我牽引到門外去,使我無法自 主。走到玄關,我機械化的穿上鞋子,像個夢遊病患者般拉開了門。媽媽不放心的跟了過 來,焦急的說:“深更半夜,你怎麽了?外麵下著雨,又那麽冷,你到底是怎麽了?”是的,外麵下著 雨,又那麽冷。我置身在細雨蒙蒙的夜色中了。穿過小院子,打開大門,我走了出去。冷雨 撲麵,寒風砭骨,我不勝其瑟縮。但,毫不猶豫的,我向那街燈的柱子下望去,然後,我就 定定的站著,腦子裏是麻痹的,我想哭,又想笑。在街燈下,正像幾個月前那個晚上一樣, 何書桓倚在柱子上,像被釘死在那兒一般,一動也不動的佇立著。他沒有穿雨衣,隻穿著件 皮夾克,豎著衣領,雙手插在口袋裏。沒有人能知道他已經站了多久,但,街燈照射的光芒 下,可清晰的看到雨水正從他濕透的濃發裏流了下來。他的睫毛上,鼻尖上,全是水。夾克 也在雨水的淋洗下閃著光。燈光下,他的臉色蒼白沉肅,黑眼睛裏卻閃爍著一抹狂熱的、鷙 猛的光。

我站在家門口,隔著約五步之遙,和他相對注視。雨霧在我們中間織成了一張網,透過 這張網,他鷙猛的眼光卻越來越強烈,銳利的盯在我的臉上。我不由自主的向他走過去,我 一直走到他的麵前,停在他的身邊。有一滴雨水正從他掛在額前的一綹頭發裏流下來,穿過 了鼻翼旁邊的小溝,再穿過嘴角,懸在下巴上。我機械化的抬起手來,從他下巴上拭掉那滴 雨。於是,他的手一把就捉住了我的,我站不穩,倒向了他,他緊攬住了我,眼光貪婪的、 渴求的、痛楚的在我臉上來來回回的搜尋。接著,他的嘴唇就狂熱的吻住了我的眼睛,又從 眼睛上向下滑,吮吸著我臉上的雨和淚。他的呼吸急促而炙熱。他沒有碰我的唇,他的嘴唇 滑向了我的耳邊,一連串低聲的、窒息的,使人靈魂震顫的呼喚在我耳邊響了起來:“依 萍!依萍!

 ”

我渾身抖顫得非常厲害,喉嚨裏堵塞著,一個字的聲音都發不出來。他用兩隻手捧住了 我的頭,仔細的望著我,然後他閉了眼睛,吞咽了一口口水,困難的說:“依萍,你為什麽要出來?”

“你在叫我,不是嗎?”我凝視著他說。

“是的,我叫了你,但是你怎麽會聽見?”

我不語,我怎麽會聽見?可是,他竟然在這兒,真的在這兒!他叫過我,而我聽到了。 哦!書桓,既然彼此愛得這麽深,難道還一定要分開?我仰視他,卻說不出心中要說的話。 我們就這樣彼此注視,不知道時間是停駐抑或飛逝,也不知道地球是靜止抑或運轉。好久好 久之後,或者隻是一刹那之後,他突然推開了我,轉開頭,痛苦的說:“為什麽我不能把她的影子擺脫開?”

我知道那個“她”是指誰,“她”又來了,“她”踏著雨霧而來,立即隔開了我和他。 我的肌肉僵硬,雨水沿著我的脖子流進衣領裏,背脊上一陣寒栗。

何書桓的手從我手上落下去,轉過身子,他忽然匆匆說了一句:“依萍,祝福你。”說 完,他毅然的甩了甩頭,就大踏步的向巷口走去,我望著他挺直的背脊,帶著那樣堅定而勇 敢的意味。我望著,牙齒緊咬著嘴唇。他走到巷口了,我不自禁的追了兩步,他轉一個彎, 消失在巷子外麵了。我的嘴唇被咬得發痛,心中在低檔的、懇求的喊:“書桓,書桓,別 走。”

可是,他已經走了。媽媽帶著滿頭發的雨珠走過來,輕輕的牽住我,把我帶回家裏。坐 在玄關的地板上,我用手蒙住臉,好半天,才疲倦的抬起頭來,玄關旁邊的牆上掛著一份日 曆,十二月十四日。我望著,淒然的笑了。

“十四日,”我低檔的說:“他是來告別的,明天的現在,他該乘著飛機,飛行在太平 洋上了。”

明天,是的,十二月十五日。

我披上雨衣,戴上雨帽,走出了家門。天邊是灰蒙蒙的,細雨在無邊無際的飄飛。搭上 了公共汽車,我到了鬆山。飛機場的候機室裏竟擠滿了人,到處都是鬧嚷嚷的一片,雨傘雨 衣東一件西一件的搭在長凳上,走到哪兒都會碰上一身的水。我把雨帽拉得低檔的,用雨衣 的領子遮住了下巴,雜在人潮之中,靜靜的,悄悄的凝視著那站在大廳前方的何書桓。

他穿著一身淺灰色的西裝,打了條銀色和藍色相間的領帶。盡管是在一大群人的中間, 盡管人人都是衣冠齊楚,他看來仍然如鶴立雞群。我定定的望著他,在我那麽固定而長久的 注視下,他的臉變得既遙遠而又模糊。他的身邊圍滿了人,他的父親、母親、親戚、朋 友… 。有一個圓臉的年輕女孩子,買了一串紅色的花環對他跑過去,她把那花環套在他的 脖子上,對他大聲笑,大聲的說些祝福的話。他“仿佛”也笑了,最起碼,他的嘴角曾經抽 動了幾下。那始終微鎖的眉頭就從沒有放開過,眼珠——可惜我的距離太遠了,我多麽想看 清他的眼珠!不知是不是還和以前一樣清亮有神?

擴音器裏在通知要上機的旅客到海關檢查,他在一大堆人拉拉扯扯下進入了驗關室,許 多人都擁到驗關室的門口和窗口去,我看不到他了。我走到大廳的玻璃窗前,隔著玻璃,望 著那停在細雨裏的大客機,那飛機在雨地裏伸展著它灰色的翅膀,像一個龐大的怪物,半小 時之後,它將帶著書桓遠渡重洋,到遙遠的異國去。以後山水遠隔,他將距離我更遠,更遠 了。

他走出了驗關室,很多人都擁到外麵的鐵絲欄邊,和上機的人招呼,叫喊,叮囑著那些 我相信事先已叮囑過幾百次的言語。我株守在大廳裏,隔著這玻璃門,沒有人會注意到我。 上機的旅客向著飛機走去了,一麵走,一麵還回頭和親友招呼著。他夾在那一大群旅客之 間,踽踽的向飛機走去,顯得那麽落寞和蕭然,他隻回頭看過一次,就再也不回顧了。踏上 了上機的梯子,在飛機門口,他又掉轉身子來望了望,我看不清楚他的眉目,事實上,他的 整個影子都在我的眼睛裏變得模糊不清了。終於,他鑽進了機艙,我再也看不到他了。

飛機起飛了,在細雨裏,它越變越小,越變越遙遠,終於消失在雨霧裏。我茫然的站 著,視線模糊,神誌飄搖。人群從鐵絲網邊散開了,隻剩下了淒迷的煙雨和空漠的廣場。我 淚眼迷離的瞪著那昏茫的天空,喃喃的念:

“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

舊日誓言

事實上,在沒有隔山嶽的時候,我們已經是“兩茫茫”了。大廳裏的人也已逐漸散去, 我仍然麵對著玻璃窗,許久許久,我才低檔說了一句:“書桓,我來送過你了。”

說完,我喉嚨哽塞,熱淚盈眶。慢慢的回過身子,我走出了鬆山機場,所有的出租汽車 都已被剛才離去的送行者捷足先得。我把手插進雨衣的口袋裏,冒著雨向前麵走去。一陣風 吹來、我的雨帽落到腦後去了,我沒有費事去扶好它,迎著雨,我一步步的向前走。這情 況,這心情,似乎以前也有過一次,對了,在“那邊”看到對我“叛變”的書桓時,我不是 也曾冒著雨走向碧潭嗎?現在,書桓真的離我而去了,不可能再有一個奇跡,他會出現在我 身邊,扶我進入汽車。不可能了!這以後,重新見麵,將是何年何月?

“假如世界上沒有仇恨,沒有雪姨和如萍,我們再重新認識,重新戀愛多好!”這是他 說過的話,會有那一天嗎?

顛躓的回到家門口,我聽到一陣鋼琴的聲音,是媽媽在彈琴。我靠在門上,沒有立即敲 門。又是那支Long####Ago!很久很久以前,是的,很久很久以前!不知媽媽很 久很久以前到底有些什麽?而我呢?僅僅在不久以前……

“你可記得,三月暮,初相遇。往事難忘,往事難忘!

兩相偎處,微風動,落花香。往事難忘,不能忘!

情意綿綿,我微笑,你神往。

細訴衷情,每字句,寸柔腸。

舊日誓言,心深處,永珍藏。往事難忘,不能忘!“

是的,往事難忘,不能忘!我怎能忘懷呢?碧潭上小舟一葉,舞廳裏耳鬢廝磨,我還清 楚的記得他愛唱的那首歌:“最怕春歸百卉零,風風雨雨劫殘英。君記取,青春易逝,莫負 良辰美景,蜜意幽情!”而現在,“良辰美景,蜜意幽情”都在何處?晚上,我坐在燈下凝 思,望著窗外那綿妹密密的細雨。屋簷下垂著的電線,和一年前一樣掛著水珠,像一條珍珠 項煉,街燈也照樣漠然的亮著昏黃的光線。芭蕉葉子也自管自的滴著水……可是,現在再也 沒有“那邊”了。我已經把“那邊”抖散了。我也不會再需要到“那邊”去了。

“依萍,睡吧!”媽媽說。

“我就睡了!”我不經心的回答。

四周那麽靜,靜得讓人寒心。媽媽在**翻騰、歎氣。我關掉了燈,靠在**,用手枕 著頭,聽著雨滴打著芭蕉的聲音,那樣瀟瀟的、颯颯的,由夜滴到明。我就在芭蕉聲裏,追 憶著書桓在飛機場上落寞的神態,追憶著數不盡的往事。前塵如夢,而今夕何夕?雨聲敲碎 了長夜,也敲碎了我的記憶,那些往事是再也拚不完整了。我數著雨滴,這滋味真夠苦澀!

“窗外芭蕉窗裏人,分明葉上心頭滴!”

我心如醉,我情如癡,在雨聲裏,我拚不起我碎了的夢。

日子一天天單調而無奈的滑過去。

又到了黃昏,雨中的黃昏尤其蒼涼落寞。記得前人詞句中有句子說:“細雨簾纖自掩 門,生怕黃昏,又到黃昏!”我就在這種情緒中迎接著黃昏和細雨。重門深掩,一切都是無 聊的。沒有書桓的約會,也不必到醫院看爸爸,沒有方瑜來談過去未來,更不必為“那邊” 再生氣操心。剩下的,隻有膠凍著的空間和時間,另外,就是那份“尋鞍覓覓”的無奈情 緒。媽媽又在彈琴了,依然是那支“往事難忘”!帶著濃厚的哀愁意味的琴音擊破了沉悶的 空氣。往事難忘!往事難忘!我走到鋼琴旁邊,倚著琴,注視著媽媽。媽媽瘦骨嶙峋而遍布 皺紋的手指在琴鍵上來來回回的移動。她花白的頭發蓬鬆著,蒼白的臉上嵌著那麽大而黑的 一對眼睛!一對美麗的眼睛!像那張照片裏的女孩子——那張照片現在正和爸爸一齊埋葬在 六張犁的墓穴裏。年輕時的媽媽,一定是出奇的美!“往事難忘”!媽媽,她有多少難忘的 往事?

媽媽的眼睛柔和的注視著我。

“想什麽?依萍?”“想你,媽媽。”我愣愣的說:“你為什麽特別愛彈這一首歌?” 媽媽沉思了一會兒,手指依然在琴鍵上拂動,眼睛裏有一抹飄忽的,淒涼的微笑。

“不為什麽,”她輕輕的說:“隻是愛這支歌的歌詞。”

“媽媽,你也戀愛過,是嗎?我記得有一個晚上,你曾經提起過。”“我提起過的 嗎?”媽媽仍然帶著微笑,卻逃避似的說:“我不記得我提過了什麽。”

“我還記得,你說你愛過一個人,媽媽,那是誰?你和他一定有一段很難忘的往事,是 不是?”

“你小說看得太多了。”媽媽低下頭,迅速的換了一個曲子,布拉姆斯的搖籃曲。 “媽,告訴我。”我要求著。

“告訴你什麽?”“關於你的故事,關於你的戀愛。”

媽媽停止了彈琴,闔上琴蓋,默的望著我。她的神色很特別,眼睛柔和而淒苦,好半 天,她才輕輕說:“我沒有任何故事,依萍。我一生單純得不能再單純,單純得無法發生故事。我是愛過 一個男人,那也是我生命中唯一的男人,你應該知道那是誰。”

“媽媽!”我叫,驚異的張大了眼睛。

“是的,”媽媽惻然的點點頭:“是你父親,陸振華!”她吸了口氣,眯起眼睛,深思 的說:“在你爸爸之前,我沒有和任何一個男人接觸過。”頓了頓,她又說:“我永遠記得 在哈爾濱教堂前第一次見麵,他勒著馬高高在上的俯視我,我瑟縮的躲在教堂的穹門底下。 你父親握著馬鞭,穿著軍裝,神采飛揚,氣度不凡……他年輕時是很漂亮的,那對炯炯有神 的眼睛看得我渾身發抖……然後,他強娶了我!我被抬進他的房裏時,一直哭泣不止,他溫 存勸慰,百般體貼……以後,是一段再也追不回來的歡樂日子,溜冰,劃船,騎馬……他寵 我就像寵一個小孩子,誇讚我有世界上最美的一對眼睛……”媽媽歎了口長氣,不勝低回的 說:“那段日子太美太好了,我總覺得,那時的他,是真正的他,豪放,快樂,細膩,多 情!以後那種暴躁易怒隻是因為他內心不寧,他一直像缺少了一樣東西,而我不知道他缺少 的是什麽。但我確定,他是一個好人!”我聽呆了,這可能是事實嗎?媽媽!她竟愛著爸 爸!我困惑的搖搖頭,問:“你一直愛他?直到現在?”

“是的,直到現在!”“但是,為什麽?我不了解!”

“他是我生命裏唯一的男人!”媽媽重複的說,好像這已足以說明一切。“可是,媽 媽,我一直以為你恨他,他強娶了你,又遺棄你!”“感情的事是難講的,奇怪,我並不恨 他,一點都不!他內心空虛,他需要人扶助,但他太好強,不肯承認。我曾嚐試幫助他,卻 使他更生氣!”

“媽媽!”我喊,心中酸甜苦辣,充滿說不出的一仲情緒。

“這許多年來,”媽媽嘴邊浮起一個虛弱的微笑:“我一直有個願望,希望他有一天能 明白過來,希望他能再把我們接回去,那麽大家能重新團聚,一家人再和和氣氣的過日子。 可是,唉!”她歎息了一聲,自嘲的搖搖頭:“他就那麽固執……或者,他已經遺忘了,忘 了我和我們曾有過的一段生活……本來也是,我不能對他希望太高,他是個執拗的老人。”

媽媽的話在我耳邊激**,我木然的坐著,一時間不能思想也不能移動。媽媽在說些什 麽?我的頭昏了,腦筋麻木了,神誌迷亂了。她希望和爸爸團聚?真的嗎?這是事實嗎?這 是可能的嗎?她愛著爸爸,那個我以為是她的仇人的爸爸?哦,人生的事怎麽這樣紊淆不 清?人類的感情怎麽這樣錯綜複雜?……但是,我做過些什麽,當爸爸向我提議接媽媽回去 的時候,我是多麽武斷!“我們生活得很平靜快樂,媽媽也不會願意搬回去的!”

這是我說過的嗎?我,陸依萍!我自以為懂得很多,自以為聰明,自以為有權代天行 事!“唉!”媽媽又在歎氣:“假若有我在他身邊,我不相信他會如此早逝!他是個生命力 頑強的人!”

我茫然的站正了身子,像喝醉酒一般,搖搖晃晃的走到床邊,跌坐在床沿上。我俯下 頭,用手蒙住了臉,靜靜的坐著。媽媽走過來了,她的手扶在我的肩上,有些吃驚的問:“你怎麽了?依萍?”“媽媽,”我的聲音從手掌下飄出來,我努力在壓製著自己沸騰 著的情緒:“媽媽,‘我’比我想像中更壞,當我把一切都做了之後,我又不能再重做一 次!”我語無倫次的說,我不相信媽媽能聽得懂我的意思,但是,我也沒有想要她聽懂。是 的,我無法再重做了。做過的都已經做了,爸爸躲在那黑暗的墓穴裏,再也不會爬起來,重 給媽媽和我一個“家”。媽媽!她可能會獲得的幸福已被埋葬了!我抬起頭來,凝視著我自 己的雙手,夢萍狂叫的聲音又**在我耳邊:“你看看你手上有多少洗不幹淨的血汙!”

我閉上眼睛,不敢看,也不能看了!冷氣在我心頭奔竄,我的四肢全冰冷了。“依萍, 你不舒服嗎?”媽媽關懷的問。

“沒有。”我站起身來,用一條發帶束起了我的頭發,不穩的走向了門口。“依萍,你 到哪裏去?”媽媽追著問。

“我隻是要出去換換空氣。”我說,在玄關穿上了鞋子。媽媽追出來喊:“依萍,你沒 有拿雨衣!”

我接過雨衣,披在身上,在細雨中緩緩的走著。沿著和平東路,我走過了師範學校的大 門,一直向六張犁走去。六張犁的山頭,一片煙雨淒迷,幾株零星散落的小樹在風雨中搖 擺。我踩著泥濘,向墓地的方向走,然後停在爸爸和如萍的墓邊,靜靜的望著這兩個一先一 後成立的新家。墓碑浴在雨水裏,濕而冷,我用手撫摸著爸爸的墓碑,冷氣由墓碑上直傳到 我的心底。我閉上眼睛,淒然佇立。

我彷佛聽到媽媽在唱:

“待你歸來,我就不再憂傷,我願忘懷,你背我久流浪!”

眼淚從我閉著的眼睛裏湧出來,和冷冰冰的雨絲混在一起,流下了我的麵頰,滴落在墓 碑上麵。

暮色濃而重的堆積起來,寒風揚起了我的雨衣。我那件黑色的毛衣上,綴滿了細粉似的 小水珠。四周空曠無人,寂靜如死。我默默的站著,忘了空間,也忘了時問,在這蒙蒙煙雨 中,我找不到那個失落的自己。雨慢慢大了,暮色向我身上壓了過來,遠處的山、樹木,都 已朦朧的隱進了暮色和雨霧裏。我站得太長久了,雨滴已濕透了我的頭發,並且滴落進我的 脖子裏。“你從不記得帶圍巾!”

誰說話?我四麵尋找,空空的山上,除了煙雨和暮色之外,一無所有。天黑了,我拉了 拉雨衣的大襟,開始向山下走去。泥濘的山路使我顛躓,昏暗中我分不清楚路徑,我不願迷 失在這夜霧裏,我已經迷失得太久了。

遠處有一點燈光,我向著這燈光走去,走近了,我認出是那個熟悉的刻墓碑的小店。越 過這小店,六張犁小市鎮的燈光在望了。我已從死人的世界又回到活人的天地中來了。在燈 光明亮的街道上,在熙攘的人群中,我模糊的想起了“明天”。明天,應該是現實的日子 了,我不能再在心境恍惚及神誌迷亂中挨過每一個日子。明天,我又該去謀事了。一年前握 著剪報,挨戶求職的情況如在目前。而今,我已沒有“那邊”可以倚賴。如果找不到工作, 就算壓製自尊,也沒有一個富有的父親可供給我生活了。明天,妹妹妹妹妹,這個“明天” 就是我所希望的一天嗎?

在雨中回到家裏,一個藍色的航空郵簡正躺在我的書桌上,何書桓!我顫抖的拾起信 箋,拆開封口,迫不及待的吞咽著那每一個字。通篇報導著國外的情形,物質生活的繁華, 隻在最後一段,他用歪斜的筆跡,零亂的寫著:

“到紐約已整整一個月,置身於世界第一大城,看到的是高樓大廈和車水馬龍的街道, 心底卻依然惶惑空虛!依萍,我們都有著人類最基本的劣根性,或者,我們並不是犯了大過 失,隻是命運弄人,一念之差卻可造成大錯。你說得對,時間或可治愈一些傷口,若幹年 後,我們可能都會從這不快的記憶裏解脫出來,那時候,希望老天再有所安排——使一切都 能合理而公平… ”

信紙從我手上落下去,我抬起淚霧朦朧的眼睛,呆呆的凝視著窗子。是嗎?會有那一天 嗎?老天又會做怎樣的安排?

窗外,蒙蒙的煙雨仍然無邊無際的灑著。